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别打别打!是我!自己人!”
窗外探进来一个少年的脑袋。
梁小玉认出,正是那日壶坊门口组织收徒的小孩。
这孩子名叫思敏,这几天两人交集不算多,几乎每次都是在听他吹嘘沈君用。
思敏家贫,父母本是把他卖到壶坊来当小厮。但沈君用看他年纪小,人也机灵,动了恻隐之心,直接收了做学徒。
这孩子知道后,从此把他的君用师兄看成心目中的神仙。
在他口中,沈君用技艺高绝、貌胜潘安、菩萨心肠,是天上地下顶顶好的人物。
“你小子来做什么?”梁小玉挑一挑眉,问道。
思敏咧嘴,露出一口还没长齐的牙齿,“师父罚了你们思过一整晚呢,我来给你们送点吃食。”
“顺便……想找你说说话。”他挠头吐舌,有些不好意思。
真是瞌睡有人递枕头,梁小玉正愁一个人待着无聊,巴不得能来个人陪她聊天。
“进来呗,也没别人。”
小童得她许可,先探进半个身子,把一只沉重的雕花食盒送进来,再转身,两只小短腿费力地往里倒腾。
梁小玉看不过眼他笨拙的模样,伸手把人拦腰捞进来。
“你找我要聊什么?”她打开食盒,见是满满两层精巧江南糕点,满意地点点头,挑出一块梨膏糖,扔进嘴里。
果然,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点甜食就能解决了。
思敏见她吃得高兴,亮着眼睛蹭到她身边:“小玉姐姐,你刚刚抓贼的时候,特别帅气!那招能不能再给我看看呀?”
呦,这小子第一次见面,还被她拔剑吓得不轻,怎么突然转了性子?
“这可是我家传绝学——惊鸿剑法!哪是你说想看就能给你看的。”
梁小玉说得帅气,内里却心虚,她刚刚闯祸,实在不想再“大闹祠堂”了,聊天可以,舞剑就免了吧。
“哦……”思敏微微失落,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来,“像你这样的女侠,是不是都在江湖上行侠仗义?”
“江湖也没你想得那么有意思,”梁小玉无所谓地挥挥手,“都是打打杀杀,互相挑衅,我只是爱剑,对武林争斗无甚兴趣。”
她突然想起一事:“哎,我问你,那个宝尚壶坊,是什么来头?今天那人又是什么情况?”
之前思慧师姐提起过的,似乎就是这个名字,她记得师姐当时的脸色不是太好。
提到对家,方才还笑意盈盈的小童马上变得气鼓鼓:“他们都是无耻的家伙!”
原来这宝尚壶坊,本是源自阳羡镇当地的一个小世家,家主姓吴,是当地小龙头,时至今日,阳羡镇的商号店铺,十之有三仍归属吴氏名下。
约百年前,沈家先祖来到阳羡镇,惊叹于当地品质极佳的紫泥,决定于此定居,供春壶坊由此诞生。
百载岁月,阳羡镇慢慢以紫砂壶闻名,壶坊遍地开花,供春壶坊仍然首屈一指,地位超然,位居其下的有宝尚、明通、元和三大壶坊,其余的规模要小一些。
多数壶坊间井水不犯河水,关系亲近的还会彼此通婚交流,唯有宝尚壶坊和供春壶坊,有些水火不容的势头。
这不令人意外,吴家本是阳羡镇第一大户,却被外来户沈家压了一头,本就不爽,在供春壶坊得到御赐名头、获赏御宝匾额后,这种仇视更加具象。
近几年,宝尚壶坊在壶王大赛上落败,便仗着当地底蕴在日常经营中刻意为难打压,作品风格也有意模仿,两家冲突不断,供春诸多学徒均忍耐良久,心底都压了一口恶气。
“马上又是大比了嘛,他们正大光明的比不过,肯定又在背后有什么坏主意!”思敏捏着拳头,在空中挥了挥,“要是我也有一身功夫就好了,来了就打跑!”
梁女侠看乐了,夸下海口:“怕他们做什么,以后有我罩着壶坊,来一个打跑一个,来一双打跑一双!”
