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坠落 第47章 分道扬镳

风雪拍打着酒馆的门窗，窗外寒冷明亮，屋内温暖昏暗。

“至于后面发生了什么，你应该都知道了，我在军部的档案里都有写。我是怎么在远征军里工作的，我都有多少功绩。”

琪连向伊里斯交代自己加入联邦远征军之前的事，当然，是隐瞒了精神力以及十月的版本。

桌子上的热茶已经凉了，可伊里斯只喝了一口。琪连冲路易招了招手，示意他麻烦换一壶热茶。

听完琪连自述加入远征军前的经历后，伊里斯心痛到一时说不出话来。

“所以你的马……”伊里斯小心翼翼地问。

“死了。”琪连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的不是自己的爱马，而是什么与自己无关的林中之鹿。

伊里斯无言。

琪连看着他紧蹙的眉头和下沉的嘴角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说：“你不必在意，雪球从被他从马圈中选中，然后送给我的那一天起，它会死于非命的命运就定下了。”

“我别在意？该在意的虫不是你吗？”伊里斯不喜欢琪连现在故作轻松的样子。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琪连帮忙收拾桌上的茶壶，递给路易。

伊里斯摇头说：“这跟时间没有关系，你当时付出的情感并不是假的。”

琪连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但很快又恢复了，道：“我知道，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伊里斯。”

他撑着脑袋，看着伊里斯道：“我是难过的，还是不在意的？是悔恨的，还是愤怒的？我现在是怎么想的？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内心的想法，不会改变已经发生的事。”

“它是我必须付出的代价，如果虫神让我回到过去，再让我选一次，我依旧会这么选。”

伊里斯说：“这不是你的错。”

琪连低头笑了笑，好像听见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观点。

路易拿着换好热水的茶壶走了过来，将茶壶放在桌上。

琪连对路易说：“谢谢。”

琪连拎起茶壶，慢条斯理地为伊里斯和自己沏一杯茶，缓慢地说：“这可以是我的错。”

“雪球有一条生路，就是我安分守己，乖乖地做菲茨罗伊完美的金丝雀。是我放着好日子不过，硬要和菲茨罗伊作对，硬要追求所谓的自由。它的死，怎么会和我的选择没有关系呢？”

琪连把茶杯放到伊里斯面前，又举起自己的茶杯，对伊里斯示意，我们一起喝一杯。

听到琪连自我谴责的话，伊里斯心疼得不行，他没有多想，和琪连动作一致，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热茶，而后立马安慰道：“动手的虫又不是你。”

琪连放下茶杯说：“你怎么知道……动手的虫不是我？”

他抬眼，轻飘飘地投下一个炸弹：“我可没说雪球是菲茨罗伊杀的。”

琪连的话让伊里斯心里一惊，不敢相信：“不可能，你在撒谎！别想骗我。”

而后好像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语气有点太过了，伊里斯又轻声地补充了一句：“别开玩笑了，好吗？”

琪连笑了笑，摇头说：“好吧，逗你的，看你刚才那紧张的样子。”

“雪球确实是被菲茨罗伊杀死的，不过……当年导致你被远征军抓住的那一场秘密行动，源头确实是我。我得到了消息，并且告诉了阿瑞斯。你的那些为此而死的战友，可以说是因为我。”

琪连用手指转着茶杯，“这种情况……你敢说我没错吗？”

“难道你就一点都不恨我吗？”

伊里斯不敢说不恨。

他知道当年的天鹰德尔塔星行动会失败，是因为队伍里有人泄密给了琪连——他从琪连的档案里看到这条信息的时候感觉自己整个世界都塌了。

恨，当然恨。

恨之入骨，恨不得罪魁祸首立马去死，但与此同时，他又爱着琪连。

虫族的情感是极其复杂的，复杂到爱与恨这两种矛盾的情感可以同时存在，伊里斯在此时此刻有了深刻体会。

琪连说，他的爱是因为可笑的吊桥效应，可伊里斯不这么认为。

从琪连是联邦远征军的虫的角度看，他得到情报后上报的做法完全没错。

他自己的手上也沾了不少联邦远征军军雌的鲜血。

这是战争，每一个军雌都知道，自己可能会死在战场上，而死在敌人手里，是再正常不过的死法。

“不敢说话了吗？”琪连讪笑。“伊里斯，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

“你认识我的时候，我是什么样子，我以前就是什么样子，极端，狠毒，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惜一切代价，我从来就没变过。”

“你脑海中幻想的那个楚楚可怜的……在漆黑的角落蜷缩着，等待着被虫拯救的可怜雄虫从来就不存在。”

伊里斯突然间感觉自己的身体有些奇怪，他耳朵里，琪连说话的声音好像越来越小，他的眼皮在慢慢下沉。

他看见琪连抓起桌上的围巾，搭在臂弯里，从对面座位走到他的身边，亲昵地把手放在他的脸上，嘴唇靠近他的耳边说：“七天的时间到了，伊里斯，我们之间的游戏结束了。”

伊里斯立马就意识到琪连对他做了什么，“你给我下了药！”

他抓住琪连的手，用全身的意志抵抗药物的药力，咬牙道：“别……别这么做！”

