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的时候,万心水跟着常宜年到了渡口。
她换了那身旧衣裳,头发乱糟糟的盘在头上,常宜年实在看不过眼,做主给她重新梳了一道。
爹的手轻,怕弄疼她,常宜年的手重,扯得她头皮生疼。
“你能不能轻点?”她呲牙。
“忍着。”常宜年头也不抬,“当兵的人,谁给你轻手轻脚的?”
梳完,他左瞅右瞅,满意地点了点头:“像个半大小子了。”
万心水摸了摸扎得紧紧的发髻,发根被扯得生疼,忍不住呲牙:“像吗?”
“像。”常宜年说,“就是太秀气了些。说话声音压低了,别跟唱曲儿似的。”
万心水试着压了压嗓子:“这样?”
“难听。”常宜年笑了,“像鸭子。”
万心水瞪他一眼,却没忍住也弯了弯嘴角。
常宜年把她送上船,又往船家手里塞了块碎银子,嘱咐了几句。转过身,他看着万心水,满心满腹的话,却又不知说些什么好。
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最后只挤出一句:“到了边关,给我来信。”
万心水点点头。
船夫撑开篙,船缓缓离了岸。
常宜年站在渡口,望着那条船越走越远,望着船头那个小小的身影越来越小。
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娃没心没肺的笑容却在记忆里越来越清晰。
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有船家过来问他客官要不要坐船,他才回过神来,转身大步往回走。
他还有他的仗要打。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万心水把常宜年给她梳的那个发髻又摸了摸,扎得太紧,头皮都绷得疼。
她没舍得拆,头顶的小揪揪□□了小半个月,终于坚持到了她站在镇北军的营门外。
营门口站着两个兵,手里攥着长枪,见她过来,老远就喊:“站住!干什么的?”
万心水压着嗓子喊:“投军的!”
那两个兵上下打量她,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瘦高个瞅着她,噗嗤一声笑了。
“你?投军?”
万心水梗着脖子:“怎么着?不行?”
矮胖子也笑了,拿枪杆子指着她:“小兄弟,你今年多大了?断奶了没有?”
万心水心里头腾地蹿起一股火,可她记着常宜年的话,忍着没发作,只把文书掏出来,往他们跟前一递。
“十六。青石镇人。父母双亡。投军。”
瘦高个接过文书,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又瞅瞅她,脸上的笑没收住。
“就你这小身板,风一吹就倒,能干啥?当伙夫都嫌你挑不动水。”
万心水没吭声,只把文书攥紧了。
矮胖子摆摆手:“行了行了,进去吧,往右拐,找刘把头。他要是收你,你就留下,他要是不收,哪来的回哪去。”
万心水迈步就往里走,身后传来那两人的笑声:“这小个子,能活过三天,我管他叫爹。”
一口银牙都咬碎了,只当没听见。
往右拐,走了几十步,看见一排矮帐篷,门口蹲着几个老兵,正在太阳底下晒太阳。见她过来,齐刷刷抬起头。
“找谁?”一个满脸横肉的开了腔。
“刘把头。”
“我就是。”那满脸横肉的站起来,上下打量她,眼神跟看牲口似的,“投军的?”
“是。”
刘把头围着她转了一圈,捏捏肩膀,拍拍后背,最后在她腰上掐了一把。
万心水浑身一僵,差点没忍住一刀捅过去。
刘把头却收回手,摇了摇头。
“太单薄了。这身板,扛不动刀,拉不开弓,上阵就是送死。回去吧。”
万心水急了:“我能拉弓!我在家打猎,我爹教的!”
刘把头瞥了她一眼:“打猎?”
“是。野猪,野兔,野鸡,都打过。”
旁边几个老兵笑了起来。一个缺了颗门牙的嚷道:“小子,打野兔跟打仗是两码事。你见过真正的战场吗?见过人脑袋被砍下来吗?”
万心水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她见过。
她见过掌柜的脑袋被人砍下来,就扔在醉仙楼的地上,眼睛还睁着。
“我没见过。可我能学。”
刘把头看着她,眼里倒没什么恶意,只是公事公办地摇头。
“学?学是要死人的。小子,我不是看不起你,是替你着想。你这年纪,这身板,留在家里种地,娶个媳妇,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比送死强。”
万心水急了,一把扯开衣裳,露出肩膀。
肩膀上几道旧伤疤,是野猪拱的,也有摔的撞的,横七竖八,触目惊心。
“我能打。野猪我都打过,还怕人?”
