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已完全进入军事管制区域,任务结束,各单位按照预案收队。”
拐来弯去,这条路,慢慢走了一个多小时,不知道已经走了多远。
终于,这条路,在熟悉的战甲身后,开始走向终途。
车队,也只剩下她这一辆车。
“原定的见面地点本不是这里,毕竟,这里,有些压抑。”
李藏沙有些不好意思,他拉开车门,外面,空落落的,只有成片的只能看到顶的房子,一个,又一个连绵的格子。
唯一一座算是高耸的建筑,就在他们身边,那是一个老旧的铁塔,孤零零站在这个小小的山丘上。
那些横着的竖着的钢铁,共同组成了这座铁塔,又蒙上了泛着炭黑色的破布。
“毕竟,广铃主星上,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离教院也近。”
紫玉看看四周,这附近,明明普通的什么都没有。不,不是什么都没有,而是一切,都像是被摧毁过。
“军事管制区,这里,是有什么地下设施吗?”
“不。”李藏沙站在紫玉身边,看着那铁塔,看着下方,“这里,是旧和新的交界,也是,创造和毁灭的交界。”
“所以,在这个恒星系,没有任何一个地方的防卫等级,高于这里。”
“这里,是旧时代的博物馆,是新军的烈士陵园……”
“原本,”李藏沙的感慨,被一道突兀出现的声音打断,那声音和他的主人一样,清透、冷静、年轻,“只是一个风景很好的地方。”
李藏沙回过头,有些惊讶,却很快正色起来,“书记。”
来人微微点头,不着痕迹的一个眼神,便让长久跟在他的身边的李藏沙领会。
轻轻招手,李藏沙让司机不要关门,两步并作一步,他大跨着步,走到送那人来的车旁,不远,却恰好是只能隐约听到些两人对话的位置。
“路上辛苦,我先前也是做了安全冗余的,只是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复杂。”来人抬手,引向一侧的桌椅,虽说只是铁质的,却在这露天的环境下,没有锈蚀,也没有什么污渍。
“负伤初愈,哪怕不是本体,也不要平白劳累,涌瑾和魏同志知道的一切,在路上我已经都看过了。不用担心,先坐吧。”
紫玉对于这人能这么快知道这一切,很难不生出分毫的讶异,可脸上还是古井不波的平静微笑。更让她不解的,是分身这件事,明明魏翎纱瞒下了李藏沙,可怎么,又这么快让她们共同的上司知道了。
“我还没来得及收到技术单位,对你们带来的珍贵资料情报的详细分析报告,但是,我收到过另外一份报告。”
桌子上,是紫玉从未见过的,陈宁生的亲笔信。
就在那一晚的时间里,陈宁生为他几乎接近于本能的信任,做好的一切他能做的准备。
一如,他对二十年前,从未谋面,只存在于记录中的,那支拥有着理想信念的舰队,那难寻根据的信任。
“根据这份报告,我愿意尽我个人的所有能力,帮助你,还有,你所代表的第一次和我们取得过联系的党支部。”
紫玉看清那封信的末尾,那个她认识的署名,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难以让人信任的领导,权衡着,他个人的承诺。
“一个人,承载不了我们的信任。更何况……”紫玉意识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有些伤人,停住了,可是,总要说出来,“我想,我们也需要一些时间,比如,用来了解对方的时间。”
话音刚落,坐在对面的那人竟轻轻笑出声来。
这一句话,那人完全明白了紫玉弯弯绕绕的意思。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中央政府特派,西南星域观察员,负责约342个基本航程平方面积的实控宇宙内,行政体系、经济体系、民生体系等一切重建事宜的观察顾问工作。”
档案袋,里面是厚厚的几份文件,被那人云淡风轻地推到信的旁边,就在他们中间。
“北方舰队集团党委第一书记,中校,司烟。”
重连计划、信标计划、传输计划、开拓计划……
那份档案袋里,是短短的时间里,集合了约342个基本航程平方面积的实控宇宙内,所有能够灵活调用的组织与资源,在严格的调度限制内,出具的可评估草案。
在这一瞬间,紫玉的心里,冒出了一个极为讽刺的念头。
她想,或许没有她带来的,那个让全视之眼捕捉到她们行踪的硬盘。只凭这里的人们,去完成她们的目标,那也只是时间问题。
不过幸好,她们付出的一切,最起码,能换来最需要的时间。
紫玉沉默着,她不知道该怎样说了,这一切,她都未曾做过准备,她从未以平民的身份,面对过掌权者。
