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青平市的夏天像一口烧开的锅,热气从地面上蒸腾起来,把远处的楼房蒸得歪歪扭扭的。
白砚给我发消息的那天,我正在家里吹空调吃西瓜。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
"明天有空吗?"
没有前因后果,没有寒暄,没有"在吗"。就像他平时说话一样,直来直去,省掉所有不必要的部分。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
白砚很少主动约人。准确地说,白砚从来不主动约人。从认识他到现在,所有的聚会、出行、碰面,不是周小棉组织的,就是别人提议的。他永远是那个"你们定,我跟着"的人。
我回了一个字:"有。"
过了大概十秒钟,他又发来一条:"去北岭山脚。"
我愣了一下。
北岭山脚。
上一次去那里,是冬天。雪很大,白桦林的树干被雪裹得像一根根白色的蜡烛。我们四个人从那里出发,沿着河道往上游走,走了三天才到雪线以上。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走进那座山。
也是我第一次和白砚、陆临则一起走那么远的路。
后来发生了太多事。记忆沉甸甸的,像被水泡过的石头,拿在手里有一种凉意。
但现在不是冬天了。现在是七月。北岭山脚的夏天应该和冬天完全不同。
"几点?"我问。
"九点。我来接你。"
"好。"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吃西瓜。
但嘴里的西瓜突然没那么甜了。不是不好吃,是心不在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陀螺。
白砚为什么突然约我去北岭山脚?
我想了想,又觉得自己想多了。也许他就是想去散散心。毕业之后大家都闲着,出去走走很正常。
对。很正常。
我把西瓜吃完,把籽吐进垃圾桶里,然后去洗了手。
正常。
非常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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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白砚站在外面。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下面是深蓝色的休闲裤,脚上踩着一双运动鞋。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碎发搭在额前,被早晨的阳光照得微微发亮。
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纸袋上印着一家咖啡店的名字。
"早。"他说。
"早。"
他把纸袋递给我:"路上喝的。"
我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纸袋里装着两杯冰美式,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你怎么知道我喝冰美式?"
"上次你在我车上喝过。"他说,发动了车子,"……顺手带的。"
我看了他一眼。白砚这个人,从来不说"我特意记住了你的喜好"这种话。他只会说"顺手"。就像他帮你做了什么事,你问他为什么,他也会说"顺手"。
但世界上哪有那么多顺手的事。
我拎着纸袋下了楼。白砚的车停在路边,还是那辆,安安静静的,像一只趴在树荫下的猫。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开了空调,凉飕飕的,和外面的热浪隔成了两个世界。
白砚发动车子,驶出小区。
一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车窗半开着,风灌进来,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路两旁的行道树绿得发亮,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和冬天的北岭完全不同。
冬天去北岭的时候,车窗外是灰白色的。雪覆盖了一切,路、树、房子、天空——整个世界都被抽走了颜色,只剩下黑、白、灰三种。
但现在,七月,一切都活了过来。
路边的野花开得漫山遍野,黄的、紫的、白的,像有人打翻了一盒颜料。河水涨了,哗哗地响,比冬天的时候急了很多。远处的山坡上全是绿色的植被,浓密得像铺了一层厚厚的毯子。
"变了好多。"我说。
白砚看了我一眼:"嗯?"
