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补给,绝大部分都塞进动力背包外层的储藏层中,还有一部分塞进背后的甲片下。剩下四天的补给,则先用恒压盒封死,再放进携行具里,挂在了前面和侧面。里面还包括一些武装带中放不下的工具,弄得本就高大的战甲,更宽了。
“别担心,我们只是探路,最多七天就回来,如果第二阶梯的尽头,可以横穿残舰山,下一次,我们就一起进去设置前进营地。”星貂把所有物资都打理的板正,站在气闸舱前,托着头盔。
“还有明光陪着呢,要是遇到意外,我就让他搞一个大大的动静出来,你们这里一定观测的到。”星貂笑的洒脱,一点也不像要去探索一个几乎完全未知的危险行星。
明光也只是耸耸肩,一副舍命陪君子的慷慨模样,“准备好接应物资和装备,别把爷的小命耽搁了。”
紫玉挑挑眉,不端庄,也不神圣,只是笑得有些嘲讽,“只要别让我们星老板太心痛,我是无所谓了。”
“姐姐。”青藤轻轻挽住她,音语婉转,“太伤人心了,明光出去的唯一一道伤,要落到现在了。”
“这才第一段,就让我受这么重的伤,太悲伤了。”气闸打开,明光跟在星貂身后,捂着心口倒退进去,在气闸闭合的最后一刻才站直身子,“等我们回来,看好小孩。”
气闸关闭,再传不过任何话语,封闭的头盔,让人透过气闸门的观察窗,看不到眼神。
只能看到那头等待着,等待着。
只隔着一道门,却慢慢进入截然不同的大气压里,缓缓适应着人造重力场撤去后的自然重力。
“十五天,我们真的走的完全程吗?”明光缓缓地抬起手,他付出的力气没有改变,只是面板上的传动数据并不正常。
“如果我们六天时间,可以在第一段走个来回,那就证明我们可以。”星貂小心地迈出第一步,她抬起头,看着气闸外的世界,厚重的大气透不过太阳,光亮都来自远处未冷却的熔岩地壳。
“如果我们六天走不完这个来回,也只能证明现在的我们不如前人,我们,可以走第二次,第三次,在时间耗尽之前,一定有一次,会走到那里,再走回来。”
星貂结实地踏在这个危险的行星地表,这个世界的光色都像是笼罩在阴雨之下,不远处的玻璃化平原,像是缺乏光泽的流水,躺在那,一动不动。
空气,被高温炙烤着变得扭曲,地壳开裂,在裂纹之中,只有烧红的熔岩。这里的地质还算稳定,熔岩不会流动,更不会塌陷,只是随着地热的变化,在呼吸。
流星雨在天边坠过,拖尾将极光割成几段,却还是砸进一闪而过的等离子体弧光中,消失不见。
天上只有厚重一体的云体,看不出云朵的形状,倒是极光,像是流动的云,变换着颜色,在天空的每一寸流淌着。
白蓝色的电离辉光闪过,所有的极光都像是淡了一层,又慢慢亮起。
“走吧。”明光的声音出现在星貂的通讯器里,“向前走。”
“去找那片玻璃。”
监视器里,两个人的背影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几个像素点的时候,他们踏上了那片玻璃化平原。监视器也调整着,将两个人放大。
“这样看,我们的设备还可以跟踪两百公里,到达两百二十公里处,就是设备极限了。”紫玉估算着设备和距离,不免还是有些担心,“这才不到五分之一的距离,连断崖什么样子都看不到。有连上在轨卫星吗?”
“姐姐,这种抽奖的事,还是问问太阳神吧。”青藤托着下巴,无奈地看着被无信号提示堆叠着的屏幕,“我都在怀疑日志里说的,还有在轨卫星运行,得是多久前的事了?”