“如果……”她张张嘴,有些为难,那个远在不知道多少光年之外,不知道正面临着什么的组织,让她对现在将要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纠结,甚至恐惧,“我们,万分感谢。”
风轻轻掠过陈宁生的信件,颤抖着,发出沙沙的声音,只是几个字,在颤。
“我将我的信任,托付给迷途中的同志,我希望,我坚信,它会成为,恒夜中的一颗星星,永昼里的一片阴云……”
清透的,年轻的,意气风发的声音,随着那清风,扫去让人颤抖的,来自于世故的紧张。
“我所掌握的权力,永远只能用于同一件事。为人民服务,是我必尽的义务。”
窗外的景色慢慢换着,街边,有些孩子走过,偶尔有几个大人,可终究是少数。
徒步行走在地上的街道的人,已经少之又少。
比起紫玉来的地方,多出的这些许烟火气,倒是恰好,不会让她觉得格格不入。
“等到了下午六点多,白班的工人下了班,有些街区的街边啊,就热闹了。带孩子来玩的,挣志愿分的社工,恋爱的情侣,采风的文化工作者什么的。”司机看紫玉一直看着窗外,也不说话,便自顾自聊了起来。
“这几年,地面的街道虽然没什么人用,修修整整,也好多次,说起来,这上面下的功夫,要是没有前几年隔三差五的恐怖袭击捣乱,得比现在好看。”
司机说着前几年,唏嘘,又兴奋。
他是个普通人。
紫玉听得出来,毕竟都是些细枝末节的事情。
送她去居所的这一路,没有了那么明显的安保,李藏沙也没再陪同。
可是她又怎么会察觉不到这一路一直没有跟丢过的几辆车。
“十年了,您说,我们这是不是和中部,也差不多了?”
微怔,紫玉明白过来,这司机,是把她当做别的地方来的外地人了,还是个,要比这里好的地方。
“比我来的地方,是要好的。”
也算是,实话实说。
“哈哈哈,我还以为您是个性格冷清的,没想到,惯会哄人。”司机高兴的咧着嘴,却又摇着头,“要是有一天,真和您说的一样了,那得好成什么样子啊?”
“哎,不管什么样,我都满足了。”
到了,是个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大楼。
是一座现代的,被玻璃幕墙环绕着的大楼。
色彩、纹路、画面,在幕墙上流转着,就算是在白天,也清晰可见,却柔和,不喧闹。
司机收了话头,只是笑着告别。
几句话,来不及感受离别,身边,就站过来一个人。
“您好,请跟我来。”
它和煦地笑着,在前引路。
若不是它的制服上用小字写着机器人几个字,第一眼,怕是分不清。
一切,都早已被安排妥当。
紫玉只需要跟着它,走进电梯,再走一段廊道,便停在了属于她的那间客房外。
跨过那道门。
不再有保护她的目光停在她的身上,这个被装饰点缀着的空间,没有窃听,也没有摄像头,安静,简约,让人一点点放松下来。
紫玉不知什么时候紧绷的神经,也慢慢舒缓,档案袋里的文件,也有了仔细查看的时间。
这里面,大部分是关于救援开拓舰队的,也就是柳子骋所在的那个地方。
给他们指引航向的方案,传输技术的方案,直接派遣舰队建立连接的方案,总之,是有很多办法。
可是,关于她们,却多是讨论和假设。
不过,在短暂的不到一天时间里,在存储单元里提取出来的一些信息,已经给他们提供了思路。
这个方案的思路里,已经有了江竹所想的雏形。
去打开那道门。
哪怕,现在他们还不知道那扇门之后,究竟有什么。
“哥,勇安这次,是不是违规了?”李藏沙一遍遍看着那封信,字迹和口吻都已经不再熟悉,只剩下一丝还未淡去的感情。
“他的人事关系已经转回北方舰队了,我是他的顶头上司,没关系。”司烟翻看着各方送来的资料,大多都是支离破碎的信息,关于开拓舰队的,关于那个可能存在的西疆外族。
他的眉头不知觉又皱了起来,沉进记忆和思考里。
“哥,北方舰队的改制,是不是快要结束了?”李藏沙问的小心翼翼,车窗外的光影掠过他的眼眸,把担忧和悲伤都扰的破碎。
“嗯,改编快结束了,取消番号的正式命令,估计过几天就下来了。这场改编已经持续了太久,也该结束了。”声音平淡,不像是在谈着什么伤心事,或者是,司烟早已经接受了这一切。
“对了,你在军区参谋部待的怎么样,要是合适,就转正吧。不过,要是不舒服,反正现在只是借调给他们,我们还有的选。”司烟合上文件夹,揉揉眉头,只休息这片刻,也没什么。
“哥,我想念星空了。”
“也好,北方舰队原来的建制都只是拆出去了,各军区的士官学校和空天军学校,都在支援军官和技术兵种的空缺,组织上,确实有需要。只是,级别上,肯定不如留在参谋部。”
李藏沙抬起头,天很蓝,阳光透过天窗,柔和,却也耀眼。
“哥,疏惑不是在边防,参谋部离舰队太远了。”
“好。”司烟笑了笑,像是在调侃他,“你们谈了这么久了,这边也安定了,是不是在准备结婚了?”