"上次来的时候是冬天。全都是白的。现在完全不一样了。"
他没有接话。但我注意到他握方向盘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他在紧张。
我认识白砚这么久,他紧张的时候有一个很小的习惯——握东西会用力。不是攥紧拳头那种,是手指微微收紧,像是在确认手里的东西还在。
上次他紧张是什么时候?我想了想。大概是天台上那个晚上。
我决定不戳破他。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北岭的轮廓出现在远方。夏天的时候,北岭不像冬天那样冷峻。雪线退到了很高的地方,山体露出了本来的颜色——深绿色的森林、灰褐色的岩石、偶尔露出一小片土黄色的裸地。
白砚把车停在山脚下的一个停车场里。停车场不大,旁边有一个小卖部,小卖部门口支着一把巨大的遮阳伞,伞下面摆着两张塑料桌子和几把椅子。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坐在伞下喝茶,看到我们下车,朝我们点了点头。
"来玩儿的?"老大爷问。
白砚点了点头。
"山里凉快,上面有个瀑布,这个季节水大,好看。"老大爷说完,又低下头去喝茶了。
我们从小卖部门口经过,沿着一条石板路往山里走。石板路不宽,两边长满了杂草和野花,有些地方已经被草淹没了,只露出石板的一角。
走了大概十分钟,视野突然开阔了。
面前是一片河谷。河水从上游奔涌下来,在石头之间撞出白色的水花,发出轰隆隆的声响。河谷两岸是大片的草地,草地上散落着几棵歪脖子柳树,柳条垂到水面上,被水流带着一荡一荡的。
阳光很好。天空很蓝。河水很响。
空气里有一种湿润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这里不错。"我说。
白砚站在我旁边,看着前方的河谷。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上次来的时候,这里全是雪。"他说。
"我记得。白桦林的树干白得发光,我还以为走进了黑白电影里。"
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忍住了。
我们在河谷边走了一会儿。草地上有蝴蝶,白色的、黄色的,在花丛里飞来飞去。河水溅起来的水雾在阳光下形成了一道小小的彩虹,若隐若现的,像是谁随手画上去的。
走到一处比较平坦的草地时,白砚停了下来。
"坐会儿?"
"好。"
我们在草地上坐下来。草很软,被太阳晒过之后有一种暖烘烘的味道。我把纸袋放在旁边,从里面拿出两杯冰美式,递给他一杯。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你之前来过这里吗?"我问。"夏天的时候。"
"没有。"他说,"冬天来过几次。夏天是第一次。"
"那你怎么知道这里好玩?"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就是想来。"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河面上,表情淡淡的,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很费脑筋的事情。
我没有追问。
河谷里的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凉丝丝的,把七月的热意冲淡了不少。我靠在一块大石头上,喝着冰美式,看着远处的风景。
这样的日子真好。
没有考试,没有真相,没有族群,没有那些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只有山、水、风、阳光,和一个坐在旁边不说话的人。
安静。但不是那种让人发慌的安静。是那种两个人待在一起、不需要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的安静。
像冬天在雪洞里分压缩饼干的那种安静。
像下山的路上三个人排成一排踩脚印的那种安静。
我们就这样坐了很久。久到冰美式的冰块全化了,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久到河谷里的光线从白亮变成了金黄。
白砚忽然开口了。
"沈诺。"
"嗯。"
他看着远处的河面,没有看我。
"你跟陆临则——"
他顿了一下。那个顿很长,长得像一条河突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等着他。
他似乎在思考怎么把接下来的话说得委婉。白砚平时说话不这样,他通常是那种想到什么说什么的人,不会绕弯子。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像是在走一条很窄的路,两边都是悬崖,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没关系了?"他终于把话说完了。
六个字。加上中间那个长长的停顿,大概用了十秒钟。
我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夕阳的光线里显得很柔和,下颌的线条不像平时那么硬。耳朵尖有一点红。
和天台上那个晚上一样。
"什么关系?"我问。
"没关系了。"我说,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已经翻篇的事。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像是在说"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所以那天在山洞里,你们分手了?"
"什么分手,"我说,"明明就没有谈过。"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一种介于惊讶和困惑之间的东西。像是一扇他以为关着的门突然打开了,门后面的光刺了他一下。
"他把我关起来。"我说,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把我当储备粮,不让我走。你觉得我可能爱一个把我关起来的人吗?"
白砚没有说话。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冰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下面的水在慢慢涌上来。
"我以为你们只是吵架了。"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河水的声音盖过去。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笑到肚子疼,笑到眼泪差点出来。
"那这个架吵的差点没命,哈哈。"
白砚看着我笑,没有跟着笑。他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重新审视一段他以为自己已经了解的历史。
"你之前没问过。"我说,"所以我也没说过。"
"嗯。"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杯壁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滴在草地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他沉默了一会儿。河谷里的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没有去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他眼睛里的那种沉重的东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干净的、很坦然的光。
像拨开了云雾之后露出来的天空。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