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六日,我们出发了。
叶莲娜在洞口送我们。她穿着那件白色的大褂,白色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拿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一些压缩干粮和两瓶水。
"路上小心。"她说。
"嗯。"
"白砚的腿——"
"已经好了。"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她把布袋子递给我,我接过来,塞进背包里。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洞口的位置。
铁门拉开,冷风灌进来。
和来的时候不一样。来的时候是深冬,雪铺天盖地,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现在已经是二月初了,虽然还是冷,但那种冷变得温和了一些,像一杯放凉了的茶——还是凉的,但不再烫嘴了。
山上的雪也薄了不少。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岩石和泥土的颜色,深灰色的,夹杂着枯黄的草茎,像一幅褪了色的油画。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雪面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点,一闪一闪的。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松果的味道,有雪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旷野的味道。
自由的味道。
"走吧。"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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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长老会提出要派一个向导送我们下山。
"路不好走,"来传话的族人语气很客气,"万一出了什么事——"
"不用。"我拒绝了。
来的时候走过一遍的路,我已经记住了大部分。河道、白桦林、雪线以上的碎石坡——每一段路都在我脑子里,像一张被反复描摹过的地图。何况白砚的腿已经好了,陆临则又是异化体,外面的风雪停了,这种情况比来的时候强了不止一点。
"真的不用。"我又说了一遍。
那个族人看了我一眼,没有坚持。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白砚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他大概知道我为什么拒绝——向导意味着族群的眼睛,意味着我们的每一步都在被注视。我不想在回程的路上还被人盯着。
陆临则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背着包,表情淡淡的,像这件事和他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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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走得很轻松。
下山比上山省力太多了。来的时候我们要顶着风雪往上爬,每一步都像在跟一座山拔河。现在往下走,反向利用重力,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白砚走在我右边。他的步伐比正常人慢一些,但很稳。他偶尔停下来调整一下背包的肩带,然后继续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能看出来——他心情不错。
"你的腿不疼了?"我问。
"早就不疼了。"他说。
"你之前不说。"
"没什么好说的。"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像一条刚结冰的小溪,表面是平的,底下在流。
"你心情很好。"我说。
"没有。"
"有。"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反驳。
陆临则走在左边,和我们并排。他的步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但没有慢太多。他的背包看起来很沉,但他背着的样子很轻松,像背了一袋空气。
"这条河我们来的时候走过。"他指着右边的河道说。河道上覆着一层薄冰,冰面下有水在流,发出很轻的哗哗声。
"我记得。"我说。
"过了河往左拐,有一片白桦林。"
"我记得。"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你记性不错。"
"路又不复杂。"
他没再说什么,继续走。
阳光从白桦林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树干雪白,像一排排沉默的卫兵,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感觉不一样了。来的时候,这些树是关卡,是障碍,是每一步都要克服的东西。现在它们只是树。白的,直的,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在目送我们离开。
我忽然觉得心情很好。
那种好不是"高兴"或者"兴奋",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像一杯温水,不烫也不凉,刚好暖到手心。像冬天结束之后第一场雨落在干裂的土地上,不急不缓,但你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变好。
一个月的期限到了。实验完成了。数据留下了。该做的都做了。
我可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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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三个人聊了很多。
主要是白砚和陆临则在聊。两个男生走在路上,话题像从口袋里掏糖果一样,一个接一个,永远掏不完。
先是聊回去之后的打算。
"你这次回去有什么安排?"白砚问陆临则。
"没什么安排。"陆临则想了想,"可能……学点新东西。"
"什么东西?"
"打球。"他说。
白砚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打球?"
"怎么了?"
"你看起来不像会打球的人。"
"我看起来像什么样的人?"
白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但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你看起来像一个应该在博物馆里站着的人,而不是在篮球场上跑来跑去的人。
"我会打。"陆临则说,语气很认真。
"你打过吗?"
"……没有。但我看你们打过。看起来不难。"
白砚的嘴角抽了一下。"不难?"
"运球、传球、投篮。"陆临则掰着手指数,"三步。"
"你把篮球说得像做实验。"
"篮球本来就有规律。"
白砚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社交性的笑,是真的被逗到了。他的肩膀抖了一下,笑声很短,像打了个喷嚏。
"行,"白砚说,"回去教你。先从运球开始。"
"好。"
"运球你真的不会?"