“看他,好不容易,他也有了属于自己的事业……”
月亮在光滑的大楼幕墙之间缓缓沉去,月光在夜晚的静白色灯光中穿行,悄悄地,不知道落进谁的窗户。
属于夜晚的清冷光色,都被昏黄的台灯消解,又是一夜未眠。
小小的,一朵嫩嫩的绿色,困的弯了弯,像是打了个哈切。最终,还是妥协,悄悄附在袖边腕口,将自己打了个结,玉镯似得,悄悄睡去。
紫玉将那些草案分成两部分,她睡不着,哪怕是在昏黄的光色里,也养不出困意。
腕处的悉悉索索,招惹去她的目光,却只看到静静地留在腕上的藤环。
睡了。
重症监护室里规律的轻响,还在一点一滴的过着时间,紧张的挣扎的心跳,终于渐渐平复,呼吸,也慢慢沉下,像是沉入了一场新鲜的梦。
等夜色悄悄变薄,一点点褪去厚重的颜色。
等台灯下的昏黄,被淡黄的初阳消解,她睁开了眼。
看到的,是沉在睡梦里,卧在桌前的,那个孤身离开,带走了她的灵魂,却没有带走她任何一片新叶的人。
“姐姐,我在你为我塑造的身体里……”
“睡醒了。”
紫玉并没有睡很久,她只是太累了,像是昏过去的。
她扶着桌子直起腰,看向窗外,天光正好。
这一次,和住在军区里不一样,没有卫兵,也没有接待,只有正好的阳光,和正在呼吸的城市里,自由的空气。
信息,也都停在前台,等她得到充分的休息,或是在这里逛一逛,再谈。
紫玉翻看着那些打印出来,再递到她手中的信件,不多,只有两封。
一封,是半夜寄来的,上面只有寥寥几句,到头来只有一个意思,就是他们已经提取了所有的数据,最后,还给了研究所的地址。
另一封,是早晨寄来的,上面,是线索。
紫玉看向第二封信的末尾,没有落款。
“你好,方便帮我看一下第二封信的发件人吗?”
前台摇摇头,她的眉头皱了皱,也有些疑惑,“没有,像是,从公安内网发来的。”
“好,谢谢。”紫玉没有纠结,这些信息线索,是否可靠,不应该是她来判断。
她走出门去,却才想起,自己不知道该怎么找一辆车。
“小姐,我是您的向导。”
伞,悄悄遮过来,刚刚有些刺目的光色,都被短薄的蕾丝莎边挡下,室外炎热的体感温度里,像是掺了冰,找那来源,隐约,就在身侧。
“叶舒兰·柔温丝克洛芙特。”
她的眼睛里,是冰蓝色。
“紫玉。”伸出手,触到的,也是冰冷冷的指尖。
“听起来,是个属于自由时代的名字。”叶舒兰轻轻笑着,把第一眼冷冰冰的印象,几乎融出水来,“要去研究所吗?”