琪连看着他，眼神没有任何动容。

他看着琪连深褐色的眼睛，最后恳求道：“别走……求你……”琪连吃软不吃硬，伊里斯已经把这条定律刻在了心里。

琪连摇了摇头，说：“嘘，嘘……伊里斯，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这么一句话，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伊里斯感觉琪连将手轻轻一扯，就将手腕从他的手中扯了出来，在他最后的意识里，看到琪连低着头，垂着眸子，冷漠地对他说了句：“再见。”

伊里斯昏倒在了桌子上。

一直在阴影处偷偷观察的路易走到琪连身边，说：“他大概会睡三个小时，飞行器已经准备好了，在后门。”

“谢谢你，路易，又给你添麻烦了。”琪连把手上的围巾交给路易，接过飞行器钥匙。

“别跟我客气，为你我什么事都可以做。”

雌虫们总是会冷不丁地对他说像是在表白的话，琪连已经司空见惯，当作没有听到。

他低头看了一眼正在“酣睡”中的伊里斯，问：“有采血器吗？又或者是针筒。”

“有，我去拿。”路易说。

路易再回来时，琪连将一张卡片塞进他手里，说：“麻烦和围巾放在一起。”

“好。”路易点头。

琪连接过采血器，蹲下来，卷起伊里斯的袖口，往他小臂上一扎。

采血器自动收集了一管鲜血。

路易不知道琪连要做什么，但也没多问。

琪连把血揣进兜里，最后看了一眼伊里斯，站起身，对路易说：“那我走了。”

路易留恋地看了琪连一眼，点头道：“好，保重。”

*

风雪已经停了。

伊里斯在惶恐中猛地惊醒，录音笔在他的右手里，而原本坐在对面的那个人已经消失不见。

琪连的气味也已经完全消散了，伊里斯看了一眼光脑，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

他起身来到吧台，不客气地冲路易问：“他去哪了？”

伊里斯怒气之大，连坐在吧台边的陌生酒客都感受到了，纷纷侧过头看着伊里斯，好奇发生了什么。

路易擦着杯子的手顿了顿，说：“我不知道。”

伊里斯冷笑，“不说是吧？不说也没有关系。”

伊里斯抬手在光脑上点了点，启动琪连身上的定位器。

定位红点显示，携带者现在在航空站。

伊里斯见此，一个眼神都没给路易，直接大步流星地朝外走。

被无视了的路易并不在意，还略带嘲笑意味地道别道：“再见，欢迎下次再来。”

伊里斯坐上飞行器，启动后一脚油门直接踩满。

他在车里拨通当地常驻军的通讯，把定位器的定位信息同步给他们，让在附近的军雌先到航空站待命，并且让他们在他前进的路上给他准备一辆更快的车。

原本需要三个小时的路程被伊里斯硬生生缩短到一个小时。

“少将。”在航空站接人的军雌见到伊里斯后，行礼打招呼。

“虫在哪？”伊里斯没有停下来，示意军雌边走边汇报。

“在VIP休息室，我们赶到时他的航班恰巧要起飞了，我们不敢惊动他，让乘务员骗他说他的航班延误了，他没有起疑。”

没有起疑？伊里斯皱了皱眉，问：“你们一直在入口守着吗？”

军雌点头：“是的。”

伊里斯的第六感告诉他，事情有点奇怪，他带着疑惑，直奔VIP休息室。

航空站的VIP休息区分为公用大厅区域和单独休息间区域。休息间不大，每间几平米，里面有一张床和办公桌椅。

在进入休息区前，军雌将目标所在的房间号告诉来自首都星的领导：“他在A07室，少将。”

“嗯。”

伊里斯急切的步伐在进入休息区后不自觉地变缓，就像是怕惊动猎物的猎人。

他越靠近A07室的门口，心中的诡异感就越重。事情好像有点……太简单了？

他没有在空气中闻见琪连的气味。

伊里斯把手放在门把手上，轻轻一推，门就推开了。

房间内空无一人。

“怎么会？”伊里斯身后的军雌感到惊讶，立马解释道：“少将，那位白发雄虫之前确实是在房间里，我们的虫一直守在休息区的入口，没看到他出去。”

休息区的入口，并不是休息间的入口。

伊里斯抬手示意，不用解释，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

他没有生气，快速环视四周，看见床尾处放着一个行李箱。

他拎起行李箱，放在桌上打开。

一条叠好的红色围巾放在所有衣物的最上面。

伊里斯发出一声微乎其微的啧笑。

果然被发现了……

他被反将了一军，琪连知道他在围巾里藏了跟踪器，在离别时故意在他眼前拿起围巾，让他以为他在逃跑的路上带着围巾。

伊里斯抓起围巾，一张小卡片从围巾里掉出来。

伊里斯拿起卡片一看，上面写着“别来找我”这四个字。

是琪连的字迹。

“我要看他进来时的监控。”伊里斯对身后的军雌下命令。

“好的，我这就去调。”

