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西南边防巡护舰,这里是中央政府实控宇宙,你已跨过实控线,请立即停车,打开舰船轮廓灯,收起外部装甲复合板,接入通讯信号,接受登船检查,重复……”
从舷窗向外看,只能看到一片无法分辨的黑色,直到轮廓灯闪烁的那一瞬,才堪堪将那些锋利的棱角披露,那只是军舰的一角,却已经遮蔽了人的整片视野。
走廊上的脚步声很快,从听见到停在门口,只是片刻的事情。
“两位,不要出来,不要相信任何人,”听声音,是那个学生年纪的陈松挚,“如果一切安全,我会来接二位。”
陈松挚挂断通讯,向门外值守的岐暮柏点点头,转身就走。
外面,确实是军舰。
可是,这十年来,西南依旧动荡,曾经将这里统一的那些人,大多被打散,一小部分退了伍,只剩下几个人回到了这里,用这十年的时间,一点点剔除曾经那个腐朽的倒退的帝国,留下的腐肉。
曾经那位伪皇帝把地方军阀拆的七零八落,为了他的独裁,却也让那些原本顽固的地方军阀中的一部分,在统一战争里得以阴差阳错的化整为零。
躲过战争之后,又以新皇派这个动摇伪帝权威、牵制仅剩的地方势力为目的而诞生,又本应短暂存在的政治组织为核心,形成了新的海盗武装网络。
幸好他们没有真正的新皇,便不成气候,只能做些在行星重力场之外打家劫舍的勾当。
在他们手上的船,也都曾是军舰,只是放在现在,已经是老旧过时的了,是应该进博物馆,或者拆解武器去做货船的货色,只可惜,这艘走私船上没有雷达,无从分辨。
不过,正常来讲,所有舰船都是沿着跃迁航线,从跃迁场出发,抵达行星重力场内的到达跃迁场。
那些被劫持的舰船上多有内鬼,而他们这种走私船,虽说原本就不敢走明面上的跃迁场,却凭着没有规律的航线也更不该被截住。
“要么,这是真的巡逻舰,要么……”陈松挚又停住脚步,回过头,看向岐暮柏,“喂!”
岐暮柏循着声音看过来,“嗯?”
“去武装库,穿甲。”说完,陈松挚接着向外走去,只留下个背影,“我去交涉,如果顺利,就没事,如果结果悲观,什么都不要管,去五号机库的穿梭舰,带着她们,逃。”
“你怎么打算?”边走着,陈松月边整理着自己的武装带,实际上也没什么可整理的,只是莫名的没来由的有些心慌。
“这是我们第一次和这边的正规军交涉,小心为上。我们这几个人,去守机库甲板肯定不够。等会,我会去对面舰上,保密处建制改革刚开始推行,如果他们没有问题,应该还有保密处建制,我们的身份就会很好解释。”陈松挚没穿甲,可他偏偏走在最前面。
“我走之后,你们守住VIP舱区,还有通向五号机库的通道,给岐暮柏留下带着VIP离开的机会。”再往前走,就是机库甲板了,来的那艘穿梭舰正等着他,“万一,我是说万一,能走就走,谁也不要为谁陪葬。”
眼泪,在他的背影消失在舱门后,悄然落下。
陈松月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是,有些悲伤,“谁会,为谁陪葬……”
咚——!
门颤了颤,紫玉打开门外的探头,却发现信号断了。
紧接着,屋里竟然熄了灯。
抬手,在紫玉身周浮出一些光亮,能看清四周,也能把严阵以待的青藤从阴影里照了出来。
“姐姐……”青藤刚要说什么,却只听咣当一声,是舱门被踹开了。
“两位,请随我走!”
岐暮柏是个很温吞的人。
岐暮柏,站在闪烁的赤红的警报灯下,影子,在紫玉的身前闪烁,焦急,匆忙。
“外面怎么了?”跟着她跑着,紫玉不想这样漫无目的的奔逃。
“松挚一直没回来,他们强硬要求搜船,松月已经带着谢家三个把他们拦在舱区外了,为了确保你们的安全,我们要去第五机库甲板,离开这里。”
“他们接入了通讯广播,不是自己人吗?”疑惑,横亘,在所有人心头。
“海盗用的是旧军舰。”岐暮柏咬着牙,她回过头,和紫玉笃定的说,“这艘船上有内鬼。”
“敏锐,红匪的地龙,就是敏锐。”
叛徒,已经出现在面前。显然已经是等待多时了。
战甲齐全,看上去,俨然不是海盗这个名字听上去的那种散兵游勇。
“你们的上线也很敏锐,我们的人刚行动就被他察觉了,还给你们发了情报,只可惜,他本身就凶多吉少,发给你们的消息又被我的人拦截。你们,都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神弃者。”
嘭——!