“等吧,万一呢。”紫玉也没办法,日志中保留了一段通过在轨卫星传回的轨道图像,从近地轨道,一直到范艾伦辐射带外,甚至是照片中很难识别的较远的重力场中近端,都铺满了大小不一的残骸碎片。
在引力作用下,这些数之不尽的残骸一直跟随着这颗行星的公转轨道,难以逃逸,又最终都陨落在这颗星球上,变成这颗星球的一部分,又加强了它的质量。
根据计算机的估算,这颗行星外的残骸数量,还足够让这颗行星扩张不到一倍的质量。
相当于,在未来,这颗行星还要承受许多次类似于月球撞向地球的毁灭性冲击。
可这颗行星的地壳的许多部分,早已与那些残骸的高强度金属成分融合,快将要变作一颗金属行星,也就,勉强能够承受这样的冲击,而不至于解体。
可是在厚重的大气之外,重力场内的一切太空建筑,都无法逃避毁灭的命运。
以至于,紫玉的等待,更像是无所事事中的消遣。
而真正需要她们照顾的两个小孩子,现在正在呼呼大睡。
安静的像是两个瓷娃娃。
“瞧,”青藤侧过头,正看到无奈回头,却正巧看到两个孩子,有些入神的紫玉,青藤笑着,同她讲,“睡得多乖,像不像我?”
“你啊,你没这么小,也……”紫玉看着她们说着,笑起来,眼眸轻垂,温柔婉转,又落回青藤身上,“没这么远。”
那时候,青藤总要抱着她睡,若不能,就变回本态,缠在她身上,不肯走,怕她碎了,没了。
笑声轻轻的,像一阵风,惹得花枝轻颤。
大屏上,也亮了一处,AI随即将其放大,那是极模糊的影像,视场完全被火焰包裹,将大厅里都染上橙色。
是那个遥感卫星在坠落。
“姐姐,传感器的视场已经卡死了。”青藤试着将视角挪向那片玻璃化平原,却失败了。
这时,卫星穿过了大气,它那被碎片打的满是空洞的单薄护壳,已经在穿过厚重大气的过程中燃烧殆尽,只剩下保护元件的内壳在颤动。
屏幕上,是勉强工作的信号发生器传回的撕裂扭曲的画面。
那里,好像是残舰山。
是残舰山的深处。
在横切峡谷的远处,应该有一座高峰,那里曾经是这艘残舰最高耸的舰岛,在千百年的地质活动下,已经变成这座山脉的主峰。
可这座主峰,现在已经从中断成两节,而它,只是这道巨大裂缝的末尾。
顺着这道裂缝向横切峡谷的方向去看,这裂缝,竟然是沿着山脊线裂开的,一直蔓延到,距离横切峡谷几十公里外的一处鞍部。
这道裂缝的正中,有着极度活跃的地质活动,看上去,像是个年轻的火山口。
紫玉重新打开据点的光学设备,还能看到星貂和明光他们两个,还不到两个小时,虽然两个人在平坦的玻璃化平原上,借助装备可以达到一小时六十公里的极速,但是,幸好还没走出极限观测距离。
“我们必须把他们带回来,在到达横切峡谷之前。”紫玉说着,已经起身去找装备。
“姐姐,按照原本的路线,我们是追不上的。”青藤追上她的脚步,向装备库走去,还拿走了一份不知道什么时候印出来的日志。
紫玉回过头,看向她,这两双眼睛在对视的时候,就已经说过话。
“我跟着你走。”紫玉没有问,她打开门,径直走向装备舱。
“好!”
