入学后的第八个月,那是五月的一个傍晚,春天终于抵达了荒原。草地从灰绿色变成了鲜绿色,石南花开始冒出紫色的花苞,连风都变得温柔了一些。凯茜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的夕阳,心里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冲动。
她想出去。她想去荒原上走一走。不是从窗户里看,不是站在门口看一眼,而是真正的走进去——让草没过膝盖,让风灌进衣领,让那片无边的、野性的、她母亲至死不忘的土地把她包围。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出去。学校有规定:没有老师陪同,任何学生不得离开校舍。她知道被发现后会受惩罚——也许禁足,也许抄写经文,也许失去周末外出的特权。
但那股冲动太强了。它在她身体里燃烧,像她母亲血液里的火,像她父亲临终前的眼神,像希斯克利夫在荒原上游荡的孤魂。
她必须去。
傍晚六点,晚饭后,所有学生都回到教室自习。凯茜等到值班老师离开,从后门溜了出去。她穿过厨房,从后门溜进院子,绕过菜园,翻过低矮的石墙,踏上了荒原。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肺终于能呼吸了。
八个月了。八个月被关在那栋灰色石头建筑里,被规则、课程、钟声和评判包围。她几乎忘了荒原的气味——泥土、青草、野花,还有那种属于旷野的、自由的风。
她走了很久。走过了第一道山脊,走过了第二道山脊,走过了那片长满石南花的低洼地。她走得太远了,远到画眉田庄的优雅和文明都成了遥远的记忆,远到荒原女子学校的灰色建筑变成了地平线上的一个小点。
天黑了。
她是在不知不觉中走进黑暗的。荒原上没有路灯,没有路标,没有任何可以辨认方向的东西。四面都是同样的黑暗,同样的草地,同样的风。她转过身,试图找到学校的灯光,但什么也看不到。
那一刻,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
她迷路了。
凯茜强迫自己停下来,不要跑。她记得父亲说过,在荒原上迷路的时候,最危险的事情就是乱跑。跑会让人更迷失,会消耗体力,会在不知不觉中走进沼泽。
她蹲下来,抱着膝盖,试图让自己冷静。
风很冷。五月的荒原,夜晚的温度可以降到冰点以下。她只穿着一件薄薄的棉布裙子,鞋子已经被露水浸透了。寒冷从脚底蔓延上来,沿着小腿、膝盖、大腿,一直爬到胸口。
她开始发抖。
“你会没事的。”她对自己说,“你会没事的。玛格丽特会发现你不见了。她会来找你。她一定会来找你。”
但黑暗和寒冷让她的信心一点点瓦解。她想起了母亲——那个在荒原上奔跑的女人,那个在暴风雪中打开窗户的女人,那个至死都在呼唤另一个男人名字的女人。
荒原会吞噬你。这是父亲说过的话。它会进入你的血液,让你永远无法安于任何一个有围墙的地方。然后,当你终于走得太远的时候,它会把你还回来——用它的方式。
凯茜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也许是半个小时,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更久。她已经不发抖了,这是一种危险的信号——她知道,不发抖意味着体温正在下降,意味着身体开始放弃。
她开始唱歌。那是小时候父亲教她的一首老歌,关于一个牧羊人在荒原上寻找他走失的羊。歌声在黑暗中飘荡,微弱得像风中摇曳的烛火。
然后她看到了光。
很远的地方,一个小小的、橘黄色的光点,在黑暗中移动。它不是一个固定的光点,而是在上下跳动——那是灯笼,是有人在荒原上行走时提着的灯笼。
“这里!”凯茜站起来,挥动双臂,“我在这里!”
光点停了一下,然后加速朝她移动。她看到了两个光点——两个灯笼。然后她看到了人影——三个人影。
走在最前面的是玛格丽特·格雷。
她穿着睡裙,外面套着一件厚厚的大衣,头发散落在肩上,和她平时一丝不苟的形象完全不同。她的靴子上沾满了泥,裙摆被荆棘刮破了好几处。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但她的眼睛——那双像冬天星星一样的眼睛——在看到凯茜的那一刻,亮了起来。
“凯瑟琳!”
玛格丽特跑过来,一把抱住了她。凯茜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紧张和恐惧的释放。
“你没事吧?你有没有受伤?你冷不冷?”
玛格丽特的声音在发抖。她脱下自己的大衣,裹在凯茜身上。大衣还带着她的体温,温暖得像一个拥抱。
“对不起。”凯茜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对不起,我不应该跑出来。我不应该——”
“嘘。”玛格丽特把她搂得更紧了,“你没事就好。我们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击溃了凯茜所有的防线。她靠在玛格丽特怀里,哭得像一个三岁的孩子。
回学校的路上,玛格丽特牵着她的手,在黑暗中慢慢走。两个园丁跟在后面,提着灯笼照亮前方的路。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和脚步声。
走了很久之后,玛格丽特开口了。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你母亲年轻的时候,一定也做过这样的事。”她的声音很平静,“独自走进荒原,走得很远,远到所有人都找不到她。”
凯茜的手收紧了。
“她是在寻找什么。”玛格丽特继续说,“一种自由,一种她无法命名的东西。一种不属于画眉田庄、也不属于呼啸山庄的东西。她一生都在找。她没有找到。”
她们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荒原在黑暗中起伏,像一只沉睡的巨兽的脊背。
“但你和她不同。”玛格丽特说。
凯茜抬起头,看着她的侧脸。月光下,玛格丽特的脸看起来比平时柔和很多,像一幅褪色的油画。
“哪里不同?”
“你走丢了,但你知道要回来。”玛格丽特停下来,转过身,在黑暗中看着凯茜的眼睛,“你迷路了,但你在原地等我们来找你。你心里有一个‘家’的坐标。她没有。”
凯茜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紧紧握着玛格丽特的手,在荒原的风中,一步一步地走回了那栋灰色的石头建筑。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晚上,玛格丽特带着两个园丁在荒原上找了四个小时。她们找遍了所有的山脊、所有的沟壑、所有凯茜可能去的地方。
后来她才知道,玛格丽特穿着睡裙冲出房间的时候,甚至没有来得及穿鞋。是园丁提醒她,她才回去套了一双靴子。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晚上之后,玛格丽特受了很重的风寒,在床上躺了三天。
但三天后,当凯茜去探望她时,玛格丽特只是说:
“下次想去荒原,告诉我。我陪你去。”
那之后,凯茜再也没有偷偷跑出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