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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你们阿婆都年过七十,退休后身边没有别的人,住到一起互相有个照应。”
一张双人床,床头贴着两张红囍字,衣橱拉门的保护膜没撕去,梳妆台上空无一物,家具全新,毫无使用痕迹,包括枕头、被褥等。
大娘喜上眉梢说:“你们是住进这间房的第一对‘新人’,我儿子他在城里有房,日常工作忙,回来一趟也是当天晚上就要开车回去。”
收拾完,大娘下楼帮阿婆煮饭。
时青和冯成站在人家给自己男儿准备的婚房里,坐也不是,躺也不是,两个人都有些不知所措。倒也不是忌讳什么,人家花大价钱装修好的婚房,一次不曾住过,反倒是她们两个外人抢了先,怎么说呢,不合适。
冯成蹲身打开行李箱,拿了两套换洗衣服摆到床尾,抬眼看着时青问:“你不怕她们是坏的?”
时青接过自己的两件,低头解衬衫扣子,说:“我不讨厌她们。”
冯成蹲在地上旁观时青脱衣穿衣:“不讨厌就认定她们是好人?”
上身宽松白T,下身灰白色休闲长裤,时青整理好衣摆,拉出脖间的戒指项链坠在外面,低眼和冯成对上目光:“无所谓好人坏人,我不在乎。”
艳红色的丝绸被面被冯成自带的白色床单覆盖,时青祥林嫂大字形平躺,眼睛盯着天花板走神。
冯成换了身短袖长裤,依旧全黑。
两人衣服都已换好,冯成刚想起检查房间里有没有摄像头。
找了两圈没有发现,和时青躺到一起,手臂搂腰将人拖进怀里。
“你身上好香。”冯成像是有瘾,有事没事凑到时青脖间闻嗅。
时青寡淡地说:“淋了雨没洗澡。”
“你说话好容易败坏兴致。”冯成轻度洁癖,没洗澡她肯定不会乱来,“跟我讲讲,你那位备胎,不说名字,对照组是我,她哪点比我好?”
“我没有备胎,墙头。”时青心累。无论强调多少次,冯成就是不改。
冯成说:“你说她不一定记得你,好多年没见了?你转校前的同学?”
能和她说吗?
不能。
百害而无一益。
一方面,影响两人的感情;另一方面,有可能哪天冯成昏了头跑去找对方麻烦。只是一颗星星。
冯成不依不饶,非要讨一个说法:“到底有没有这个人,你不说我默认她不存在,你编出来骗我,用来套牢我的手段。你拜金,你颜控,你馋我的身子,你不是真心喜欢我这个人!”
时青问:“你在夸你自己?”
冯成哼了一声,说:“被你发现了,我有钱有颜有身材,这样出色的一个人对你情根深种,你还不知足。”
时青眼睛盯着手机,不无敷衍地说:“我脑子有问题,你默认吧。”
冯成气不打一处来:“孟时青,你故意害我吃醋,我就知道,你这家伙心机重得很。”
时青没忘记给任瑜报送位置,解释清楚来龙去脉,任瑜回:你心真大呀,就这么住下了?
“就说一点,我和她谁比较好看,谁比较优秀,谁比较聪明,谁比较有魅力,谁比较讨你喜欢。”冯成抬眼即能看到时青的手机屏,聊天框上方备注仅有两个字:任瑜,搜索记忆角落有所发现,“给我打电话的那个人?”
时青嗯了声回应冯成后一个的问题,然后说:“此事古书早有记载,《邹忌讽齐王纳谏》,‘我孰与城北徐公美?’你现在的状态很邹忌。”
任瑜:我今天遇到两个人
任瑜:你猜是谁
时青:有没有提示
冯成左手拢在时青脖间,咬着牙说:“她是徐公,我是邹忌,这是你的答案?”好像时青敢应一个“是”字,她就敢当场掐死她。
人类咽喉部位有块软骨,俗称喉结??,女性人一般不明显,男性人作为第二性征较为突出。时青的喉结几乎没有,看不出,但仔细摸,还是能摸到有块骨头。冯成的手掌刚好压在那处。
时青感到说话不方便,拉开冯成的手,毫无感情地背诵课文:“‘邹忌修八尺有余,而形貌昳丽。’”
时青:是我认识的人吗
任瑜:初中咱班班长和她女朋友,班长你记得吧,姚乐茜,茜茜班长
冯成说:“邹忌人家自己都说,他和城北徐公比,弗、如、远、甚。”
时青考虑了两秒,说:“你是徐公,她是邹忌,这样行了吧。”
任瑜:你猜茜茜班长她女朋友是谁
时青:猜不到
任瑜:段言卿!