钢针在掩体上碎开,岐暮柏的速度太快,快到紫玉和青藤刚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拉到一边。
“藏好,不要探头,交给我。”
岐暮柏,是个画家。
是一个生在,只能为达官显贵绘制肖像,只能为官方历史绘制插画的疆域里的画家。
她的热切刃,是最炽热的红色颜料。
在枪口的高光之后,连绵的朱网,透过在陌生廊道里慌乱寻找掩体的几个人,绘在他们的外甲上,笔力惊人,渗透,在画上洇出血来。
“走!”
岐暮柏把尸体踢开,借着自己整装弹机炮的射速优势,把剩下的几个都压到走廊的另一侧拐角后。
紫玉走出掩体,看着地上的尸体,那些装备,她见过,可那一次见到的,并没有用在人身上。
这里的人,和那里的,也是一脉相承。
想到这,紫玉便有了底。
“别怕,”岐暮柏的枪口焰里,析出些亮堂堂的线,每一发,都多一些,只是几秒钟,就似小小一团星斗,被在她身边飘过的紫玉挥出去,星海似得,洒进那直瞄火力打不到的廊道,“姐姐不是花瓶。”
紫色光刃在星点之间炸开,花似得,绚烂,又让人心生恐惧。
她的影子,把岐暮柏遮盖,像是一层纱,将岐暮柏与那血腥的危险的恐怖的世界,隔绝。
她的背影,在紫光中变得有些模糊,却被高光和阴影冲击着,塑造着。
没有宽厚的臂膀,也没有厚重的步伐,只有轻快的单薄,给这个世界,铺就了足够厚实的安全感。
以至于,在岐暮柏再看向那些叛军的尸体时,想的,已经不是逃,也不再是躲避。
“我知道你们相互能看到位置,”紫玉将杀人的光线都收回手心,她看着岐暮柏,她这一次,想要主动的,将这些保护她们的人都救下来,“带我们去。”
“我和姐姐,要去杀人。”藤蔓,在青藤的领口划过,探出袖子,又缩回去,杀意,往往都难忍的很。
刃,竖在身前,在岐暮柏的面甲前,一点点,再次变得赤红。
战甲厚重,动力背包驱动着这个将近三米高的身躯,关节甲片在一步一步的沉重步伐中,震动。
挥下,斜橫在身侧。
弹链随着左手的扯动,发出哗啦啦的脆响,等到机炮平举起来,弹链垂在平直的手臂下,微微垂下一个小小的弧度。
“杀!”
岐暮柏是个温吞的姑娘,就像想象中的艺术家一样,温柔、大方、善良、坚定、强大、果断,甚至,富有,足够向这个世界宣泄的精神力量。
这一切,将她和她的理想一起,塑造成了,一个炽热的战士。
热刃,斩断弹速过慢的长杆钢针,余光中,陈松月看到了那个从身后的廊道里冲来的人,她刚要出声制止,却一点点睁大了眼睛。
在她的身后,紫色的微光像是厚重云雾中,唯一能透出的初阳光色。
而在那瑰丽的,难得一见的光色之后,绿意,正在编织着无法逃脱的陷阱。
温润的,悄无声息的,就在毫无警惕的目光之中,生长,壮大,最后,变得坚韧繁茂。
电光火石,只是这一眼,陈松月就明白了自己应该做什么。
“不用拖了!谢品!布置EMP!其余人,火力封锁!”
谢品的身边有一个被雨布严密遮盖的柱状物,他蹲下身子,顾不上先把机炮挂回挂点,只是用右手拿着,左手一把扯开系绳,拉开雨布。
那是个通体漆黑的柱子,涂抹着防侵蚀的隐身涂装,不反光,雷达反射面也很小。
谢品滑开操作面的防护盖,十六位的启动秘钥只用了不到五秒钟,“好!”