这样的场景,好似发生过无数次,青藤将日志折好,放在一边,紧跟着走进另一个空着的装备舱。
在白雾未尽之时。
在琉璃门的边际。
握住弹链边缘的左手,将第一颗穿.甲.弹塞进枪膛。
披甲的肩头,蚀刻的星空衬着金属色的黑洞,相互吸引着,永远,站在一起。
“臧褩,照顾好臧盤,我们在厨房留了十五天的冷食,委屈你们了,乖乖地等我们回来。”
“等我们回来,就给你们取好听的名字。”
轻轻地,细藤将信纸压在臧褩的小臂下,又躲到一边守着。
“姐姐,放心,藤会照顾好她们的。”
气闸舱的门,就停在面前,一百多公里外的两个人正越走越远。
走出去。
心跳慢慢加快,呼吸越来越短,舌下发紧,像是在咽下颤抖的神经。
走出去。
手心渐渐变凉,微微颔首,瞳孔却死死盯着前方,等待着,等待着气闸舱门的开放。
走出去!
呲——!
紫玉一把抓住滑开的舱门,青藤越过她的肩,第一个踏了进去。
紧紧地,这扇门在紫玉走进气闸舱之后,紧紧地关闭,锁死,不再有一分一毫的缝隙。
又是雾,从气阀舱的两侧飘下,在两个人之间,像是留下一片纱。
“可以出舱。”
提示音,随着灯光变绿响起,通向外面的那扇门,打开一道小小的窗户,外面,是最后一道防护舱室。
在舱门的窗外,是炽热的,红橙色的世界,是被火焰一样的颜色,染透的被沉重旧云塞满的天空。
轰——!
一团扯不断的明雷,击穿大气,在半空中炸开。
一瞬的光色,将空气中浮动的密集的浮灰与杂质照亮,像是这天地之间,斩不断的联系。
“姐姐。”
青藤站在她的身边,稍稍比她更靠前一点。
她向紫玉倾斜着身子,说的轻描淡写。
“跟我走。”
紫玉从没看过她选的那条路线,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风险,这一切,都有机会再讲。
现在,她只是信任,并,跟随。
很快,她们也踏上那片玻璃化平原。
和在据点里所看到的截然不同,当真正踏上这片平原,起初并不会觉得有什么。
只是觉得它透明,染上了大地的颜色,好像,也就有了大地的质感,像是,大地色的具有光泽的岩石。
可是,走的深了些,脚下好似真切的没了颜色。
或者说,那是一种,虚无的颜色。
明明,还有一些熟悉的大地色,有些地方,还有被地热照亮的颜色,只是脚下,好像是这些东西混杂,变成一种,好似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感受。
以至于,好似会随时被这片平原吞噬。
不能往下看。
紫玉和青藤用一根救生绳,将两人连在一起,以防脚下的玻璃化平原吸引去注意力,让两人中有人迷了路,以至于分开。
“再过半个小时,我们会离开平原,到达残舰山脉的山脚下,有日志文件记录,整座残舰山脉,是一支在极短时间被击毁的战舰编队同步坠落,最终形成的。所以,有猜测,山脉内可能存在仍能利用的通道,或是裂隙。”
“这条道路曾经被开发过,但是,没有出现在成熟路线里,毕竟,山脉内部的裂隙,不论原本的形态是什么,是如何发展的,在这样的行星上,都不稳定。”
一边讲着,青藤一边识别着方向,地磁混乱,这套战甲的定位系统又没有在轨卫星支持,地貌也在漫长的时间里不断变化,所以,只能依靠惯性导航系统搭配长波导航,来分辨方位。
“主要路线,在第一段断崖需要消耗一天的时间,第二段的下降又需要三小时。抛去她们先行的三个小时,我们可以领先二十四小时到达横切山脉。”
这是一场以生命为筹码的赌博。
算是,义无反顾的豪赌。
她们直直走向那支数百年前被击落的舰队,很快,在天黑之前,在这片广阔平坦的玻璃化平原上,她们走到了尽头,走到了,深陷大地,早已化作山脉的残舰前。
那是,霜银色的山脉,就算是数百年的时光,也并未将它原本的色彩风化,就算早已变了形状,也没有抹去巍峨。
山体不算粗糙,更是陡峭。
让人第一次站在山下,很难生出跨越的心思。
“我们……”紫玉抬着头,仰视着这绝不可能自然形成的山脉,顿时明白了那横切峡谷为何是这条道路的必经之处。
“姐姐,我们,”青藤在携行具中取出她所需要的一切,却也只有一对热刃登山镐、几套保护站,和一根强度和韧性更高的登山绳,“要一起跨过去。”
跨过这座剑一般的山。
“没有开辟出来的路吗?”