任瑜:隔壁三班班长!
时青:!
时青霍然坐起。
任瑜:今天七夕,店里搞活动
任瑜:情侣优惠,姚乐茜和段言卿,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她俩
任瑜:当着我的面
任瑜:法式Kiss!
任瑜:我人要吓死了
时青:她俩在一所大学
任瑜:啊?我不知道
时青:姚乐茜的名片是开学前几天我推给段言卿的
任瑜:!什么?!你?!!
任瑜:你怎么认识的段言卿
时青:中考体育八百米分到一个组,我领跑,结束后留了联系方式
任瑜:这么个事儿
任瑜:金榜题名时、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一年之内全部经历,你看人家,哪像我,跑去快两千公里外的城市上大学,身边一个朋友没有
时青:所以你为什么去那么远
任瑜:乡愁啊,心灵的召唤,和三毛去撒哈拉一个道理,我觉得那地儿对我有种莫名的引力
任瑜:没时间了,我在厕所给你发消息,等你回来见面聊
任瑜:又要投入战斗
任瑜:明早起床第一时间给我报平安,九点前没动静,我打你电话
时青:嗯
没有下文,时青扭头看冯成:“段言卿和姚乐茜谈恋爱了。”
段言卿,隔壁班班长,冯成中学时最出名的绯闻对象之一。
冯成有气无力地拖长音嗯了声。
时青奇怪道:“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惊讶,你早知道这件事?”
冯成说:“比起这个,你那位备胎比我优秀才更让人惊讶好吧。”
“你俩不是一个类型。”时青放下手机,骑坐冯成腰上,两只手贴着冯成的脸,微微俯身,说,“你和她两种气质,她特别温柔特别善良。”
冯成嘴角下撇,自我嘲弄的口吻说:“我不温柔不善良?”
时青一笑说:“你也温柔也善良,但是吧,你外表看不出来,她长得就是那个样子,邻家姐姐。你热烈张扬,她沉静内敛,至少现在,我可以肯定地说,比起她我更喜欢你。”
冯成还是不开心:“她是邻家姐姐,我呢?下水道里的姐姐?”
时青说:“下水道里的是小丑。”
冯成嘟哝道:“难道我不是吗?我自己都能看见我的红鼻子。巴基都没我鼻子红。”说着目光下移看向自己的鼻梁,甚至拿右手食指戳了戳。
“巴基……”
《海贼王》动漫里一个角色,之前冯成在朋友圈发过一张截图,时青特意跑去追到最新一集。
比喻很不贴切。
时青说:“她是星星,你是星球,我活着全靠你,没有你我掉进宇宙里,这样想你心情会不会好一点?”
冯成针锋相对地说:“没了我全宇宙就是你的,抛开地心引力不谈,随便哪颗星星你都能踩。”
时青耐心足够多,沉着地应对:“我现在对她的喜欢减少了一点点,对你的喜欢增多了。”
“减少?”冯成来了兴致,“就是说你对她的喜欢有可能消失?”
时青说:“能量守恒定律,在恋爱这条支线上,我的喜欢总共这么多,喜欢你多一点,喜欢别人就会少一点。”
冯成眼底重新焕发光彩。她抬起下巴轻吻了一下时青的唇,说:“我问你孟时青,恋爱就是把自己的一部分人权让渡给另一方,是这样吗?”
时青静默着想了两秒:“是。”
冯成满意地说:“没有决定权,我有提案权吧,就算你前十四年人生和那位备胎有不解之缘,后面这些年,到你死都会是我陪在你身边。”
时青直起腰说:“四年没见,线上也没聊过,有可能她不记得我。”
“不可能不记得,你这么好,没人能忘记你。说不定她暗恋你,等着你跟她表白。”冯成随时青坐起,双手钻进她上衣,一只手擦过小腹。
前几天生理期,冯成从网上学来一套按摩手法,说能帮忙缓解不适。实验过后时青给出评价:当时有用处,手拿开,该不舒服还是不舒服。
冯成是上天偏爱的存在,初来月经疼过一次,往后再没体会过。
时青想过切除子宫。最疼的一次她甚至考虑过一死了之。
“暗恋我还跟别的人谈恋爱。”时青难以理解这类人的行为逻辑,“你说这种人是不是该死,有一个忘不掉的人,还要骗其他人谈情说爱。”
冯成附和地点头:“该死,千刀万剐都不为过,罚她伺候你一辈子。”
时青笑道:“我没暗恋过那个人。”仅仅只是喜欢,仰慕。
冯成再次点头:“你说得对,备胎不叫暗恋。你对我才是暗恋。”
“不是备——”疼痛迫使时青停下思考,双手拉起衣摆。
右侧腰,冯成给她掐红了。
掐完又帮她揉。
怪癖。
时青虽然瘦,但她也有腹肌,不过是川字型的,每天早训,隔三差五加练体能,没有肌肉才奇怪。冯成手臂横在时青腰后,将人放倒。
上下位互换,时青没有抗拒,手臂自然地环上冯成的脖子。
时青想着安慰一下冷脸的女朋友,说:“她比我们大两岁,是一个负责任的人,她和她男朋友关系很好,高中在一起,现在大三,仍然热恋期,估计最后要结婚的。不说登记领证,他们订婚就代表我和她完全没机会了。哪怕以后离婚,我也不会再喜欢她。”
“结过婚的不要?”