"你还没教怎么知道。"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像两个小学生争论谁跑得快。我在旁边听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你现在住哪?"白砚又问。
"青平北边。"陆临则说。
"北边哪?"
"翠湖山庄。"
白砚的脚步又顿了一下。
"翠湖山庄?"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变了,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嗯。"
"那个翠湖山庄?独栋别墅那个?"
"嗯。"
白砚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一点点不信,有一点点无奈,还有一点点"我早就猜到但不想承认"的释然。
我忽然想起来。陆临则两百岁。两百多岁的人,就算前一百五十年都在雪地里待着,后五十年出来攒钱,也足够攒出一栋别墅了。时间是他最大的资本。别人用工资买房,他用时间买房。
这么一想,就没什么好震惊的了。
"你寒假作业写了多少?"我岔开话题。
白砚抬头看了我一眼。"别提。"
"写了多少?"
"……一半。"
"哪一半?"
"数学。"
"语文呢?"
他没说话。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我笑出了声。陆临则也笑了。他的笑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几乎没有声音,但确实荡开了一圈涟漪。
"你又没有寒假作业。"白砚看了陆临则一眼,语气里有一种很微妙的、属于高中生独有的怨念。
"没有。"陆临则坦然承认。
"……你也没有高考。"
"没有。"
白砚深吸一口气。
"不公平。"他说。
"世界本来就不公平。"陆临则说。
"你闭嘴。"
白砚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右手抬起来比划了一下——他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势,这是他的习惯。袖口滑上去一点,露出一截手腕。
陆临则的目光忽然偏了。
不是"看过去"的那种偏。是——落。像一颗石子从手里滑出去,不由自主地往下坠。他的视线停在白砚的手腕上,停在那个脉搏跳动的位置。
一秒。两秒。
白砚还在说话,
"凭什么你不用考试"
声音在继续,但陆临则没在听。他的眼睛盯着那个位置,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又像在看什么很近的东西。
然后他眨了一下眼。
像从水里浮上来一样,他的眼神重新聚焦了。他看了白砚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嗯。"他说。
我不知道他在"嗯"什么。白砚已经说到下一个话题了。
我又笑了。笑得肚子疼。白砚瞪了我一眼,但嘴角也在弯。
三个人走在雪地里,笑声被风吹散,像碎掉的冰块掉进河里,叮叮咚咚的。
"对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看向陆临则,"你能不能给我植入一些记忆?"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记忆?"
"高考七百分的记忆。"
白砚的脚步停了。
陆临则也停了。他看了我两秒,然后——
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咧开,眼睛弯起来,像一扇被推开的窗,阳光忽然照进了房间。我第一次看到他笑成这样。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多看了一眼。
他的嘴在笑,眼睛也在弯——但眼底是空的。像一间亮着灯的房间,窗帘拉开了,窗户打开了,但里面没有人。那个笑只停留在嘴角和眼角的弧度上,没有落到更深处。
一闪而过。
我还来不及细想,他已经开口了——
"你们的高考卷,"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我都考不到七百分。"
"你不是能植入记忆吗?"
"能。但我得先有这个记忆才能植入。我自己都没有的东西,怎么给你?"
"……"
"而且,"他想了想,"高考卷我看过。你们那个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也做不出来。"
白砚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像被呛到了。
"连你也做不出来?"白砚说。
"连我也做不出来。"陆临则很诚实。
"那你两百多岁活什么。"
"活了很多东西。但没活过高考。"
三个人都笑了。笑声在白桦林里回荡,惊起了几只停在枝头的鸟,扑棱棱地飞走了。
阳光很好。雪很白。风很轻。
我觉得这一天大概是这一个月里最像"正常生活"的一天。三个同龄人走在路上,聊着无聊的话题,笑一些不好笑的笑话。没有母水晶的紫色光芒,没有仪器的嗡鸣声,没有叶莲娜严肃的脸和长老会深不可测的眼神。
只有雪,只有路,只有笑声。
像一部公路片的开头。三个人,一条路,前方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