是有的,青藤看着紫玉,却不说。
“姐姐,那路,在那。”
她只是指向那条“路”,如果,那还算得上是路。
那地方,距离她们到达的地方并不远,却,看不清楚。
与其说是一条路,不如说,是在山上,打出了几处落脚点,隐约,还能看到保护站的痕迹。
“我先上去,”青藤在紫玉分辨那条路的间隙,已经把燃料管接到转接口上,连上两个镐子,“这段路不长,我会建立三个保护站,在第一个保护站之后,你就跟在我后面上来。”
说完,青藤就要上去。
“如果你出了意外,可不是我把你带回去那么简单,谁去通知星貂和明光,你要坐在据点,为他们祈祷吗?”紫玉一把拦住了她,只这一句话,就让她停了下来。
“若这里的地质稳定一些,我的藤能生长,也不至于冒着这样的风险。”青藤知道其中利害,却也没有办法,她何尝不想稳扎稳打,“等建立了第一个保护站,自然……”
紫玉摇摇头,打断了她的话,转身向身后的玻璃化平原看去。
不多时,她问:“想要长大是好事,可是,千万别忘了,姐姐我,有什么样的本事。”
平原,玻璃化,晶莹剔透。
天光,被大气阻挡,雷电,转瞬即逝,留不下她能掌控的力量。
可这里的地壳,有着与她的故乡相似的部分。
紫玉,也曾被认为是神的眷属,不只是因为她的身份,也因为她的能力。
游荡在这天地之间的光,深深地透射进入那片广阔无垠的玻璃化平原之中。光子自由地在微观世界的分子结构中穿过,却在这一刻,臣服于太阳神的神眷。
那片平原,开始生长,生长出晶莹剔透的阶梯,一步一层,向那座不可攀登的高山靠近。
青藤想为她找到那个洞口,无藤可用,只能看在原地,看着那阶梯无能为力。
“别担心,我看得到。”紫玉拉过她的手,走向那阶梯的起点,“跟我走!”
生命,将在我们共同前进的道路上,为共同体筑起不朽的阶梯,叫我们,越过本是不可逾越的山脉。
她们牵着手,走在不断延伸的高耸阶梯上,不惧怕悬空,亦不怕前路断绝。
闪电的光辉,穿过漫长的晶体长阶,留下璀璨的光辉,化作雨后水中的色彩。
地热的赤橙,留在天地中的飞灰间,哪怕将她们包裹,也只能是风中的灰絮。
站在那个被人一次又一次开凿,最终打破的入口之前,她们伫立着,同时,也俯视着。
“再过四十八个小时,我们一定能出现在横切峡谷的入口。”
灯光,将洞口照亮,却照不清里面的情况。
紫玉在携行具里抽出一根冷光棒,将中央的反应胶囊摁破,轻轻摇晃,便扔了进去。
光亮,将入口处照亮,这里,还有些上一次闯入者留下的痕迹,虽然,时间抹去了更多,可最终,还是能够追溯。
“只剩下引导绳的头桩了。”青藤在入口处搜索着,没有灯,帐篷、外包装这些东西更是找不到,要不是在入口出发点,找到了那个荧光反光带已经斑驳的头桩,怕是要觉得找错了地方。
“你说,我们有这么长的绳子吗?”紫玉轻轻扶着这个引导桩,按照安全守则,她们应该有足够长的引导绳,链接上每一处作为标记的引导桩,以防在这个裂隙中迷路。
“就算是最细的引导绳,铺完全程的量也要三五吨重,姐姐,你猜,我现在的总重有没有那么重?”说笑着,青藤将目镜切到夜视模式,仔细看着这道裂隙。
与其说是一道裂隙,不如说,是一条被破坏的不算严重,虽然有错位和裂隙,但是仍未风化和熔塌的战舰原有通道。
“那,你说,我们走得出去吗?”紫玉和她一起站在入口,前面,是已经沉寂了几百年的古船廊,是千万亡魂的沉睡之所。
“如果我们都走不出去,那还会有谁呢?”
