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生长 第3章 第 3 章

五月一过就是六月，家家户户开始插秧，农田里是半截半截的绿苗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村民。

早上天蒙蒙亮的时候，姜苔米就被喊了起来，背上背篓扛上锄头就往田里走，越走，天越亮。

姜爸爸搬开田边的泥块，将水放进田里，溪水很快在田里蔓延开来，形成一片浅水域。

姜苔米、姜妈妈和姜奶奶将背篓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在田埂边放好。

姜爷爷走在最后边，这会儿才从远处牵着牛走过来，踩着朦胧亮的晨曦。

这是家里最大一亩田，往年都是全家一起劳作，只是这全家并不包括姜望玉。姜爷爷和姜爸爸总说，姜望玉是要考大学的人，怎么能干农活，说是让他安心学习。

姜苔米才不信他会认真学习，有几次她回家拿农具，看见过他偷偷上街玩游戏机。

姜爷爷将牛牵过来，然后给牛套上了犁头，姜爸爸放完水重新堵好放水口后就来帮爷爷：“爸，我来吧。”

姜爸爸接过梨把，对着黄牛吆喝一声，黄牛甩了甩扫帚似的尾巴，牛脚一抬，被稀泥糊满的牛蹄提起，在空中洒下几滴泥渍，泥渍洛落到田里又溅起几滴水珠。

牛蹄重新踏入水中花，黄牛拖着犁头稳稳向前。

这时，天际线的太阳出来了，橘色的光打在黄牛的身上，黄牛长长的睫毛上下扇动了两下，鼻孔里喘着粗气。

几只飞虫落在黄牛的背上，黄牛的牛皮抖了抖，飞虫从牛毛上飞起来，绕着黄牛飞了几圈，又重新钻进黄牛的皮毛中。

太阳高悬之际，整个田已经被梨了一大半，黄牛步调慢了下来。

路过姜苔米面前的时候，她听见了黄牛沉重吃力的呼吸声，黄牛身上的热气朝着她扑来。

高高的辫子扬在空中“啪”一声打在牛背上，牛背上立即出现一道明显的鞭痕，牛皮泛了红，却没有出血。

黄牛吭哧吭哧地加快了步伐，以防止那鞭子再次扬起。

“走吧。”姜爷爷开口。

姜奶奶和姜妈妈扯着秧线，一人一头，拉得笔直。

姜苔米从田水里拿起秧苗，顺着秧线往下插，她动作麻利，每一个秧都插得恰到好处。

很快，正午到来，黄牛已经梨完地被拴在树荫下，它嘴里蠕动着，反刍着胃里的青草，鼻头上的牛鼻圈跟着它的动作上下摇动着。

姜苔米满头大汗，额间滴下的汗珠在田水里溅起涟漪，破洞又被补好的短袖被汗水打湿了一大半，深色的湿水部分显露出了她凸起的背夹骨。

她摸了一把汗渍，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几滴汗水不小心流进嘴里，咸咸的，像吃了一口盐。

“姜期！”

站在田边抽烟休息的姜爸爸突然仰头扯着嗓子对着田外喊。

马路上背着黑色书包的姜期停了下来，皱着眉头仔细朝声音的方向看了看。

他从土坡上梭下去，对着姜爸爸的方向喊了声：“爸。”

姜苔米抬头望去，姜期也正好看过来，她小声喊了声：“哥。”

这一次见到姜期，她觉得姜期变了很多，不是模样，而是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姜期偏过视线，点了点头，走到在姜爸爸身边，坐了下来。

“怎么样？大学生活还习惯吗？”姜爸爸搂过姜期的肩膀，焦黄的脸上扯出一抹欣慰的笑。

姜期蹙眉：“挺好的。”

他闻见了一股跟坏掉的泡菜一样的汗酸味，他想躲，但又顾及到是他爸，憋着气忍了下来。

姜爸爸毫不知情，拍了拍姜期的头：“回去吧，这热得慌。”

姜期看了一眼还在地里插秧的人，放下书包往田里走：“爸，我帮帮你们吧，早点干完，一起回去。”

“行啊，我这儿子读了大学就是不一样，知道给家里分担负担了。”姜爸爸大声吆喝道。

不是说给家里人听的，而是故意炫耀给周围干农活的其他人，毕竟村里考上大学的人少得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姜期涨红了脸，低头挽起裤腿，拿着秧就往田里插。和姜苔米靠近的时候，他动了动唇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姜苔米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加快了许多。

“小米。”姜期在她身后喊了她一声。

姜苔米的手一顿，她哥从来没有叫过她小米，眼里闪过诧异，但她不敢看他，想要快点躲过他。

姜期欲言又止，看见姜苔米的动作，他伸出手想去抓她的肩膀。

姜苔米吓得往后一躲，明亮的眼里漫出了恐惧。

姜期的手悬在空中，他意识她在怕他，他心里有些难过，但他又想起了从前，是他不好，是他对不起她。

想着，他的手指蜷缩了起来，收回了手。

“姜期，你别干活了，到旁边休息去吧。”姜妈妈蹭了过来，刚好打破了这份尴尬。

“我想帮你们。”姜期低头看向姜妈妈。

姜妈妈已经四五十岁，头上的黑发中已经显露出几根白发，她眼角也出现了些细细的皱纹。

姜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着凑了过来，她牙尖嘴利道：“帮什么帮，你一来就是帮倒忙，你看你插的秧，我现在还得重新插一遍。”