不多时，军雌就让航空站安保方将监控画面调了出来。

监控画面里，一个戴着帽子，但依旧能在帽子边缘看见些许白发的虫走进VIP休息区。

“这不是他。”伊里斯一眼就看出了画面里的人不是琪连，琪连走路的步态不是这样的。

察觉自己这么点小事都没办好的军雌不敢说话，眼下这种情况，除了挨骂，最好的做法就是等领导给下一步命令，不要主动去触领导霉头。

伊里斯很快就决定好下一步动作，说：“回酒馆。”

军雌点头道：“好的少将。”

*

一个小时后，伊里斯再次推开酒馆的门。

酒馆已经提前打烊了，店内没有一个客人，路易坐在大厅最中间的椅子上，盘算着店内账务。

对伊里斯的重返，他像是早有预料，并不吃惊。

伊里斯让下属在门口守着，他要和雌虫单独谈话。

伊里斯在路易对面的椅子坐下，翘着二郎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这是一个标准贵族式的，十分傲慢的坐姿。

“告诉我，他去哪了？”伊里斯说。

路易放下钢笔说：“我告诉过你了，我不知道。”

虽然伊里斯是军部少将，但路易的回答没有一点怯音。

雌虫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消耗完了伊里斯为数不多的耐心，他说：“我可以用别的方法逼你说实话。”

“你这是要以权谋私吗？少将。”

“如果能达到目的，我并不介意。”伊里斯并没有否定寻找琪连是他的私事，事实上，找到琪连更是一件公事，就算他不找，帝国政府也会找。

琪连现在是研究院的重点观察人员，是帝国罪犯系统里的潜在犯罪分子，他丢了，公家出面找可就不止是他一个人找这么简单的了。

如果可以，伊里斯并不想把动静闹大。

然而，路易像是根本不懂琪连对帝国的重要性似的，依旧嘴硬地说：“好吧，那您请便，少将，因为我说的就是实话。”

伊里斯的面上再覆上了一层寒霜。

路易发出一声轻笑，摇头反问道：“为什么您会认为琪连会把他的目的地告诉我？我以为您要比我更了解他。”最后这句话像是在挑衅和嘲讽。

路易一语就点破了伊里斯的虚张声势。伊里斯愣了愣，因为路易说得没错，按琪连的个性，他不可能告诉任何人他的目的地在哪。

他越急切、越愤怒，恰恰说明了此时此刻他的无能为力。

他不知道琪连去哪了，他不知道琪连要做什么，他啊……被琪连玩弄于股掌之中。

伊里斯知道，琪连和路易发生过**关系。

路易是退役军雌，他退役的原因，资料上写的是精神力污染值到了退役线，路易主动申请退役。

这是帝国星尘军里的一条规定，军雌的精神力污染值若是超过了180，可以自己打申请退役。

退役了的雌虫回到社会，若是一直无法找到雄虫降低精神力污染值，大概只能再活二十年左右。

路易离开军部的时候，污染值记录停留在了185。

他才30岁，对于正常寿命在120年左右的雌虫而言，他是年轻的，而他剩余的寿命只剩15年，这是悲哀又残忍的。

退役后，路易在这里开了家小酒馆，独自生活了五年。

而后，他遇见了出来喝酒的琪连。

伊里斯知道琪连来了离岛监狱后都和谁干过什么事，并且他知道，这是琪连主动的做的。

在刚被下属告知的时候，他非常生气。其实他不该生气的，因为他在联邦监狱认识琪连的时候，琪连就和许多人*过。他只是自欺欺人地认为，琪连身为联邦的雄虫，他是无可奈何，他没得选，才和周围的虫以及上级产.生.关.系。

他自以为是，擅自以为琪连和那些管不住下.面.身体的雄虫不同，以为他来了帝国以后会不一样。

结果琪连用行动告诉他：不，不是的，我就是那些管不住身体的雄虫里的一员。

他很生气，所以在琪连被“监禁”在离岛监狱里的整个期间，他几乎没来见过琪连。就连唯一一次主动和琪连面对面地谈话，都充满了不理智的火药味。

他不想见琪连，却又无法真正不关注琪连。琪连每日的行动记录，没有一天停止过递到他的手上。

随着琪连*的人多了，他气着气着，竟气习惯了。

他就好像……变得像帝国寻常权贵家庭里的雌君那样。

雌虫对雄虫要宽容，要大度，这是每一个帝国雌虫都会受到的教育。

在离岛监狱期间，琪连主动接触了34位雌虫，其中23位是污染值到了中高危的军雌，9位高危军雌，2位退役军雌。

每个雌虫都只和琪连*过一次，其中，有30位雌虫琪连都在事后用脑机为他们测算出了污染值，不难看出，为这些雌虫降低污染值是琪连的真正目的。

摒除嫉妒的情绪，伊里斯不得不承认的事实是：琪连帮这三十四位帝国雌虫延续了生命。

路易就是这三十四位雌虫中的一员，这就是他对琪连死心塌地的原因。

伊里斯看着眼前的雌虫，突然间，一切怒火都消失了，他的内心变得出奇的平静。

琪连的过去是怎么样的，他都已经不在意了。

因为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是未来。

而现在，他要找到琪连。他已经没时间可以浪费了。

伊里斯站起身，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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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分道扬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