她们,走进了那片吞噬了无数生命的黑暗里,走向,从未有人见过的终点。
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
在不算宽敞的只够两人一前一后通过的通道里,她们已经走过了两个引导桩,走到了第四个引导桩前。
“每四十公里一处引导桩,也是每一个小时一个引导桩,还是两道桩,我们得分清哪个是时间桩,哪个是公里数。”紫玉发现,在第四个引导桩这里,从第二处引导桩开始的两道引导桩,已经开始有了前后位置上的不同。
“姐姐,离来路近些的这个,刻着公里数,远一些的那个,刻着标准时间,只是时间太久模糊了,不好辨认。”青藤蹲下去,仔细分辨着那两根引导桩的表面。
紫玉自然是能通过光线看到周边一切的,可却也因为这个能力,很难去分辨细微的痕迹,就像是人在嘈杂的声音里,难以听到想要听到的声音。
可青藤,恰巧就是擅长在什么都看不到的环境中,悄悄的探索的那一个。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紫玉打趣着,又看看四周的环境,“路越来越不好走了。”
“万一,在下一处就把标准时距差填平了呢?”
在时间和路况的双重压力下,青藤也明白,当眼下这个小小的差距,一点点拉大,大到一个没有上限的极端值之后,她们的安危,便不再与已经走过的路段相似。
谁也不知道,下一段路会被这颗满目疮痍,哀嚎着痛苦着的行星,改造成什么样子。
可是,亦如她说的,万一,就是一片坦途了呢,近十年的时光过去,这颗行星兀自运行了百余年,这些引导桩还能存在,已经足够说明,这里的地质活动并不频繁。
一百二十公里,这里的通道仅有几处断层。也怪不得,前人会选择在这里开路。
只是,青藤刚走出没多远,不到十分钟,便突兀停下脚步。身后,一直压着速度的紫玉,也及时停在她身边。
“怎么了?”在紫玉问出声的同时,她的光感已经告诉了她原因。
前方,在遮蔽视野的灰尘里,是深不见底的断层,有数十米宽。在可见范围内的崖面,撕裂的断痕却早已被地热和风化抹去棱角,以至于,两侧断崖,都没了任何着力点。
“气流不对。”叶子,正颤动着,是被这一段不同的气流改变的,“这里不是有大断层,就是有新的岔路。”
青藤看不见,只能用经验判断,没了藤蔓探路,她的感知已经缩小到与人差不多。
“是断层。”紫玉走的近了些,就只是几步,夜视仪已经能看清远处的断崖,只是以她们的前进速度,真到这个位置,未必停的住。
“可勘探范围内,仅有金属化地质层。”遥感光谱仪在短短的时间内已经输出了结果,在可见的深度上,所有的断崖组成都是金属化地质层,也就是,坠落战舰的残骸。
这处断层,恐怕是这艘战舰在坠落时,本就被重创的部分,在穿过大气陨落到地面之后,便裂的彻底,从此处,断成了两节。
形成难以跨越的天堑。
青藤摁开一管冷光棒,扔了下去。
白光,变作一只没有翅膀的萤火虫,在这深渊中坠下,唯一属于它的粟米大小的光色,也被吞去,最后,连声音都带不回来。
一切,都逸散在不可知的深度中。
“三十五米。”紫玉报出激光测距仪的读数,这是她们与断崖另一端的距离,“我们的极速只有六十公里每小时吗?”