虽然在说话，但她手里的活计却没停下。

村里人都知道要想在姜奶奶的嘴里讨到些什么好处，几乎是不可能的，即使是面对被全家宠着的孙子，她嘴下也毫不留情。

用姜爷爷的话说就是，那嘴跟个上了膛的机关枪一样，骂起来人来，跟机关枪一样突突突的。

“妈。”姜妈妈出来打圆场，“姜期坐车回来辛苦了，干活自然是没那么利索。”

姜苔米扭头继续弯腰插秧，没再听他们说话。即使她不听，她也能猜到他们会说些什么，大抵都是那几句滚车轱辘的话。

回去的路上，姜苔米跟姜妈妈走到他们的后边。姜苔米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扯了扯姜妈妈的袖口，斟酌着开口：“妈妈，隔壁李家……”

姜妈妈也跟着喝了一口水：“哦，我给你奶奶说了，她说过些天就去给老李家说。”

姜苔米看了一眼姜奶奶。

她矮胖的身体随着年龄地增加缩小了一圈，拱桥似的背部，蹒跚的步子摇摇晃晃。但她精神十足，眼里总是投射出让人心惊的亮光，她一说话，嘴边的那颗大黑痣就跟着蠕动起来。

除了姜爷爷，没人能管得了她。

村子里的人大多都害怕她那张不饶人的嘴，毕竟她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死的说成活的。

回到家，屋里不见姜望玉，姜爸爸让姜苔米去街上找他。

长街上，两侧大大小小的铺子将几米宽的大街围了起来，街角最里边的一间铺子外搭着几张红色的板凳，店铺没有招牌，也没有名字。

姜苔米掀开布帘走了进去，姜望玉正跟着几个和他年龄差不多的男孩围在游戏机前。

“哎！我马上赢了。”姜望玉双眼全神贯注地盯着游戏机屏幕，双手握着操纵杆和按钮。

游戏机上，最左边的游戏人物打倒了右边的人物，右边人物血条狂降，很快血槽全空，屏幕上显示出“Victory”的字样。

“姜哥厉害啊。”姜望玉身侧的一位他的朋友夸道。

“那是。”姜望玉神气地笑着，语气毫不收敛，“你也不看看我姜望玉是谁。”

说话间，他突然看见了姜苔米，他问：“你怎么来了？”

“回家吃饭了。”姜苔米说完掀开帘子走出了屋，站在屋檐下等他。

太阳的光线斜照进屋檐，她小腿一半裸｜露在太阳下，被太阳照得热热的。

“姜哥你走了？”

“嗯，回家吃饭，下午再来。”

“行吧。”

“对了，刚那是你姐？”

“对。”

姜苔米听见屋内的人说了几句话，之后耳边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了树上的蝉鸣声。

身后的布帘被掀开，姜望玉双手插着兜走了出来，他眼皮懒散地一抬，冲姜苔米说：“走吧。”

姜望玉比她小五岁，但他的个子早就超过了她，比她高了不止一个头。

姜苔米跟在他身后，刚好能借着他的身型遮挡些太阳光。

“我下午还来，你别告诉爸妈，听到没？”姜望玉警告道。

“嗯。”姜苔米答。

“一会回去就说我去同学家里写作业了，不许跟他们说我在玩游戏机，要是被他们发现，我就打你。”姜望玉停下来，举起拳头，故意恐吓姜苔米。

姜苔米习惯性地将脖子往衣领里一缩，眼睛里透着些害怕，低声又应了句：“嗯。”

似乎姜望玉觉得无趣，不耐烦地转过身。

走了一会，一颗糖出现在姜苔米面前，白色的糖纸在阳光下闪着彩光，它安静地躺在姜期望手心里。

“刚地上捡的。”姜望玉抬了抬手，示意姜苔米拿走。

姜苔米小心地从他手心里接过糖，然后放进了口袋里。

姜望玉看见她的动作问：“怎么不吃？”

“一会吃。”

姜望玉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头，小石头滚下山坡，落到了圆形的池塘里，发出“扑通”一声：“地上捡的还那么宝贵，跟没吃过糖一样。”

姜望玉嫌弃地撇嘴：“吃吧，明天我再去垃圾桶里给你捡一颗，谁叫你是我姐呢。”

姜苔米蹑着步子，放在口袋里的手捏着糖果，糖果外壳流出了些黏腻的糖水。

她没有吃过糖，而且这是她收到的第一颗糖，她舍不得吃。她也知道这颗糖不是姜望玉在地上捡的，是他花零花钱买的。

一直到家，姜苔米都没舍得吃那颗糖。洗完碗，她踩着梯子上了楼。

楼上的空间不大，光线也很暗，床边有一个圆形的窗户透着光，一张床，一个掉了皮的小桌，这就是她房间的全部。

姜苔米蹲下来，拉开木桌的抽屉，里边是躺着一个印着月季花的铁盒，铁盒边缘生了一圈锈迹。

铁盒里放着各式各样的东西，她将口袋里的糖掏出来，放了进去，然后盖上了铁盖。

手上还残留了些融化的糖水，姜苔米放在嘴边舔了一口。

淡淡的甜味遗留在舌尖，她吞了吞口水。

糖果好甜，跟她想象的一样。

姜苔米浅浅地笑了起来，眼睛半眯着，满足又天真的笑在昏暗的空间里留下了些不一样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