两人迅速建立起统一战线的革命友谊。
“让你来此好好思过,倒是聊天聊得开心。”沈君用一踏进祠堂,就见一大一小两个人边吃点心,边热火朝天地闲聊。
“君用师兄!”思敏看到偶像,双眼仿佛放出星星,他献宝一样从梁小玉手里夺过食盒,“师兄辛苦了,尝尝我特意给你带的糕点!”
刚刚还一口一个小玉姐的叫她,姓沈的一出现,眼里马上就没旁人了。梁小玉没好气转脸向另一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沈君用淡淡瞥她一眼,接过食盒,没吃。
“你的功课都做完了?”
“额,这个……”小孩子最讨厌的话题是什么?除了作业,还是作业。
“若是做完了,那我考教一下你。”
听到这话,思敏一激灵,跳起来迅速溜走了:“不用了师兄我突然想起我养的兔子还没喂我先走了——”
话尾还没落地,人已经没影,生怕被逮住。
沈君用回过头来,见梁小玉呆呆地看着他,眉心那点红痣都泛着傻气,心里像被小猫伸爪子挠了一下,麻麻痒痒的。
他清了清嗓子,不去看她:“坐端正,静心。”
说罢就自行盘膝静坐,闭目沉思。
他没有要聊天的打算,梁小玉也不愿贴上去自讨没趣。
两人各坐一方,互不干扰,竟然是难得的平静相处时刻。
闹过一通,天色渐晚,透过窗纸照进来的光线一点点暗淡下去,整个祠堂笼罩在黄昏时分的晦明色调中。
起风了,梁小玉能听见院中竹叶沙沙的响声。
耳聪目明此刻对她而言是种困扰,环境中的一切都在干扰她入定。她一手托腮,一手把玩剑穗,盯着地上随时间流逝缓缓移动的窗影。
那光影从地板攀上廊柱,又延伸拉长,映上一个人的侧脸。
梁小玉的目光移上去,顿住了。
这人长得真是好看。这个从第一次见面就闯进她脑海的念头,不知道第几次又闪过心间。
她想起年幼时听娘讲话本,是江南才子佳人的故事,话本里的公子总是一袭白衣,手摇折扇,翩然如玉。
那身影幻化着,渐渐和沈君用重合,单从外貌来说,这位壶坊少东家无可挑剔,是个芝兰玉树的端方公子。
容色清冷,长眉入鬓,敛眸时有观音像。
唉,可惜,她嘴角抽了抽,话本里的男主角温润谦和,沈君用内里却是个傲娇幼稚鬼,动不动就黑脸生气。
果然话本里的故事,都是骗人的。
她这边胡思乱想,神游天外,加之光线昏暗,没注意到被她看着的那人,耳廓脖颈处慢慢染上红晕。
沈君用快要受不了了。
从方才起,身边的人就托腮侧头,直勾勾地一直盯着他瞧,还时不时地叹一口气,不知在想什么。
他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又不想让对方发现,强行端着一张波澜不惊的脸,忍得十分辛苦。
在梁小玉第一百零八次叹气后,沈君用终于坚持不住了。
他蹭地站起身,转身背对梁小玉,遮掩他红得发烫的面颊。
谢天谢地,此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屋内灯烛未明,给了他一个动作的借口。
梁小玉看着他掏出火折子,将祠堂内烛火一一点亮,忽地开口道:“沈君用,我给你算个命如何?”
不料她有此提议,沈君用略有意外:“你还会这个?”
“心诚则灵,”她解下腰间铜钱,在手里上下抛玩,“哎呀,闲着也是闲着,来不来嘛。”
“没兴趣,不过是神鬼之说。”
听到他这样说,梁小玉好奇道:“你不信命?”
面对这个简单的问题,沈君用沉默良久,方才开口:“若命是注定的,信了又能如何?还不是只能听凭天意摆布。若命运无常,信命,就等于认输,不如尽力一试。”
“你真奇怪。”
梁小玉想不明白:“不信命是很积极的心态嘛,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就如此悲观。”
烛光照亮沈君用的侧脸,柔和了过于锋利的线条,显出几分温柔。
许是今夜月明人静,气氛正好,许是这北地来的小丫头单纯直率地撞开了他的心窗,尘封许久的往事,注定在今夜被再次讲述。
他没有直接回答梁小玉的问题,而是开口:“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从前有一个小男孩,他很贪玩,不愿意枯坐学习,他喜欢去林中探险、溪边摸鱼,性格和你差不多离经叛道。”
哪有?梁小玉心想,如果只是你说的这种程度,真要比起来,她在家闹得肯定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的父亲对他很宽容,但母亲希望他能继承家传绝学,对他寄予厚望。”
“他对自己的天赋很自负,总觉得自己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学习、可以打磨、可以慢慢进步,直到有一天最终做出惊艳世人的作品。那么,为何非要那么早开始呢?”