“警告,越过断崖的安全起跳合速度为每秒二十米,向上的初速度为每秒十一米,将释放五十三千焦的竖直动能,巅峰力值输出超过十吨里,安全冗余需要十二米净空,极限净空为八点四米,乘员过载可能超过六个G……”
目镜四周轻轻浮动着红光,冰冷的辅助程序,只因为紫玉的一句话,一个想法,便开始紧张。
“过载背包的话,可以获得我们需要的条件。”青藤看向悬崖边的紫玉,又看向悬崖的另一端,她恨这金属化的星球,不容许她的藤生长,“只是,不知道我们落地的时候,会摔成什么样。”
紫玉走到悬崖边,她就踏在那个边缘,看了看,向后退了两步,转过身,向后走。
“如果我摔碎了,”她扳下那个限位阀,管路接入加力室,额外的制冷保险也开始工作,“记得抱紧我。”
似箭,如光,刹那,脚步与金属地面摩擦,炸出火光,声如雷,光似电,微微发红的轮廓光,在半空划出弧线,在最高点,向断崖的另一端,坠去。
“姐姐!”
轰——!
白光,迸出,将那道刚刚落下的身影,完全遮去。
“警告,支撑传动结构受到冲击,需要等待构件复位,非战时协议启动,请乘员在下一次提示后,重新接管控制权。”
因为剧烈冲击出现的白光,短短片刻就消去,露出半跪在另一端的紫玉。
“姐姐,怎么样?”
通讯不算通畅,系统在自检,承受了巨大冲击的整套系统都在复位。
“姐姐,我过来了。”
没有迟疑,没有等待,只有,那道跃起的雷声。
“中控重启,乘员准备接管系统。”
读秒在一点点归零,被封锁的力量,再一次回到传动支撑结构上,跟随着她的肌肉,收缩着,呼吸着。
“小青……”
“来。”
闪身,向后滑跃,抬手,斥力将下落的力道层层消解,等青藤接地,本能的翻滚卸力,已经将绝大部分的冲击消去。
抬头。
头盔的轮廓灯对在一起,目光,透过目镜,轻轻纠缠。
“别怕,我就在这。”
“姐姐,真的好远。”
紫玉轻轻笑着,握住她的手,“有什么,会是我们跨不过去的?”
身后,那道收窄的扭曲的通道,等待着,等待着她们站起,将灯光投入那无底的黑暗中。
撕裂的,扭曲金属衬板,在通道内部凑成不规则的褶皱,波浪似得在黑暗里静止着,却好像随时可以涌动,将踏入的一切都分食。
与原属于战舰的金属完全不同的白石块,从她们落地的地方,一直铺到通道内。
多孔,已经脆的像是陶瓷,不知道是被清扫到了边上,还是原本就堆在边角。
看上去,像是骸骨。
只是在坠落的过程中,经历了极端高温,又在不知道许多年的高温高压环境下,变成了这种模样。
“这里曾经有过植物,或许是矿生植物。”青藤在骸骨堆旁蹲下,拨开骨片,捡出几粒灰白色的种子。
催发,是朵灰白色的骨花,刚刚抽出骨朵,就化作了齑粉。
“这里的骸骨和残留的大量有机物,曾经催生了这种植物,因为资源匮乏,它们只能利用一切能够利用的环境资源来生长,所以,它们进化出了矿化组织。”
“或许,在这条通道被开辟的时候,这些矿生植物,正繁荣,连接起了断崖两端。现在,有机物消耗殆尽,这些种子,也就不再能完整发育了。”
青藤轻轻挥手,种子开始萌发,白花成丛,在通道两侧轻轻摇着,藤蔓,在崖壁生长,一直延伸到来路,繁荣,不见天日的昔时繁荣。
这一切,都在短短几十秒内化作齑粉,没有枯萎,只是像活着的时候一样,轻轻摇曳着,化作灰,变作尘,落进骨堆里,不见踪迹。
“姐姐,好看吗?”