“不要。”
“我不负责?”
“我没有这样说。”时青觉得冯成的思路很奇怪,设身处地考虑了一番,仍是不解,问道,“你嘴里的负责就是领一张结婚证?”
“你嘴里的不是?”冯成俯身贴在时青脖子左侧,话落拿牙齿啃了会儿,眼看留有印记,心中满足颇多,“负责任的人,最后要结婚的人。”
“你理解错我的意思,按你说的,成为一个负责任的人未免太简单了。”时青目光落到冯成右耳垂高位的铂金耳环,往下走,耳垂有枚小痣,面相学里说,这颗痣代表聪明有智慧,“我眼光没那么差。”其他弃养的耳洞仍能看出一点痕迹,时青拿左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捏着冯成的耳垂,“打耳洞疼吗?”
冯成说:“分位置,分人,耳垂不疼、耳骨有点疼,你要打耳洞?”
时青摇摇头说:“现在不打。”
“打耳洞只疼一会儿,后续养耳洞才是重点,跟生孩子一样。你眼光确实差,不差你能看中我?”冯成撑起胳膊和时青拉开距离,不吝惜贬低自己道,“不负责任的人祝负责任的人新婚快乐。你俩不可能再有机会,往后你安心喜欢我一个人,有多少喜欢全给我,她不要,我要。我但凡控制欲强——”
“你强我就不要你了。”时青截住冯成的话头,“打耳洞和生孩子不一样,耳洞打完养耳洞,孩子生完不光要养小孩,母体还有很多后遗症。”
“你了解过这方面?”
“你只要不活在真空里,身边有人生孩子,稍微表现出一点关心,耳朵就能听到。”时青并不过多解释,接着前面的话题继续,“占有欲强你也不会要我了,我有在克制我自己。”
冯成眉毛一扬,高声说:“谁说我不要?你自己臆想别代入现实,我巴不得你对我占有欲强。我们两个一对一,谈这种恋爱就得有占有欲。”
时青笑问:“占过头了怎么办?”
冯成啧了声:“就活这一回,什么都要体验一次,你不想试试看吗?”
时青诚心发问:“试什么?”
冯成真心应答:“拿我当狗训。”
时青问:“你是什么品种的狗?”
“你还有品种要求?你喜欢什么样的?”冯成佯装苦恼地反问,“我都可以,看你喜欢什么品种,如果和我本身差距过大,我后天学习。”
时青考虑了一会儿,说:“我喜欢聪明的,爱干净的,能听懂我说话的。”
“这就是我。”冯成哼了一声,大言不惭道,“我努力更上一层楼。”
时青望着冯成笑,双手用力挤压她的脸:“你有点好玩。”
冯成目光下落到时青红润的唇:“再怎么样,我也没有你好玩儿。”
时青伸手拽了一下冯成的辫子,小声说:“这里不行,别人的婚床,搞脏了没办法交代。而且你不觉得怪异吗,替身一样,替别人做.爱。”
冯成一笑说:“我在你心里是色鬼还是淫.魔,就那么欲求不满?”
“不止,随时随地都能发情。”时青并不给冯成面子,“说错了,不是你发情,是你想让我发情。”
冯成为自己辩解说:“那是有你在身边,没有你我才不会那样。”
时青静默地看着冯成的脸。
冯成接收到信号:“有事问我?”
“你热恋期都是这样?”
“热恋期?”
时青划定范围说:“热恋期,爱得最深、新鲜感最强的一段时间,因人而异,姑且算你和其他人谈恋爱的前三个月,你和每个人都这样亲近吗?”
冯成没想好怎么回答,照实说:“我说不是,你信吗?”
