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硕去别处停车。
照栖坐在路边树下等他,急促的下课的铃声响起,学生们成群结队的涌出教学楼,照栖呆呆地看着那些三三两两走在一起的学生,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走吧。”钟硕停好车回来,见照栖还一动不动,走近催促她。
照栖回神却没有起身,她想起一件事,问钟硕,“学校离家这么近,贤宇说他没有上过学,为什么?”
钟硕的语气淡漠,淡漠像说一位陌生人的事,“他想要学什么我会教他,我们需要的生存技巧学校并不会教,离普通人太近这会贤宇他患得患失,想要不属于自己的生活。他只需要学习自己需要的东西就够了。”
什么是不属于自己的生活?
照栖不明白。
她侧眼看向站在树荫下的男人,在这个陌生世界里找到的那丝微弱的熟悉感随着钟硕话语落地再也找寻不见。
谁会说出这种话?
怎么可以说出这么自卑的话呢?
“走吧。”钟硕再次催促。
照栖起身跟在走在钟硕身后,走进老旧凌乱的箱子里,走回那间老旧的居民屋。
好像从这个世界睁开眼开始,所接触的一切都和破旧脱不开干系,斑驳掉漆的桌椅,发白的床单,厨房的油污,昏暗刺眼的白织灯,夜里嗡嗡不断的蚊虫,还有包里刚贴上证件照的陌生的户籍信息都使照栖对过往产生了模糊的割裂感。
可照栖想,不管怎么样,就算爸爸已经不在了,就算她一无所有了,她也要好好生活。
林钟大为什么要这么帮助她?照栖已经不想了。
在试探出林钟大无意伤害她甚至有些刻意无视她之后,照栖就把这层顾虑稍后放了放,至少目前所发生的一切都是对照栖有利的。
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找工作。
网吧里人来人往,烟味沉闷,人声嘈杂。
钟硕靠在吧台,直到女店员准备起身提醒,他拦住女店员从钱夹递了钞票,“再续两个小时。”
店员看了他一眼,接过钞票,“四号机对吧。”
钟硕侧着身子,手肘搭在吧台上没有看她也没有回复,店员也不是真的需要问他,简单询问了句低头做了登记。
钟硕就这么看着不远处坐在电脑前的照栖,女孩眉眼干净,手腕白皙纤细,神态专注,指尖在键盘上起落不停,周遭喧嚣震耳,人来人往,可她好像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只专注眼前。
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从钟硕见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了。
少女的皮肤白皙细腻,长发亮丽柔软,哪怕初见时她狼狈蜷缩在纸质衣柜里,也像是放错展柜的名贵珍珠。
就像现在,她努力适应一切不适应的环境,沉重的菜刀夏季闷热的环境,拼尽全力避免露怯,骨子里依然残留着过去环境养出来的优越感。
为什么呢?明明身处如此嘈杂的环境,所有人都受到了影响,变得焦躁易怒,说话、音响、甚至敲键盘的声音都在不自觉的放大,明明呼吸着同样的空气,为什么她能如此安静专注不易被影响打扰?
老头到底想做什么呢?
钟硕不知道,老头对这个女人太好了。好到根本不像他认识的林钟大。
照栖关掉电脑,抬头起身,终于注意到钟硕的存在。
她没有流露什么情绪,只是拎着包与钟硕侧身而过,钟硕跟着她,看着她进了打印店,等再出来时手里拿着几张用订书机订好的白纸。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的走着,钟硕跟着她,走到了一栋临街民宅里,玻璃上贴着规整的“弘益大合格”的字样,这是一件画室补习班。
照栖敲了敲金属的铁门,“你好,我是看到招聘网站信息过来面试的。”
开门接待的事一位年轻女人,此时学生们刚刚放学,女人还在收拾整理画室,她示意照栖坐在在学生座位上,自己坐在对面,翻看着照栖临时打印的薄薄简历。
“没有美术大学的就读经历?抱歉,我们需要招收正规美术专业毕业的学生,应聘简历也没有附上作品附件,是有什么原因吗?”