白灰,落在青藤手上,温热的手甲不会传递属于那颗尘埃的触感,也留不下,属于曾经的瑰丽繁华。
“好看,”通道内,又只剩下惨白的多孔骨片,紫玉不知道该怎样去诉说,眼前那短暂浮现的景色,悲哀的永远消逝,“我们该早来些。”
“终究是来了。”未知的压力,被短暂的景色消解,狰狞与恐怖,都随着花丛藤林,化作齑粉消去,青藤靠近通道入口,向内看去,除了通道和骨片,什么都没有,“姐姐,我们走了多久?”
“还没有到一个小时,看不到引导桩很正常。”紫玉也走到入口处,前面,好像没什么值得警惕的。
“如果不是这条路呢?”
在身后,断崖向两端延伸着,一直延伸到这处山中空洞未知的尽头。
曾经属于这艘船的数不清的通道,似是壁上佛窟,数之不尽。
“姐姐。”青藤提起步枪,卸下弹链,在携行具里取出炮射照明弹链,向穹顶打出第一发曳光弹。
青光快速升起,在青光消退的瞬间,撞在顶上跳开。
这证明,净空高度支持安全使用照明弹。
当照明弹的减速伞在穹顶下打开,好似一轮明日,悬在千百年不见天光的广阔空间里。
那些短暂复苏的骨花骨藤,遍布这片无人了解的残骸之地,只是短短几十秒的交流,青藤像是亲自在这里转了一圈。
来途崖上,几十米断面之下,是或塌或通的通道入口,甚至在她们来的那条通道四周,类似的通道也有许多。
那些曾经如同这艘战舰血管的脉络,都干涸,沉在黑暗里,变成一个又一个幽深的洞口。
它们停在那面冰冷的崖壁上,像是,蜘蛛的复眼。
审视着这两个莽撞的闯入者。
“你看得到吗?”
光,将每一寸照亮的地方,都接入紫玉的光感,深渊、洞口,骸骨、残种,视线在这个狭小的世界内游走。
死路、岔路、断路,在数以百计的洞窟中,紫玉终于看到那根孤零零的时间引导桩。
“找到了。”
“找到了!”星貂跪在地上,重重敲下膨胀螺栓,明光在风暴中走出来,饶是这套战甲一吨的自重,也被突如其来的风暴吹得步步难行。
“帐篷给你!我去把防风屏障立起来!”明光把帐篷压到星貂找到的背风处,那是一块凸起的晶石,不算大,只能勉强作为防风屏障的依托。
“别太远!”星貂拉住他,把两个人的救生索都套在那颗螺栓上,“别分开,鬼知道风暴达到之后,会带来什么!”
“好!”明光从背上卸下两块折起的金属板,厚重低矮。
他走到晶石边上,把风障用地钉锚在晶化地面上,又将侧面锚定在晶石上,风打在风障上,打出沉闷的响声,像是裹挟了什么。
星貂尝试着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飓风,把帐篷拉起来,却被强大的风压逼得,连展开都做不到。
“展开!”来不及安置下一块防风屏障了,明光亲眼看着风暴里落下零星的雨滴,那是一种外壳脆薄、内里滚烫的透明高温滴状物,一颗,在防风屏障上打出明显的痕迹。
他将剩下的一块防风屏障打开,却不再放到地上,而是背上它,站在星貂身后,死死挡住那越发疯狂的飓风,也挡住零星的玻璃雨。
风力小了一些,星貂拉开了帐篷,连上地钉,艰难地支起整座帐篷,风打在厚重的复合篷布上,打的猎猎作响。
“用我的甲片!”明光转过身,将风障转到身前,跪下,撑住风障,把背包暴露在星貂身后,“用甲片包压载!”