“嗯。”
高塔,弧光,向几个方向分流,从地面抬头看,像是,光的来处。
仔细看,才在那淡蓝色的弧光里,看出车流来。
“交通塔,我们在这领车。”
波光,在车道的两侧流过,引导着方向。
没有司机,只有前方的挡风玻璃外,被半透明的波光遮拦的景色,还有些平行的光色。
这淡淡的一层光华,为下方静静浮动着的城市,加了许多神秘和梦幻。
“叶舒兰。”紫玉收回看向外面的目光,回过头,发出声,却说的有些犹豫,名字这件事,对她们好像很重要,“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
“舒兰,或者,洛芙特,都可以。”叶舒兰·柔温丝克洛芙特笑着说。
“舒兰,这里有多大,我看不到尽头。”
“从城市的一端,去另一端,坐车的话,要两小时,开车走地面高速的话,大概一个小时吧。”叶舒兰端坐着,像个尊贵的公主,“不过,很少有人会认真地穿过一座城市。”
“为什么,没有时间吗?”
“在这里,是因为还不够安定。在更远的地方,则是因为,这不够填补绝大多数人的精神需求。”叶舒兰看向地面,在紫玉看不到的那双眼睛里,流露着些许哀伤,“毕竟,徒步能算是什么伟大的成就呢。”
“完成其他人无法完成的事情,甚至是不愿意完成的事情,也终究会成为发展的一部分,铸造起伟大的成就。”紫玉陈述着,俯视着行星上的人类造物,这样的景色,能走进去,一步又一步,怎么能不惹人幻想。
“很少有人,会真心这样想。”叶舒兰转过头,第一次认真地端详着这个从未听说过的重要人物,她微笑着,微微低下头,“耀眼的成就,总是最吸引人的。”
“人们总是飞蛾扑火,前赴后继,为人类的发展,献上一切。”叶舒兰轻轻地,诉说着她的前辈,与她的未来,“或许,您也一样。”
叶舒兰那一双剔透的眸子,慢慢抬起来,正与她回转的目光对上,便,静静等待着任何可能的回答。
“或许,我生在这里,又长在这里,恰巧,再一次成为我今天模样,我会梦想,成为一个徒步者。”
“啊,哈,”叶舒兰轻轻笑出声,眸子落下,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只是说,“您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如果,”紫玉却不放过,倒是饶有兴致地追问,“我是说如果,我真的只想做一个徒步者,那么,人类的火炬,还会保护我吗?”
紫玉的视线,追上了她低垂的眼眸,在她听到这句话,轻轻抬眸的时候,将她看得一清二楚。
“我所投身的,人类建立的属于共同体的长明的火炬,会永远保护每一位公民,为他们驱散黑暗,为他们照亮方向,为他们抵御寒霜,为他们,赶走,甚至消灭一切,自诩捕食者的威胁。”
那是一双,怎样的眸子。
像是,藏着紫玉的故族世代信奉的恒星。
“就我个人而言,我认同一位徒步者的成就,也认可,他对人类文明做出的不可或缺的贡献。”
交通塔的入口,将阳光遮住,只剩下引导波光的淡蓝色,柔和,却什么也看不清。
等了一会,或许是一分钟,也或许没有那么久,柔和的白光才洒下来,车门解锁,出口也出现在不远处。
“你会和我一起进去吗,舒兰?”紫玉虚扶着车门,看着不远处长长的入口,转过头,看着身边停下脚步的叶舒兰。
叶舒兰轻轻摇头,露出些许歉意,“很抱歉,我没有拿到许可,另外,我还需要保证这里的安全,晚一些,您可能还需要从这里离开。”
紫玉慢慢走了几步,又看向她,像是在告别。
“也就是说,这有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叶舒兰仍旧握着她的伞,还在微笑着,“不论如何,我都会期待和您的下一次见面的。”
“再见,叶舒兰……”紫玉的声音顿了顿,她揣摩着发音,尝试用这个名字原本的,绕口的古音节,“柔温丝克洛芙特。”
“是,Ravenscroft。”
唇齿间轻轻飘出的声音,没能追上她离开的脚步,和那几个错音一样,穿过轻颤的蕾丝,飘散在空气里。
走廊并不长,只是在门外看不到头,准确说,是一种光学伪装。
在这个短短的走廊尽头,另一个向导已经在等她了。
“又见面了。”李藏沙站在走廊尽头的灯光下,衬得肤色有些黑,推开门走进去,在冷的让人发寒的白光下,又白了不知道几度,“室内会比较冷,您在这里看到的一切,都请严格保密,同样,您带来的数据,也不会有任何人泄露。”
“是有什么变化吗,今天的氛围,怎么更严肃了?”紫玉打趣着,今天没见到几个人,却每一个都您、您、您的称呼着,还有些不适应。
“书记昨晚在临时常务扩大会议上做了汇报,阐述了您的情况,在系统上,您现在是唯一未知开拓领的特派联络员,在一些事情上,需要有些形式,以保证您行事便宜。”李藏沙在防爆门前站定,这条路上一路都没遇到什么人,甚至这扇大门前都没有卫兵。
滴——
提示灯闪了闪,解了门锁。
“同样,也会把暗地里一些人的目光,从您带来的珍贵资料上,转移到您身上,我相信,以您的能力,可以在我们的保护下,保证自身安全。”李藏沙推开门,嘴上直白地说着那些应该委婉流露的情况。
“不过,就您带来的数据里,更多的情况,目前只有少数人知道,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毕竟,开启一个定向虫洞,是很危险的行为。”
他们做得到。
这是紫玉听完这一切之后,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我能理解,你们需要问什么,会给我一份问卷,还是直接询问?”