高频电磁波越过他们打出的钢针,绕过三防缺漏,在电路内产生瞬态电压,曾经被低成本仿制备件替换的半导体,只是在瞬间就被击穿。
钢针在短暂的EMP压制的这一小段时间,穿过脆弱的甲片,将皮层和肉脂撕裂,空腔效应将脏器和小半身体都在基甲内炸成碎块。
剩下,那些大部分能在冲击下恢复,还没有被烧毁中控组件的,都在这短短的片刻,被藤蔓附上,本就刚刚恢复的动力背包,根本无法输出足够挣破藤蔓的瞬时功率。
“停手吧,眼下,你们十几个人的生死,就都在我挥挥手之间了。”紫玉轻轻掸下袖上的浮灰,抵在他们颈甲上的光刃微颤,隐隐就要压下去。
“押了我们有什么用,你们还想逃吗,难道不知道,我们一艘军舰到底能养多少人吗?”嚣张,是经年未能剿绝的匪患给他的自信,“放了我们,许能给你们在船上留个活命的位置。”
“嗯?”紫玉几乎是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着他,这许多年,已经罕少有事情能将她气笑,“一艘船而已,能有多少人是我杀不绝的?”
这次,轮到那人笑了,“数以万计。”
“如果,你们不想和船上那个白痴一样,落得个凄惨下场,”他虽然还被光刃抵着喉,虽然命在旦夕,却还是嚣张地看着他们每一个人,“忠言逆耳,我还是劝你们,乖乖的。”
“他说的,”紫玉转过头,看着陈松月,“是真的?”
陈松月点点头,又摇摇头,“这只是护卫舰,没有大规模维生系统,也不会承担运兵任务,最多只会有一个太空军基础执行师的编制,也就是一万到两万人。”
“旧军阀中,空响本就盛行,这些溃兵的建制又一定不全,还能有维持战舰正常运作的两千到三千人,就算是不容易的了。”陈松月调出弹盘自检,手臂下的弹链收回,一会又探了出来,手腕上的装弹机构挂住弹链的顶端,牵进了炮膛。
“我还有一百发APFS,二十五发APHE,二十发近炸引信HE。”陈松月转了一圈,把几个人都指上,“我们带的备弹都差不多,勉强,或许能拼着同归于尽,把这伙海盗打散,也算死得其所了。”
听不懂,但是紫玉大抵能明白,她们的备弹数和对面可能的人头数相比,并不够用。
“不用同归于尽。”紫玉这样说。
是在紫光盛放的人头滚滚的血腥背景下,这样说:“两千,那就两千,我一个人去杀,可能要杀一天,两天,但一定能活着杀完。”
穿梭舰的轮廓灯,在机库甲板外闪烁着,他们在靠近,是本就该来的,属于他们的增援。
如果这时候,她们的舰上,能有几门炮,几个导弹发射井,几个激光发生器,不论是什么,只要是像样的现代太空武装,都能轻而易举地将他们消灭在空旷的太空中。
“可惜了。”谢立这样想着,对谢二打了个手势,让他过来,把从武装库背来的那门高膛压三十毫米机炮架好。
仿佛,注定是一场血战了。
无论如何,都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就像,在现在的舰桥上,舰长站在血泊里,手里紧紧攥着的手枪跌落在地上,无力的身体,慢慢滑落在地上,无力的,却还在挣扎着的眼睛,最后,还是落在了那个,从未被质疑过的叛徒的尸体上。
雷达告警接收机的显示屏,就在他试图撑起身体却做不到的手掌下,那上面,一点点,闪烁着一个能被他们识别的新的雷达信号。
他想抬起头,挪开视线,去看一眼,那个信号,被标注为什么。
却,再也抬不起头。
“前方空域,未报备的舰船请注意,我方正在向你讲话,我是运广段海事舰,舷号HWS—328,你已进入我辖控区域,请标明你的身份,并停车,打开轮廓识别灯接受检查,感谢配合。”
通话器被挂起,雷达上,两艘舰船的信号差异十分清晰。
“命令,执行反舰导弹光敏雷达距内作战程序,火控指令已由舰桥下达。”
“三,两,幺——”
紫光,悄无声息地将机库甲板的接驳口覆盖,只要他们敢进来,紫玉有信心,能够让他们撞的粉碎。
只是在消耗上……
紫玉侧过头,看了青藤一眼。
有她在,紫玉觉得,虚弱一段时间,也不算什么。
轰——
红光,将紫玉的侧脸照亮。
正巧青藤转过头,对上她的眸子,也恰巧看了她的脸红。
这世界上,不会再有比战舰崩碎更壮阔的烟火。
破片似雨,绵密地砸在光幕上,打出涟漪,随着心事荡漾,一圈又一圈。
“姐姐!”青藤在她模糊的视线里冲过来,焦急,担忧,都挤在那双纯粹的明澈的眼睛里,扑到她的身上。
外面,那陨石雨一般的残骸破片,都一股脑砸在她布下的光幕防御上,没有一块落在这艘脆弱的沧海扁舟上。
毁灭和死亡,最后,都被她一个人挡在咫尺之外,让她一个人,沉沉睡去。
“这份报告上的意思是,跳帮距离的战舰崩解,都被一个人的特殊能力挡下了,而她现在,也只是昏迷?”