时青摇头:“不信。”
冯成低头咬上时青的唇,恨道:“我的话你不信,问了白问,成心给自己找不痛快?”
时青冷笑,揪住冯成的衣领擦了擦嘴:“麻烦你从我身上爬下去。”
冯成一身反骨地说:“狗不懂人言。”
时青眯起眼睛问:“你听不懂我说话?”刚刚才作出保证。
冯成扯了扯嘴角,很不情愿地滚落,很不情愿地应答:“听得懂。”
时青趿拉拖鞋站到地上,朝面床思过的人伸手:“车钥匙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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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娘敲房门喊时青吃晚饭。
时青开门下楼,大娘见她一个人,不免问道:“跟你一起的那个年轻人呢?叫下来一块儿吃,尝尝你阿婆做的红烧肉,这可是她的拿手好菜。”
走到餐桌旁,冯成刚好推门进屋,时青指着门口说:“来了。”
冯成回车上给时青拿睡前要看的书,收拢雨伞搁置门旁,抬头见时青指着自己,不明缘由地问:“怎么了?”
“大娘刚刚问我,你女朋友去哪儿了。”时青接过冯成递来的睡前读物,客气地说,“麻烦你。”
冯成说:“白天我们怎么商量的?”
时青低眼翻页:“慢慢来好吗,我们两个相处时间不算长。”
“先婚后爱?”冯成琢磨两人现在的状态,往难听了说,先上床后恋爱。
时青拒绝已婚的身份:“没有婚。”
冯成笑了一下,好心情地问:“我们现在和结婚有什么区别?”
时青抬眼直视着冯成,说:“你把婚姻制度想简单了。”
冯成哼笑一声,说:“是你把家庭想复杂了,我理想中的已婚状态就是现在这样。照我的理解,结婚就是跟另一个人同居,本来一个人一个家,结婚以后变成两个人操心三个家,我的家、你的家、我和你的家。”
“在我之前你五婚五离?”嘴比脑子快,条件反射永远比思虑再三快三步,时青懊悔,“算了,你不要回答。我不能再问这种问题。”
“结婚是第一次,之前都是谈恋爱。为什么不能问?你是我的女朋友,你可以问,想问什么问什么,我很乐意替你解答。”冯成喜欢极了时青脸上自然流露的诸多表情,禁不住伸出罪恶之手,揉乱时青吹至半干的发,咬着下唇克制地说,“你好可爱孟时青,我现在特别想咬你、掐你、欺负哭你。”
时青头发不长,到锁骨,刚好能扎起来,这个发型她从小留到大,至少冯成印象里是这样。她第一次见时青,她的头发比现在还要短一些,刚到下巴,细碎的刘海三七分撇向两边,挂在耳后,清爽利落,一股少年英气。
眼睛很亮,皮肤白,个子高挑,瘦瘦的,纯净得仿佛山中冷泉。
时青透过发缝看对面的人,不懂就要问:“我和你这就算结婚?”
“你愿意的话现在可以改称呼。”冯成拿十根手指当梳子替时青打理发型,“宝宝、宝贝、sweetie、sweetheart,挑一个喜欢的。”
冯成最中意sweetheart,心上人。
时青没有犹豫说:“孟时青。”
冯成说:“有没有亲密点的称呼?”
时青说:“我喜欢听你喊我孟时青。你认识的人里有第二个孟时青?”
冯成摇头否认:“没有,我只认识你一个孟时青。不过爱称的意义在于,每当我叫你,就是在提醒你,我和其他人不一样,你要特别地对待我。”
时青语气温和,却固执己见:“我认识的人里没有第二个冯成。”
冯成服软道:“好吧,孟时青,你喜欢就好。”她是一个深爱着自己女朋友的好人,女朋友说什么她都答应。
哪怕这件事不合她心意。
阿婆招呼两人入座,时青转头应了一声“马上过去”。冯成表情明显不开心,时青问:“我希望你叫我孟时青,你希望我怎么称呼你?”
冯成垂着眼帘说:“你问我?”
时青说:“谁是我女朋友我问谁。”
冯成嘴角忍不住上扬,心中的坏情绪一扫而空,想了片刻,说:“冯成真,和你是情侣名。”
“情侣名……”时青考虑道,“除了我和你,没人知道它们有关联。”
“你管外人怎么想,我和你知道就行了。”冯成教导时青说,“你就是太在意外人的眼光,以至于自己过得不快乐。”说完拉着时青的胳膊往餐桌去,“别想太多了,孟时青。”
时青毫无头绪。她过得不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