紫玉跟着他的脚步,走向这座研究所的中心,却不用走到中心,这座修建了不到十年的研究所里,已经积攒了足够多的,可以超越链接未知文明遗址的定向虫洞的秘密。
“没有那么严苛,只需要了解一下您的生活,比如朋友、社交、工作,或者是党组织和活动,就像是分享您的日常一样,涉密的部分,您可以考虑有所保留。”
穿越了几个需要刷卡的闸门后,李藏沙终于带着紫玉走到了最后一道门前。
“出于友谊,我提醒您,进入这道门之后,您的一切行为,都会成为评估内容。”
门,被李藏沙打开了,可这一次,他却没有走进去。
“不过,请放心,这一次会谈,您会知晓我们可用的技术,至于我们所需要的,不会太严苛。”
紫玉站在那扇门前,看着里面空荡荡的屋子,向侧边看了一眼,明白过来,这扇门之后,应该还要再打开一道门,而那扇门,是李藏沙现在不能进入的。
“谢谢。”紫玉转过身,微笑着,对李藏沙轻轻点头,“一会见。”
“一会见。”
李藏沙轻轻关上那扇门,不看,不闻,更不会问。
只剩等待。
紫玉站在单向透明的玻璃前,看着里面的人把整理好的材料一份一份放在屋子中间的那张长桌上,又在对向的另一道门出去,很快,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年纪有些大的那个走到门前,最后整了整领带,回过头和坐在桌前的那个年轻人交流着眼神,点点头,他便打开了那道门。
“紫玉同志,又见面了。”
不知道是因为熬了夜,还是穿的太正式,今天的钟南更显老态,可他的出现,多多少少也让紧张的未知松动了些。
“钟先生,”紫玉微微弯腰,与他一起落了座,最后,对着坐在上手的司烟轻轻点头,“书记。”
两侧的单向镜透不进阳光,在看不到的另一侧,没有人,也没有摄像机。
空荡荡的,不会留下任何记录。
叶舒兰等在出口,数着时间,距离约定的离开时间越来越近,那里,却还是没有人。
或许是可以提前下班了。
塔外的阳光,也不再像来时那样明媚,染上了温暖的颜色,却也明亮。
战舰越过晨昏圈,进入昼半球的上空。
重症监护室的舷窗,也落进来过滤了辐射和大部分亮度的温和光线。
青藤仍是在安睡着,哪怕所有的生命体征,都已向好。
不过,她的眼球在运动,睫毛也在无意识的颤动,或许,她只是在做梦。
“我明白,这一点,不用担心。我们有丰富的种族融合经验,目前,在实控宇宙中,能和人类和平共处并进行政治协商的种族,一共就有三个。”
紫玉的袖子里,那株小小的细藤像是睡醒了,颤巍巍伸了个小小的懒腰。
鬼头鬼脑地在袖口探出一小片叶子,颤了颤,蹭痒了紫玉的手腕。
“现在来看,通过虫洞迁徙来的,大多只是个体,所以,并不会有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如果有几个种族也需要接收,维持虫洞的成本和可能,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叶子缩了回来,听得有些无聊,刚刚恢复精力的她,倒是更像看看这里有什么特别的。
“另外,数据中还有很重要的一个根本性设备,就是领航信标,可是,文件中没有这种设备的要求,就连基本参数、通讯媒介这些基础的信息都没有。如果我们无法了解这些,这就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小细藤刚刚伸了一半的懒腰,被这话打断,颤了颤,又伸出片小叶子来。