听着听着,梁小玉意识到了,沈君用讲述的故事主角,是他自己。
但这故事里的人可是和现在的沈君用不太像,他连看她学艺不专心都要生气,自己更是恨不得整日泡在壶坊,哪里有他口中那个散漫少年的影子。
只有那股自命不凡的矜傲之气,仍能从他身上看到。
“他的童年很快乐,直到九岁那年,母亲生病了。”
“病情很凶险,前前后后找了很多大夫,都摇头说,最多只有一年光景。”
“他有点害怕,夜里偷偷跑到母亲床前,问她‘娘亲,你什么时候能好起来呢?’他的母亲告诉他,你认真学艺,等你当上壶王了,她的病就好了。”
“那个男孩很天真,也许这也是他恐慌中唯一能抓住的希望了。于是他真的在第二年的壶王大比中,仓促交上了一件作品。”
后面的故事,不用讲也能猜到了。
紫砂壶工艺复杂,苦练一年时间,能做出一只完整的壶已是不易,拿去争夺壶王,只会惹人笑话。
等到母亲离世,那个善意的谎言也终于被戳破,他却自此偏执苦修制壶。
“所以我说,信不信,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不同。”他笑容带着苦涩。
听完了,梁小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不是,要安慰他一下啊?
哎呀她可不擅长这种事情,怎么办啊怎么办。
最后只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你、你别难过啊。”
说完,她自己都尴尬地挪了挪身子,努力转移话题。
“你现在不是很厉害了吗?再下场夺个壶王回来,你娘亲在天上也会看到的。”
这话说得天真了,斯人已逝,纵使如今万般努力,终究是亡羊补牢。
沈君用心里微微一刺痛,积压多年的郁结却也随之散了几分。
讲完这段尘封往事,他神情反倒松弛平静下来:“所以你知道了吗?光阴宝贵,时不我待,要抓紧时间练习技艺才是。”
梁小玉不成想,话题转移到了自己身上,怎么兜兜转转,又绕回劝学来了!
刚听完人家的悲惨往事,她也不好意思回怼,没好气接道:“好好好,以后认真学,还望沈老师不计前嫌、不吝赐教!”
她眼珠转了转,突然又想起一事。
“喂,我还没来得及问呢,刚才在后门那里……你为什么要替我说话?我还以为,你很希望能赶我走呢。”
梁小玉心里藏不住事,她有疑问,向来是直接开口,永远不会憋在心里内耗。
“你……你不是讨厌我吗?”
这个问题犀利又尖锐,直直砸向沈君用。
他无奈摇头,这话问的,怎么答呢?难道她还指望有人能当面对她说:对,我就是讨厌你。
他不由得扪心自问,讨厌梁小玉吗?
脑海中闪过那张张扬明艳的笑脸,总是在他面前挥着剑挑衅。
诚然,这丫头来此短短三天,已和他冲突多次,但教他说“讨厌”二字,他竟然说不出口。
他只能将这种异样感归咎于临时师父的身份:“我方才便已说过,身为老师,我对你有责任。”
“只是如此?”梁小玉斜眼看他,怀疑。
“不然呢!”沈君用打断她,“好了,闲谈到此为止。”
他闭目不再开口,两人默契恢复中间的“楚河汉界”。
祠堂里终于静了,只余几点烛火摇曳明灭。
***
另一边,卢安正在思慧面前赔罪道歉:“思慧,你听我说,我也是为了大局考虑,只能暂时委屈了小玉。”
他见思慧面上仍是伤心失望之色,继续小意安抚:“难道你不了解我的为人?匾额是御赐重器,当时门外全是百姓围观、人多嘴杂,我若是当场护着小玉,只会让外人认为壶坊徇私,包庇弟子、轻慢御物,于壶坊声名有损。”
思慧左右为难,她一面为卢安方才对小玉的指摘寒心,一面又被他有理有据的辩驳说服,心里波澜起伏,动摇不已。
她还应该相信面前这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