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灯会尚有时日,制壶的功课却是一日都不可松懈的。
梁小玉趴在造型室的工作台上,把手里的竹拍子一丢,气若游丝:“不行了,我就是打不出完整的泥片,这也太难了吧!”
她面前的成品可谓惨不忍睹,歪歪扭扭,裂开的缝隙像豁牙的大嘴,仿佛在嘲笑她。
“学艺练功,没有一蹴而就的。”沈君用坐在她身侧,神情沉静,手下动作不停,专注地在壶身上篆刻铭文。
梁小玉侧头看向窗外明媚的阳光,蓝天晴朗,云朵可爱,她好想去原野上跑马、练剑,随便捡一个看得顺眼的山坡,躺下吹风晒太阳。
可环视四周,这间造型室像个“牢房”一样把她圈住,她只能被关在这里一遍遍重复尝试,身边是一个冷冰冰的教学机器,在她完成后冷漠地宣判“失败”,告诉她再来一次。
她哀嚎一声,有些抓狂:“我知道不可能一学就会,但起码要能看到希望啊。”
她凑到沈君用身边,揪住他的衣袖,给他仔细掰扯:“你看,我们学武的人,扎马步一日,第二日就会更稳一些,身体能告诉我我在进步。”
她又悲愤地捧出手里的歪斜泥片:“可是这玩意儿呢!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次尝试会不会做的更糟糕,每次我感觉自己已经掌握了一点窍门,下一秒它又会无情地告诉我‘不你没有’。”
她苦恼蹙眉,眉心红痣也随之一动:“学什么制壶,我真是受够了!”
被扯住衣袖,沈君用不得不停下手里的活计。其实就算梁小玉不上手,他也快做不下去了,那张委屈的小脸离他太近,扰得他难以专心。
他叹口气,揉揉眉心。初学者入此道艰难,他不是不知,也心疼梁小玉的困顿,可事实如此,哪有捷径可言,最终开口依旧是那四字:“继续,再来。”
再来你个大头鬼!梁小玉绝望了。
她深吸一口气,默念“为了惊鸿剑”,然后坐回自己的工位,双眼无神地拿起竹拍子,继续这无望的漫长折磨。
白日光阴就在这一遍遍揉泥、拍打、失败重来的过程中磨了过去。
沈君用自始至终坐在她身旁,用一柄小竹刀在紫砂壶上雕刻,从容不迫,指尖稳如磐石。任梁小玉如何崩溃、抱怨,未苛责她半句,却也未放松半点要求。
他越是气定神闲,梁小玉心里越是微妙的憋闷。
明明同样是学壶,沈君用仿佛天生就该与泥土作伴,不急不躁,优雅自若,身旁的她却屡屡狼狈崩盘,像个优等生衬托下不开窍的笨学生。就像挺拔的松柏静立原野,更称出一旁蒲草随风摇摆的不坚定。
***
晚膳时,梁小玉没精打采地往嘴里扒拉白米饭,桌上她最爱的芦笋鲜鱼都不香了。
思敏坐在她身边,拍拍她肩膀,对她的状态表示同情:“君用师兄就是严厉些,他自己是天才,肯定不知道怎么照顾咱们这些蠢才的心情,别太在意啦。”
“你说自己是蠢才就算了,可别带上我啊,”梁小玉有点无语,愤愤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饭。
她越想越不甘,就因为是所谓的“天才”,所以能永远冷静、永远不惧枯燥、永远没有半点狼狈?
她忽然很想看这座万年冰山乱一次阵脚,破一下那完美无瑕的端庄模样。
白日里要仰仗他教导学艺,不敢放肆,但是夜里嘛,哼哼。
思敏看着她缓缓扯起的嘴角和逐渐变得诡异的神情,害怕地往后缩了缩:“玉、玉老大,你怎么了?”糟糕,不会是受刺激太大了吧。
梁小玉目光炯炯,转头看向他,思敏觉得自己此刻像一只被猫盯住的耗子,不由得咽了咽口水,警惕地看着她。
梁小玉笑得不怀好意:“嘿嘿,小思敏,晚上帮我个忙呗。”
***
夜色沉落,壶坊灯火次第熄灭,四下人声皆定,只余风过檐下铜铃的叮当轻响。
沈君用起居的小院里,温煦的夜风拂过竹丛,摇曳竹影打在院墙上,影影绰绰,暗处似有贪玩的鬼魅嬉闹潜行。
“玉老大,咱们真要干这种事吗?”思敏缩在院落一角太湖石阴影里,苦着一张小脸,看上去快要哭出来,“君用师兄知道了,肯定要扒了我一层皮!”