“我想,这一定不会是一个低级错误。”
那个清利的男声顿了顿,像是在做了许多铺垫之后,终于要引出正题前的郑重。
“最先,我们认为,你们是开拓舰队的后代。”
“可在三两八舰上发生的一切,把这个推测完全推翻了。你们拥有超越人类的能力,面对着,我们完全未知的敌人。读取到你带来的数据之后,我们才对这个敌人有了一些了解。”
“也是这份数据,让我们认为,开拓舰队、你们还有我们,是完全不同的三个点。所以,我想……”
那个年轻男人在桌上那个立体的投影上,将左下角的一个点放大,再放大。
终于,显露出了一个与其他地方完全不相连的点。
“这一切的基础,可以与未知文明遗迹建立双向定位信息的领航信标,是不是在这个,你们已经接触过的地方?”
那男人认真地看着她的爱人,想要得到真诚的,值得信任的答案。
“那里的人,是不是在等着我们,去找他们,去接你们?”
那男人的声音里,藏着另一种情绪,是侥幸,是期待,是一种,很容易落空,然后受伤的情绪。
紫玉,在这样的期盼下,摇了摇头。
“不,他们没有。”
细藤轻轻地,将袖口又撑开了一些,她看着那个年轻一点的男人,他的眼睛里,是那种悲伤,却更多担忧的眼神。
“他们在组建新的舰队,我如果记得没错,他们把那个工程称为,五□□工程。”
“他们……”紫玉有些小心翼翼地问,“他们是不是没有星际航行的能力了?”
那男人看着她,眼睛又亮了起来,可听到这个问题,却流露出疑惑,紧接着,是很明显的收敛。
“很遗憾,我也不知道,我们知道的信息,都太老旧了。”
细藤放下撑起来一点点的袖口,又缩了回去。
明明就是不行的意思。
可她突然僵了一下,又转向袖口,想钻出去说什么,却还是没有。
如果不行,那,和江竹的交易,带她们逃到这里,本就是骗局。
如果江竹没有安排她们来到这里,那她们最终逃到的,就会是另一颗逃不出去的行星。
可是,江竹安排了她们来到这里,那就意味着,她早知道这一切,她从来没打算,只依靠他们的帮助。
那,那些帮她消灭叛徒,打开信标的人……
他们或许是图谋她们的能力,也或许是为了同一种信仰而无私的奉献,不论如何,这场交易都……
小小的细藤,悄悄地趴下了。
这不公平。
也不正义。
“请放心,我们会尽力和他们取得联系的,甚至开拓新的航线。”
司烟低下头,不与紫玉对视,他开始收拾桌上的资料。
“同时,我们还会研究其他方案……”
“书记,”紫玉打断了他的话,她站起来,站的和司烟一样高,“你们需要多少时间?”
“时间对于这件事没有意义。”司烟没有抬头,他只是,陈述着,“如果数据没有错,你们来自于一个类似于黑洞结构的空间,这意味着,那里的时间,相对于这里,会十分缓慢,甚至,在我们的观测下,会接近于冻结。”
“我给您举个例子,”司烟将资料递给钟南,他像是整理好了情绪,抬起头,直视着紫玉,“您见过的那位同志,柳子骋。”
“如果那颗行星的引力与这里相近,那么,你们上一次见面,可能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十年,或者五年,都有可能。”
“这要取决于,您见过他们后,又用了多少时间,来见我们。”
“或许是几分钟,也或许是几小时,但是,这又取决于,您所在的地方,引力势究竟有多么低。”
“您能明白吗?”