刘把头瞅着那几道疤,面上露出几分惊讶,但还是摇头。
“野猪是野猪,人是人。野猪不会使刀,不会射箭,不会设埋伏。你这点本事不够。”
旁边那几个老兵又开始起哄。
“小子,别为难刘把头了。赶紧回家吧,你娘该想你了。”
“就是,你这小身板,连我都打不过,还上阵杀敌呢?”
那缺了门牙的老兵站起来,走到她跟前,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呵呵的。
“来来来,咱俩过两招。你要是能把我撂倒,我管你叫爷爷,让刘把头把你留下。要是撂不倒,趁早滚蛋。”
万心水盯着他,没动。
那老兵越发得意,伸手就要来捏她的脸。
“怎么?怕了?小娃娃,回家吃奶——”
话没说完,只见眼前一道黑影闪过。
万心水身子一矮,从老兵腋下钻过去,脚下一绊,那老兵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前扑去,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
周围的笑声戛然而止。
那老兵趴在地上,半天没有翻身爬起来,脸上挂不住了。
“小兔崽子,你使诈!”
万心水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抱拳,行了个礼。
“得罪了。您说要过两招,我没动刀,也没下死手,怎么叫使诈?”
老兵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脸涨得通红。
刘把头盯着万心水,眼里露出几分意外。
“有两下子。练过?”
“跟我爹学的。打猎用的。”
刘把头点了点头:“打猎的本事,倒也不是全没用处。可当兵不是摔跤,光会绊人没用。会射箭吗?”
万心水眼睛一亮。
“会。”
刘把头朝旁边努了努嘴:“那边有靶场,自己去试试。能射中靶心,我就考虑考虑。”
万心水二话不说,往靶场走去。
那几个老兵跟在后头,交头接耳,脸上带着等着看好戏的神情。
靶场不大,竖着十几个草靶子,最远的离着七八十步。旁边兵器架上搁着几张弓,大小不一。
万心水走过去,拿起一张最小的弓,拉了拉弦。
太软。
换一张大点的,还是软。
再换,再换,一直换到最大那张弓,她用力一拉,弓弦绷得紧紧的,纹丝不动。
旁边那几个老兵笑出声来。
“小子,那是三石弓,将军才拉得动。你别逞能了,换个小点的吧。”
万心水没理他们,深吸一口气,两脚站稳,腰马合一,双臂用力——
弓弦一点一点被她拉开了。
满弓。
那天在醉仙楼挨的那一刀还没好利索,用力过猛就扯着疼。万心水咬着牙,没松手。
那几个老兵的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目光往靶子上扫了一圈。七八十步那个靶子,风吹得草屑直晃,万心水眯起眼睛,瞄准。
嗖——!
箭离弦而去,划过一道弧线,落在靶心边缘。
噗的一声闷响,箭尾的羽毛嗡嗡直颤。
整个靶场鸦雀无声。
万心水放下弓,手臂还在抖,虎口被弓弦震得发麻,回头看着刘把头。
刘把头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半天没说出话来。
那个缺了门牙的老兵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这……这小子莫非天生神力?”
万心水没理会,又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对准了七八十步外另一个靶子。
嗖——!
这一箭偏了,扎在靶子边缘,羽毛歪歪斜斜地颤。
她的手抖得太厉害了。
刘把头皱了皱眉:“手抖成这样,还能射?”
万心水咬着牙,又抽出一支箭。
这次她没急着射。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想起她爹教她射箭时说的话——
丫头,别跟弓较劲。弓是你的朋友,你得顺着它的劲儿。
她睁开眼,瞄准,松手。
嗖——!
正中靶心。
刘把头这才回过神来,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跟看稀罕物似的。
“小子,你这箭术,谁教的?”
“我爹。”
“你爹是干什么的?”
万心水犹豫了一下,“猎户。”
刘把头一拍大腿,痛心疾首:“猎户?你这本事,当猎户可惜了!天生就是当兵的料!”
那几个老兵面面相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谁也不敢吭声了。
万心水心里头松了口气,脸上却不敢露出来,只低着头,小声说:“那……那我能留下了吗?”
刘把头哈哈大笑:“能!怎么不能!就凭你这手箭术,老子亲自收你!”