“嘘,少废话,出了事有我顶着呢。”梁小玉同样藏身石后,探出半身,小心观察四周的环境,“再多废话,不用等你的君用师兄,我先给你紧一紧皮。”
被威胁了。思敏委屈地闭上嘴巴,屈服在梁大侠的淫威之下。
他们二人此刻的打扮格外特别,面上涂了厚厚的白面粉,嘴唇涂的嫣红,眼窝抹上锅底黑灰,批一个白布麻袋,黑夜里乍一看像个吊死鬼。
梁小玉转头,神神秘秘地问他:“你知道,什么样的鬼故事最吓人吗?”
思敏战战兢兢,很抗拒在深夜和她谈论这个话题:“不、不知道。”他也不是很想知道。
梁小玉眯起眼睛:“当它不是‘鬼故事’的时候最吓人。”
“啊?”思敏听懵了。
“当你知道一个故事里有鬼,那你就不会害怕了。最吓人的,一定是你没有预期见到鬼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了故事里鬼怪的存在。”
梁小玉讲得头头是道:“同样,一个人什么时候最容易被吓到呢——”她得意洋洋地揭晓答案,“当然是他感觉安全下来、放松警惕的时候。”
她开始安排自己的恶作剧计划:“一会儿就我在外面摔碎这个罐子,他听到声音就会出来看,外面没有灯,他肯定要提一盏灯笼。”
“等他走到这边,你就跳出来扮鬼吓他,第一次估计不会上当,”她摸摸下巴,“等他发现鬼是你假扮的,准备训斥你的时候,就是心神最松懈的时刻,我就用这个把他手里的灯笼换了。”
她提起手里的东西,夜色里看去赫然是一个长发人头,定睛细看才发现是竹骨架上糊满长条墨纸,一个怪模怪样的花灯,梁小玉精心制作了一个下午的杰作。
“等他注意到手里灯变了,吓得脱手扔掉,我再从后面搭上他肩膀,在他耳边说,”梁小玉演着演着,入戏地伏低身子,贴到思敏耳边幽幽道,“公子呀,奴家死得好惨啊!”
“啊!……唔唔”思敏被骇得一个激灵叫出声来,梁小玉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
“嘘!这么大声生怕别人发现不了吗。”
她再次确认:“我刚才说的,都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但我还是觉得……”思敏想最后挣扎一下。
“不要你觉得,一切按计划行事!”
***
沈君用方熄了灯准备休息,只听院外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
正值十五月圆夜,月色明亮皎洁,他披衣起身,想了想并未携带灯火,开门察看。
行至假山处,他隐约听到石头后有动静,似是争执之声,说话人音色有几分熟悉,他更是奇怪,快走几步来到跟前。
石头后面,思敏那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在看到沈君用后烟消云散,脚步直往后退缩:“小玉,不行的,我做不到啊,那可是沈师兄……”
梁小玉眼看这场戏的“主角”已经快走到他的点位,一着急,直接伸手在思敏后背上推了一把,可怜的小思敏来不及反应就被推了出去。
外面的沈君用只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哇哇惨叫着向他扑来,下意识扶住,那人站稳后一抬头,一张惨不忍睹的大花脸。
“思敏?你这是做什么。”沈君用看他这幅样子,没忍住笑了一声,思敏被他一笑更悲愤了,几乎要哭出来。
“师兄!她、她……我……”他有心叛变投诚,想把梁小玉的损招和盘托出,但一时激动难以成句。
梁小玉见沈君用注意力全被思敏吸引,暗道一声好机会,拎着她的“人头”从假山另一侧蹑手蹑足绕至他身后,伸手准备把灯换了,却发现他手里空空如也,并未提灯。
这和计划的不一样啊,她愣在原地,目瞪口呆,不知该如何收场。
沈君用此时从思敏的语无伦次中察觉了些异常,正欲回头察看,手边忽然感觉到奇怪的触感,他顺手一捞,那颗人头就被他拎着头发提起来了。
他身量高,随手一提的高度恰好与梁小玉的脸齐平。
可怜梁小玉正兀自发愣,突然感觉手边那颗人头动了,飘飘悠悠自行上升,直至对上了她的眼睛,停住了。
“啊——”光线昏暗,她没注意提着人头的那只手,惨叫一声,向后跌去。
还没往后退几步,一只手搭上了她肩膀,她僵硬着缓缓回头,对上一张吊死鬼的惨白面孔。
月夜晴朗,偏此时一朵云彩路过,月色被遮住大半,本就朦胧的景物轮廓蒙上一层阴影。
那张惨白面上神情扭曲哀恸,涕泪交错,水痕黑印一道一道交织在死白面颊上,斑驳可怖,眼眶嘴角皮肉抽动,仿佛要咧开大嘴撕咬来。
下一秒,那张脸好死不死地开口了,张嘴便叫她的名字:“小玉……”
“救命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