屋里亮着灯,却有些压抑,许是这个办公室太小,而在办公桌前攥着那份绝密报告站着的人,又太高大。
“首长,328号保密处直送,目前西南海事三两八全舰官兵,都重新学习了保密条例,且仍未进港。”
听着这话,那人的眉头越蹙越紧,深深吐出口气,将文件摁在了桌上。
“那就没错了,三两八舰进入一级战备,等待补给舰不得进港,全体官兵不得离舰,将所有上舰人员标定为高价值护送单位,等待下一步命令。”
“是!”
通讯终端亮了又灭,他在胸前摸出一支烟,想点,却又捏在手心,最后,只是接入内部通讯通道,“保密处吗,我是周惑,紧急保密事项,封装二级权限,直接向江源汇报;对,二级权限,这是我的最高权限,不是最高评估级别,两分钟,特急加急。”
“首长。”门铃轻响,传呼把门外的声音带进来。
“进。”
“首长,人醒了。”
咳——
轻轻的,只是咳出一口气。
再没有多余的力气。
“姐姐!”眼睛,在呼唤声里张开,屋里的灯点的并不亮,不会刺伤她的眼睛。
可她在有限的视野里看着,没有找到声音的来源。
攒了些力气转动脖颈,稍稍侧过头,才发现那个坐在床边,已经伏在床边沉沉睡去的疲惫身影。
呢喃着,轻轻的,梦语,全是她。
明明轻的不可闻,却,像是落在紫玉的心头。
“没事了。”紫玉的唇颤着,发不出太多声音,伸向她搭在被边上的手,手指颤动,一点点,勾住她的手,盖上去,想要安抚她。
“没事了。”
噌——咔哒。
打开又关闭的舱门后,走出一个人,她穿着甲,有三米高,却要轻灵许多。
“你好,我是魏翎纱,我奉命在这里等你,很荣幸和你见面。”
紫玉没有多余的力气,只能对她点点头。
“请放心,本舰会保证你们的安全,如果情况恶化,不论二位有多么强大的实力,都可以相信我,依靠我,我会最大限度的保证两位的绝对安全。”
“包括,”她的目光停在青藤身上,“你们保护的那个东西。”
她离开了,留下的,是悠悠转醒的青藤。
“姐姐!你醒了?”
一切的憔悴和疲惫,都一扫而空,她依旧是那个活泼的青藤,“姐姐,不急,我们可以再歇一歇,再歇一歇。”
船,在重力场的外沿,一点点离开,在空间站的目视里,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光点。
周惑只知道,这是他那个老首长,十年里,极为重视的几件事情之一,他要像过去一样,为那个人,为他们的事业,保驾护航,“封锁消息,这几天,本部保密处暂停改编工作,加班,这是有些同志的这一生里,难得的大机会了。”
岐暮柏和那谢三个都有单独的地方住,陈松月倒是守在那个“不太熟”的陈松挚身边。
是搜救舰把他从残骸碎片里捞出来的,捞出来的时候,身上都是伤,刀的,枪的,什么样的都有,很难想,他是怎么在那虎狼窝里活下来的。
他的整个左臂,都被烧的血肉模糊,刚救上来的时候,体温高的吓人。等在医疗舱里降温之后,才发现是火烧的,太空里的热传递效率又低下的离谱,以至于,他刚上船的时候,跟块熟肉似得。
紫玉被青藤搀扶着,站在病房外,透过单向透明的监护窗看着屋里。
只是看了两眼,她就决定,不必她去探望了,“走吧。”
“好。”青藤连问一句为什么,都不会,她只是听紫玉说,再去做。
“也不去看别人了,已经到了,就让他们放松放松吧,和现在的我们纠缠太多,不好。”紫玉看着面前的分叉路,摇摇头,走向另一边,“走吧,你睡着的时候,有个人来过,她应该知道许多事。”
“姐姐信任她?”青藤问着,显然是知道那个人。
“嗯,你们见过了?”