他说着,朝旁边一个老兵喊:“去,拿套衣裳来,给他记上名!”
那老兵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
刘把头又打量着万心水,越看越满意。
“小子,你叫什么?”
“万大山。”
“好名字!从今儿起,你就是我刘黑塔的人了。往后好好干,立了功,升了官,别忘了老子今日收留你的恩情!”
万心水抱拳行礼:“多谢刘把头。”
“别叫刘把头,叫刘大哥!”刘黑塔拍了拍她的肩膀,把她拍得一个趔趄,“走,带你认认地方,见见兄弟们!”
万心水跟着他往营里走,借口撒尿偷偷溜开一会儿,特意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把衣裳重新系了一遍。胸口用布条缠得紧紧的,勒得喘不上气。她把爹留给她的那块铜虎符贴身藏着,匕首塞在靴筒里。
可她还是不放心。
军营里几百号大老爷们,洗澡、撒尿、睡觉都在一起,她能藏一天,能藏一年吗?
她咬了咬牙。
藏不住也得藏。爹说过,行军打仗,有时候就得把自己逼到绝路上,绝路才是生路。
刘黑塔把她带到一个帐篷前头,撩开帘子,里头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兵,见她进来,齐刷刷抬起头。
“都起来都起来!”刘黑塔吆喝,“给你们介绍个新兄弟,万大山!往后就跟你们一个棚了!”
那几个兵爬起来,好奇地打量着她。
一个黑脸膛的走上前来,上上下下瞅了一遍,忽然咧嘴笑了。
“刘大哥,您从哪儿捡来的这么个小不点?能干啥?给我们当儿子都嫌小。”
刘黑塔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放你娘的屁!你当谁都跟你似的,长一身蛮肉?这兄弟箭术了得,七八十步外箭箭靶心!你行吗?”
黑脸膛也不恼,摸摸后脑勺,嘿嘿笑了。
“行啊,看不出来,还是个神箭手。”
万心水低着头,没说话。
另一个瘦长脸的凑过来,嬉皮笑脸的:“兄弟,细皮嫩肉的,该不会是哪家小姐跑出来了吧?”
帐篷里哄地笑成一片。
万心水心里头咯噔一下,脸上却不敢露出来,只压着嗓子,粗声粗气地说:“我……我从小就这样。我爹说我长得像我娘。”
瘦长脸笑得更厉害了:“像你娘?那你娘肯定也不咋地。”
万心水的血一下子涌上脑门。
她可以忍别人笑她,但不能忍别人笑她娘。
拳头已经攥紧了,脚底下一蹬,就要扑上去——
黑脸膛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像铁钳。
“行了行了,”黑脸膛笑嘻嘻的,“新来的,别跟马脸一般见识。他就这德行,嘴贱,人不坏。”
瘦长脸还在那儿嘿嘿笑。
万心水咬着牙,把拳头松开。
能屈能伸。她在心底默念。小不忍则乱大谋。
刘黑塔又给了瘦长脸一巴掌:“行了行了,少欺负新来的。万大山,你睡那个角落,自己收拾收拾。明儿个开始,跟着操练。”
他说完,掀开帘子走了。
帐篷里静了一瞬,那几个兵又各自躺下,该聊天的聊天,该打盹的打盹。
万心水走到那个角落,把自己的包袱放下,靠着帐篷壁坐下。
夜深了。
帐篷里鼾声四起,此起彼伏,跟打雷似的。
万心水睡不着。肋下的伤口隐隐作痛,用力过度的胳膊也使不上劲。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白天的画面:刘黑塔掐她腰的那一下,瘦长脸那句跟个娘们儿似的,还有靶场上那一箭。正中靶心。
她留下来了。
外头的风停了,营地里静得跟坟场似的。
忽然,帐篷的帘子被风掀开了一条缝,一张纸条从缝里飘进来,轻飘飘地落在她脚边。
万心水浑身一僵,屏住呼吸。帐外只有风声和远处巡逻兵的脚步声。
她大着胆子捡起那张纸条。轻轻挑起一角帐篷,借着从缝里漏进来的月光,她看见上面几行字,笔迹清瘦有力,一笔一划都带着棱角:
“安顿好了?城南十里,有个李家集,逢三六九赶集。集东头第三家铺子,卖杂货的,门上挂个蓝幌子。找王掌柜,说,青山旧友。
别写信。别让人看见。
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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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边关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