“好了!”片刻后,明光感觉到有人在拉他。
明光向前爬了几步,将风障锚定在地上,斜插着,防止被吹飞后砸到帐篷。
之后才跟着星貂向背风处的帐门爬去。
砰——!
砰砰砰——
就在他们刚刚钻进帐篷的时候,篷布上传出连绵不绝的低沉噪声,像是鼓,打的极重,整座帐篷都在随着冲击摇动。
星貂抬起头,看不到外面,只能看着这座低矮却未倾覆的帐篷。
“你怎么样?”星貂的嗓子有些干哑,不知道是喊得,还是之前太紧张了。
“呃,”明光伸手,想要把身后的风障抽出来,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自己已经把它锚在外面了,“死不了。”
在他起个身的功夫,星貂看到了他的背后,熔液已经凝固,在他身上像是镀了层不太均匀的薄膜,腿上最多,所幸,都没有打穿护甲。
“多给我们点时间,要是能下到崖底,说不准就没有这么狼狈了。”星貂不再去管这个飘摇的帐篷,毕竟,真的要完蛋的话,他们也做不了什么了。
“崖底?”明光有气无力地笑了笑,摆摆手,“我怕被玻璃淹死。”
淹死。
星貂听到这,突然想起了什么,爬起来,却又坐了回去。
若这个帐篷被侵进熔液来,或许,也没有办法。
“听天由命,”星貂丧气地捶了下地面,又躺下,“真让人不爽。”
“在这种地方,只有不犯错、前进、休整还有后撤是我们能自己决定的,其他的,看命硬不硬吧。”明光调用机械臂,把背后的薄玻璃敲碎,在背包里取出速食包,又拿出些水来,准备做饭。
“这风暴还不知道要多久,趁现在吃点吧。”明光撕开外包装,把里面的东西都拿了出来,摆在面前,一样一样看过去,从名字上看,到也都是些可口的东西。
“我是碳基生物,要等空气循环系统报安全再说。”星貂指指内帐边上,一个小小的终端,它还闪着红光,意味着内帐里的空气成分还不安全。
“那我先吃。”说着,明光作势要生啃外包装,可还没碰到面甲,就被星貂一巴掌砸在头上。
“能量拟态,”星貂看着他,目光隔着面甲,剜不到他,可只是摇摇头,就让装模作样的明光颤了颤心肝,“能量拟态无敌了是吧?”
“我开玩笑的……”
“开玩笑。”星貂仍笑着,“开什么玩笑?”
“开什么玩笑,能裂成这样?”青藤握住紫玉的手,被拉上明显有拓宽痕迹的通道断层,这已经是通过第七个引导桩之后的第三处断层了。
可她看到这处断崖后的场景,整个人更不好了。
那是一层一层,阶梯似得连续升断带,她们要在不规则的上升断裂带上,在人工开凿的通道里不断地爬高。
“姐姐,这样的环境,我们真的赶得上吗?”
紫玉放出些许储存的光线,它们顺着阶梯一路向上,在耗尽的同时,到达了通道的尽头。
“从这里爬上去,就是出口,从那个出口,向前看,可以看到火山口。”
“这里,通向的横切峡谷入口右侧的山峰?”青藤自己也没想到,出口会在那样的地方。
“或许这也是这条道路被放弃的原因吧,下降难度太大。”紫玉回忆着光感里传回的高耸感受,或许她们需要借助设备进行几个小时的垂降。
“我们要爬多久?”
光,走过十二个时间引导桩,穿过两处利用原本没有被严重破坏的原有舱室开凿的休整平台,最后,停下。
“大概,”紫玉估算着,前进的时间,再加上必要的休整时间,还有安全冗余,“一天,一天之后,我们可以领先二十四小时,到达横切峡谷。”
遐方怨·远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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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错身时乱落崩喧。信藤枯尽奉,道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