“见过,我的直觉认为,她很危险。”青藤的眼里有些忌惮,这是在和人类接触以来,第一次有这样的强烈的直接的感觉。
“那,”紫玉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青藤,她们齐高的眉目对在一起,连着缠绵的目光,编织着不可打破的信任,“就帮我,提防她。”
“是。”
青藤微微低下头,微笑着,接下一切属于她的,来自她的姐姐的,无条件的信任。
“真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能站起来,我才等了一会。”魏翎纱摊开手,引向面前的两个座位,“请坐吧,有什么问题,我都会如实相告,在这艘船上,我不是最高长官,但是在这次的事件里,目前为止,是由我负主要责任。”
“那么,我就开门见山。”紫玉还有些虚弱,可这点精神,已经足够她坐在这了,“你们对我们的认识,有多少?”
“几乎为零。”魏翎纱的回答,有些让人惊讶,答案是一部分,更多的,是坦率和斩钉截铁,“聖玉方向的消息,很模糊,模糊的几乎没有参考价值。”
“那这一切都是为什么?”紫玉轻轻摁住紧张到有些剑拔弩张的青藤,这里的一切都陌生且危险,但是,她们必须冷静。
“因为,聖玉方向送来了这个,他们说,这是从你们换下来的衣服里找到的。”魏翎纱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白纱,叠的仔细,上面还用金线绣着她们看不懂的祷词,上面,还带着一些古旧的血迹以及,烧痕。
“这件东西,你们知道是谁给你们的吗?”魏翎纱的声音,把紫玉从疑惑中带了出来。
紫玉抬起眼眸,看着魏翎纱,她的眼中闪过许多,她沉默着,不知道,要不要说。
“就像你们说的,我们之间的认识,都几乎为零。”青藤抽出自己的手,轻轻握住紫玉那只紧张的已经不经意开始用力的手,“在我们建立信任之前,都有各自要保护的人。”
魏翎纱看着在紫玉身边的这个青年女孩,她本以为,这里是坐在她面前那个人完全做主的,不过,现在的情景也没有什么出乎意料的。
“好,我已经得到我需要的答案了,现在,如果我要回答你们的第一个问题,我会说,只是了解的不够仔细。”
青藤的手猛地用力,紫玉轻吸一口气,青藤转过头,张大眼睛,忙松了力气。
紫玉看着她那慌乱模样,也忍不住笑了出来,“没事,你是对的。”
“至于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从个人角度上说,你们和我们关心的人,有非常紧密的关系,我们希望,能够通过你们,理出一条头绪;从公事上说,你们是接触到人类文明的其他智慧生物,我们有必要,接待你们,并和你们建立友好和平的交流。”
魏翎纱也笑着,就好像,她们是熟识的朋友。
“当然,你们需要做的事情,在经过一些不算复杂的评估之后,我们或许可以提供一些帮助。”
紫玉对青藤点点头。
轻轻地,那东西被放在桌上。
被一块黑布包裹着,看不出是什么。
“在这之前,”青藤迟迟没有收回手,而是搭在那东西上,再一次看向魏翎纱,“我还有一个问题。”
“请问。”魏翎纱只是点点头,带着笑,分毫没有不耐烦的样子。
“你是**员吗?”