时钟,在随着指针的跳动,发出响声。
混在江竹的心跳声里,在黑暗里跳动。
“差不多了。”
全视之眼黯淡的光辉,正在缓缓恢复,祂又短暂的沉睡了。
以至于,在虫洞中狼狈掉出的覆歧,遇上了在这里守株待兔的筝迁锦。
她还穿着送走紫玉与青藤时的那一身白衣,那是繁重的礼服下,最贴近中衣的素里。
江竹在Hdan这短暂的重启休眠的时间里,轻车熟路地植入了下一次的后门,同时,也为那两个被标记的孩子,重新赋予了身份。
趁着紫玉和青藤不在,这两个被她们救下的孩子,还没有在系统内和她们建立联系,江竹轻而易举地,将这两个孩子的新身份,挂在了她们两个名下。
等Hdan醒来,他检索到的,只会是几个有着真实时间戳的事件。
包括,被筝迁锦轻松抹杀的覆歧。
那个逃回来的上使,正跪在她的裙衣下,死的悄无声息。
“这些时间,应该足够了。”江竹在怀中取出怀表,看着跳动的指针,“毕竟,她都逃回来了。”
“祂的重启,会导致一段时间的引力抖动,时间差值会发生扭曲,再等一等吧。”筝迁锦抽出刀刃,散开束缚住覆歧的圣光,任那些没了生机的黑雾溃散。
“祂不会睡太久,那两个孩子也要醒了……”
睫毛微颤,光穿过光怪陆离的虹膜,走过崎岖的瑰丽纹路,跃进瞳孔,张开的眸子,抓住每一刻的光色。
吱吖——
是门推开的声音。
叶舒兰回过头,走出来的,不是她在等待的人。
“她们离开了,你的任务结束了。”
藤蔓,舒展着嫩叶。
汁液在纤维之间流过,像是心脏泵动的血液,带来新的下一秒。
门,打开一条小小的缝隙。
安抚信息素在门后溢出来,目光,落在床上的刚刚转醒的两个小家伙身上。
“瞧,我们回来的正是时候。”
紫玉看着睡眼惺忪的两个小女孩,像是两块白白的软玉,轻轻揉着眼睛,紧挨着,看着这个刚刚住进来几个小时的房间。
“姐姐,这是,”青藤的意识,已经从分身的手腕回到了本体,她就在紫玉的身后,看着孩子,也看着她,“我们的孩子吗?”
“当然。”
紫玉顿了顿,想到了什么。
“不过,也要问一问她们愿不愿意。”
青藤轻轻把门关上,笑着摇摇头。
“在那之前,我先去买一些香香的,好吃的早餐。”
“要小孩子能吃的。”
“她们几岁?”
“五六岁吧应该?”说着,紫玉找出回来的时候,江竹递给她的身份卡,“六岁!”
这里,也没什么给孩子吃的东西。
不过,她们也不是必须吃人类吃的东西,摄取热量和营养就好了。
只是每个物种都不一样。
所幸,在焦头烂额的时候,对这里存在的绝大数种族都有所认识的星貂,已经出现在了她们所在的街区。
“你们两个,从哪捡来的这俩宝贝。”星貂稀罕地打量着眼前端坐着的两个小女孩,不过很快,她们两个就悄悄瞥着嘴角,小心翼翼地活动起来。
“如果我说,是突然出现在我家的,你信不信?”紫玉不想说,只一味打着叉。
“不信。”星貂耸耸肩,又仔细看了看两个小孩的瞳孔。
“星姐姐,她们醒了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呢。”青藤轻轻把沙发上的两个小孩拎起来,放在餐桌前。
“你们,这么残忍?”星貂瞥了她们两个一人一眼,只是捏捏两个孩子还有些婴儿肥的小脸,终于说回了正题,“她们只吃两样东西,灵魂,或者供奉。”
“嗯?”
除了星貂,另外两人都微微睁大了眼,有些摸不着头脑。
“意思就是,有人相信她们存在,她们就存在,而她们,也会因为死去的灵魂存在。”
“准确说,”星貂轻轻揉着臧盤的小脑袋,“只要她活着,她相信,那么……”
星貂握着她们的手,放在了一起,“臧褩,就会存在。”
“死亡,会蔓延她们的力量。她们是宇宙的荒漠,会诞生在文明陨落的地方。”
“是宇宙的分解者。”
啊嘞,昨天忘记更新了,抱歉抱歉!!
(上林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7章 你我薄身难舍,枯荣来赦。嫩芽阳下睡朦胧,语待十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