因为焦虑情绪影响思绪没有考虑周全,因为没钱买画具。
照栖轻轻吐了口气,“我没有文凭,但是我会画,您可以限时出题,我现在就能动笔。”
素描简单且快,于是照栖用粉笔在黑板上动笔,画室老师就静静看着,看着简练的线条快速勾勒成型,寥寥数笔,形象已是栩栩如生,神态生动。
倚坐在墙角等待的钟硕看到了自己的素描,手指不自觉地抽搐。
“不错。”画室老师满意点头,“很有灵气,你的基本功很扎实。”
“……嗯,申在熙xi,你的专业能力我已经看到了,相信您可以胜任这份工作,但是想必您也看过了我们的招聘信息,我们要招的是美大Big3的美术生……”
老师含蓄是垂眼笑了下,“现在的家长精明的很,很挑剔专业老师的学历,您也没有教学经验基础……太高的补习费我们确实是报不出口,弘益大学的美术生我们这边给出的时薪是一万二……”
说着,她闭了闭眼,像是下定了决心,“……这样吧,我给你开时薪七千五,比便利店多五百。你先来带儿童班,等家长们认可你了、续费率上来了,我再给你调。我们这儿有个老师,开始也是六千五,现在一万了——当然她后来去考了弘大的继续教育学院。”
照栖错眼瞥到错位坐在画室老师身后的钟硕讥讽地笑了。
照栖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么小的数字。
美术辅导一般在午后开业,晚上下班,儿童班一般在下午一点到晚上九点左右,算上需要整理画具备料家长接待满打满算9个小时呢,去除招聘信息上的单休日全勤26天,也不过156万韩元。
一盒颜料的价格而已。
照栖整理了下衣服上的折皱,礼貌起身, “让我再想想吧。”
基本是婉拒了,画室老师微笑告别,照栖体面离开,出了门扔掉了这份简历转头又去打印店重新打印了一份新简历。
出门险些跟阴魂不散的钟硕撞到,照栖终于忍不住问他,“你还要跟着我吗?”
钟硕耸肩,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依旧我行我素光明正大跟踪。
这次照栖去了翻译社,钟硕等在门外,看着照栖领回了一叠档案。
钟硕计算了一下就知道薪资在什么水平,好笑地追着照栖劝,“既然都是翻译,跟我做事不比这个拿得多?我可以保证你不缺生意。”
照栖直拒了,“我不想我的死因是灭口。”说完快步甩开了钟硕。
今天的晚饭是钟硕下厨,十分正常可口,郑泰秀左看右看没有在厨房看到某个身影终于是松了口气,小声问弟弟贤宇,“她怎么不做饭了?”
“照栖姐找到工作了。”贤宇疯狂扒饭,多么让人欣慰的一件事啊。
“嗯,恭喜她。”林钟大毫不在意地翻开晚上的报纸。
钟硕端着切好的果盘从厨房走出,泰秀戏谑问道:“大哥最近回来的频率好高,怎么,要搬回来住吗?”
贤宇见哥哥端着果盘出来,正极有眼力见地调餐盘空出果盘的位置,听着泰秀哥这会不过脑脱口而出,“啊?那照栖姐怎么办?”
泰秀对这个傻弟弟无奈了,钟硕端着削好的果盘,路过餐桌敲了敲蠢弟弟的脑袋,象征性敲了两下房门,直接进门。
照栖正眉头紧锁地翻着临时从图书馆借阅来的厚重翻译书,从翻译社拿回来的文件反复翻阅了好几遍却迟迟没有动笔。
懂外语和会翻译是两回事,不同行业的专业词汇各有差异,笔译和比口译简单许多,可以反复修改也并不考虑临场反应,却并不代表容易。
笔译可以大致解释为三种,信件简历、产品介绍、商务、说明书、文案、日程表等应用场景较多的通用实用翻译,自由度较高但文学造诣需求较高的文学翻译还有精通某学科深耕某知识领域如商贸、金融,医学,法律的专业翻译。
从翻译社拿回来的待译文稿大多数都是和商贸相关的,照栖虽然会的语言不少,可更偏向日常口语交流,对专业词汇没什么研究,哪怕韩语是她的母语呢,对行业没有深入了解依旧不行。
照栖品过红酒,知道名酒之间细微的味道区别,知道几个酿酒高产国的酒标等级标识,知道家里最常选购的几个红酒产区的特点,日常穿戴真丝羊绒亚麻,熟识意大利的几个知名高度品牌,知道什么工艺设计穿着会舒服,有自己偏好的陶瓷品牌和花色,知道怎么吩咐管家从哪里选购喜欢的瓷砖,可她照样分不清相关工艺技术参数分级标准和贸易文件。
厚重翻译词典上的密密麻麻如爬虫,虽然理解还需要花些时间但时间还是可以控制的,笔译或许有难度有挑战,却几乎是可以最快上手的一项工作。
照栖也没想到她居然可以这么快找到职业规划,从前衣食无忧的时候也没想过要做什么工作,和生来就天降大任的继承人姐姐梦想是做科学家弟弟不同,父亲对她最大的期待只是希望她身体健康,因为身体原因无法在学校里学习,联姻也不指望,家里也就放弃了对相关文凭的要求,对她的教育全部都是几乎无聊解闷时、陶冶情操的艺术类培养,照栖接受并喜欢这样的生活,对生活的设想不过是等身体好点了去圣彼得堡和达尼尔一起过圣诞节,无聊时去各地旅旅游采采风,有喜欢的人结婚或一直保持单身。
现在回想,遥远地竟像上辈子的事了。照栖低头翻过一页译稿,也顺势翻过了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