突兀的惊讶,打散了魏翎纱眼中的平静,像一颗石子,激起了意料之外的波浪。
“我,”魏翎纱看着她的眼睛,这一次,她严肃,谨慎,甚至是,骄傲的说,“我十二岁入团,是通历三十四年的共青团员,二十三岁入党,是通历四十五年的**员,通历八十一年,进入西南从事地下工作,八十一年下旬调离保密处,现在,是九十一年。”
“你今年,”青藤看着她那张秀丽的年轻的脸,眉头已经微微蹙起,“怎么可能将近七十岁。”
“现在,人类的寿命可以活到两百岁,不过,我是个例外。”魏翎纱勾起嘴角,这好像,是她另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我和你们说过,不论你们的实力多强,都可以相信我,依靠我……”
“因为……”魏翎纱的声音还在,可她人,已经消失了,只存在于紫玉敏锐的感知中,她感受到,在光子穿过这片区域的时候,那个微观世界,好像有些诡异,就像是,这里潜伏了一只能量拟态生物。
“在我的二十四岁,我被选中,是忠诚的拥有坚定信仰的战士。在长达三个月的公示期后,我的生理年龄,就永远的停在了二十四岁。”
“我们,是人类文明的刀尖上的,一块锋利的钢铁。”
“我们自愿忠诚于全体人类,这是我们的,崇高的,追随在党的道路上的,永生的理想。”
“生物改造?”青藤有些惊骇,这样的事情,和她所想象的人类道德,有着割裂的冲突。
“对。”魏翎纱的声音坦荡,坦荡的,好似这一切都是绝对正确的,“但是,只有我们。”
“在将来,还会有更好的技术,会有根本不需要生物改造,也能比我们还要强大的技术。但是,在我被选中的那一年,党需要我,人民需要我,人类需要我,于是,我成为了我。”
“也是因为这种需要,我现在,就在你们身边。”
魏翎纱又一次出现在她们身前,她,和之前没有什么两样,还是穿着那副战甲,还是坐在那张看起来并不能承受沉重装甲的椅子上,依旧微笑着。
“现在,我们算是重新认识过,可以坦诚相待了?”
青藤盖在硬盘上的手缓缓松开,她清楚,如果魏翎纱想要她的这块东西,只凭她,恐怕,是轻而易举。
可就在这时候,紫玉的手却轻轻盖在了她的手上,把温度,带给她冰冷的手,把对微观世界的感知,带给茫然的她,把她们的手,再一次放在那块性命攸关的硬盘上。
那是柳子骋和许多人用命换来的。
“如果,我们的请求会伤害到人类的利益呢?”
紫玉看着她的眼睛,这一刻,只有自己心知肚明,或许,她怎样回答,都不能让人心安。
“如果你的真实想法,是将它交给我们,那我相信,它不只是为了损害人类的利益的而存在,我们相信,宇宙的共同利益,永远凌驾于某个单一种族的利益之上。”
不知真假。
青藤侧过脸,看着紫玉的眼神与魏翎纱平静的撞在一起,她们都想多试探一些,却堆叠着复杂,将博弈踩在真诚的泥土里。
“我们希望可以无损保留我们带来的原件,三个小时,我们会把它交给你三个小时,在这三个小时里,我们希望,你们小心严谨的提取拷贝件,并,以此换取我们的信任。”青藤抬起手,也带起紫玉紧张的有些润了的手。
轻轻地,青藤把黑布揭开,慢慢,将它推向魏翎纱。
咚咚——
门铃响起,魏翎纱还未来得及看那是什么,她抬头看向门口,一下子站的笔直,“老师。”
“好了好了,坐下。”那是个有些上了年纪的壮汉,看不出什么肌肉,却也足够硬朗,那一身正装,将他整个人都衬得笔直,等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这片死寂的严肃里,透出些恰到好处的和煦“两位,初次见面,希望不会留下太坏的第一印象。”
“紫玉。”紫玉站起来,伸出手,和他的左手握在一起,人类的身体力量是渺小的,却在握手的时候,能让人觉出一些属于这个人的特质,比如,这个人身上的踏实。
“某,青藤。”青藤总不能去握他的另一只手,只是微微点头,以示恭敬。
“钟南,钟鼓馔玉的钟,终南山的南。”钟南抽回手,笑着指向她们的座位,“都坐吧,我只是个大学教授,临时被请来的顾问而已,希望没有打扰你们。”
“老师,是哪里有什么问题吗?”魏翎纱毫不避讳还有外人在,她寻找着老师出现后注意力的停留,除了在她们三个身上,就只剩下那块硬盘。
“两位小同志,我原是你们要找的那人,为了以防万一借调来的。虽然,在路上知道了一些你们和她的关系,但是,我还是想听你们和我讲一讲,你们和筝迁锦,是怎么认识的,她还活着吗?”
恒星的光辉,往往也会是时间的象征,明灭之间,都化作笔下的光阴。
硬盘上,那个徽章,第一次见,还是在一个华丽的无法直视的殿堂上。
“你就是钟南?”
“臣,参见教皇陛下。”钟南跪在长阶下,不敢抬头,他原是来找那个和他接头的暗线的,却正撞上这教廷的主人。
“孤,知道你。”长阶白纱,轻薄的一层又一层,在那百十长阶之后,仍能看清她的轮廓,金饰圣杖的光辉,都透过那重重纱帐,落在他的身上,就像是,神审视的目光。
“臣之荣幸。”钟南的手心在发汗,他才来到这里没几日,对这里一切的认识都还停留在情报上,怕是会有很多破绽。
“如今,神的视野无法满足陛下的霸业,陛下,要在这天下的命脉里,埋下属于自己的眼睛。”高高在上的那个人,她的声音缥缈,似是压下来,轻飘飘的,却死死压在他身上。
“政事廷和总参谋部都已经送了人上去,现在,看来,圣灵已经帮助我,选定了。”
刺眼的灼热的亮色,在朴素的宫殿里,纵起大火。
那些甲片,坚韧的精锐,藏在大火之外,层层围堵,放任,旁观。
那位,从生下来,从未见过一天理想社会的年轻人,那位,高高在上的,所有人都相信她是神之眷属的上位者。
为了那个即将到来的理想世界,亲手焚毁了腐朽的枯节,和这一切腐朽的精神图腾。
回忆,在钟南的脑海里一帧一帧划过,叙述,也一段一段的并入。
她还活着。
她真的还活着。
“你们,信任她吗?”
他的问,把他的心里那朴素的情感,袒露的干净,干净的,让人有些怀疑。
却,又真诚的,不容怀疑。
“信任,且……”她们对视一眼,她们的意识,在这一刻共振,“别无选择。”
“我会如同信任她一样,信任你们。”钟南看着紫玉的眼睛,一字一句,不曾作假。
“你们,”他的目光,转向青藤,“也可以像信任她一样……”
“信任我。”
嗡——!
红芒在他身后突兀亮起,危险,骇人。
“紧急通报!侦测到引力波异常,本舰已经提前从跃迁隧道中脱离,各舱室已分段封闭,陆战署系统已介入,各单位请配合全舰检查。”
推开门,外面已经断了电,只有应急灯在走廊尽头作为唯一的白光源。
等片刻,等警报声停下来,这四周,都安静的可拍。
光亮,在远端变暗,在近处凝结,光锥横在紫玉手中,将四周点亮。
“别动,有东西。”紫玉的身周浮出几个小小的光粒,没有明光借力,她也只能维持光粒在这个大小不会溃散。
那几颗光粒颤巍巍飞出去,十几米处,便也就溃散了。
模糊的明暗交错之处,模糊的影子,在动。
那些溃散的光粒,虽然没了光亮,却将她的行动,都暴露在了紫玉的感知之下。
“在——”
“在这!”红光,在紫玉感知到的那个地方,骤然亮起,也掀起高热。
红光斩下,短暂的,将那遮罩住她的黑纱点亮。
“逃?!”
“既然敢闯,又要向哪里逃!”
白灯,在那模糊的明暗处,勾勒出她清晰的轮廓,那把刀追着,贴着,是连绵不绝的红线,就要将整个走廊遮盖。
那人根本无处可逃。
红光之下,魏翎纱已经能看清刀下之人的面纱,可她从不会有什么多余的好奇,只是一刀斩在她的肩上。
这一刀本该卸掉她的臂膀。
可最终,魏翎纱只拎回来了一副皮囊,“这东西,你们认识吗?”
光锥把那人留下的躯壳点亮,那是黑色的能把人裹得严严实实一丝皮肤都不会露出来的衣服,肋下还有关节上,都附着哑光的皮甲。
面部被厚重的黑纱覆盖着,可在那之后,已经没了被遮掩的东西。
“不知道,”紫玉摇摇头,她把光锥向前挪了挪,抬起头,仍旧看向刚才她们交手的地方,“她没死,也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