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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学期返校,时青打电话告知家里人她分手的消息。
李听爱女士说:“妈妈最近有一个官司收尾,爸爸工作不忙,过两天我俩带你出去散心。”
时青说:“没事的,我接受良好,已经开始物色新对象。”插足别人的感情,上回肯定是她的错,下次有必要调查清楚,暧昧期也不行。
李听爱女士笑道:“不愧是我的时青宝宝,你照顾好自己,一定要擦亮眼睛哦,解决不了问题及时跟妈妈和爸爸通气,我们一起想办法。”
时青心情放松,脸上不自觉露出笑,乖巧地应道:“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时青一个人坐在操场。
回宿舍的路上,时青碰见从图书馆走出的岑湫。
马上十点,图书馆正在清场。
两人于是结伴同行。
岑湫怀里抱着两本书:岩井俊二的《情书》、太宰治的《人间失格》。
时青早都读过,未免剧透,岑湫拒绝同她讨论这两本书的剧情。话题转到同为日本作家的芥川龙之介身上,岑湫喜欢他的《鼻子》。
时青想了想,隐隐约约有印象,生了奇怪鼻子的人因为怪鼻子受尽自卑之苦?岑湫说:“写得太好了,其中部分段落我完全共情。”
岑湫左手缺了一根小指。非是先天,后天人为原因导致。
岑湫问时青:“我看你最近一段时间都住宿舍,不回家了?”
时青垂眼摇了摇头。
岑湫注意地观察时青一会儿,发觉她兴致不高,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她怕说多了把时青惹哭。时青超级爱哭,而她,超级看不了别人掉眼泪。很无力的感觉,说不出安慰的话,更别提做出安慰的动作。
路过宿舍楼前的晾衣区,岑湫不经意一瞥,有床被子孤零零搭在晾衣杆,心里想:这谁的被子,晚上睡觉了还没收,好像是……她的!
岑湫对时青说:“你帮我拿着书好吗?”尴尬地解释:“我中午没回宿舍,被子忘收了。”
时青嗯了声接过。
借宿舍楼大厅投射出来的灯光,时青看清被罩颜色,纯净的浅绿色,岑湫床上看到过。岑湫手握成拳用力捶打被面。被身柔软蓬松,虽然凉透了。
首页盖有校图书馆的藏书章,时青背靠电梯壁,低眼翻页。
寻找藤井树……
开学一个月了,冯成仍然没把整理好的书单发给她,因为分手了吗?
分手就不能再有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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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学历相同,同个校区,有时缘分来了,低头不见抬头见。
结束白天的课程,用过晚餐,时青去晚课教室的路上经过图书馆,眼看还有时间,刷校园卡通过闸机。
文学类图书借阅区,外国文学按作者国籍,书架按顺序,依次为美国文学、法国文学、英国文学、日本文学、俄罗斯文学——刹住脚。
时青心跳停了瞬间。
后退,扭头看,英国文学和日本文学的“河界”上蹲着一个人。
渔夫帽,黑口罩,全身上下包裹严实,明明没有露脸,没有抬眼对视,时青心里没来由地认定,这人是冯成。
冯成蹲在地上翻阅一本黄白封皮的书,大抵书的内容使她满意,没有将书放回,捡起搁在地板的手机、校园卡,抱书起身,从过道另一边走远。
目送冯成的背影绕过书架拐角消失不见,时青原地站了半分钟,转身走到冯成待过的位置,屈膝下蹲,最底一层抽出和冯成所拿相同封面。
伊塔洛·卡尔维诺,意大利作家。输入学号后四位,自助借书机语音提示“借书成功”。一路顺畅地走出图书馆,最高一层台阶站住脚。
时青低头看书的外皮:“看不见的……”她原打算借什么书来着?
转身折返。
芥川龙之介的中短篇小说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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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上午,第二大节游泳课。学习内容是蛙泳。抱膝漂浮,屏住呼吸依赖水的浮力。水温刚刚好,闭眼抹除一切杂音,世界不复存在。
起身是被同个教学班的杨韵捞起,以为晕倒水里。水高不及胸口,双脚落地便可活命。时青摘下铺满雾气的泳镜放进水中涮洗。
八条泳道东西走向,南北两个教学班,各班三十名学生。
冯成独自在第五道练习,看得出她有基础,蝶泳动作标准规范,仰泳、蛙泳、自由泳都很不错。她少年时参加全国性蝶泳比赛上过领奖台。
班里同学集中在第一、第二道,时青过去无人的第四道时,冯成正坐靠第五道池沿休息,不经意转过眼球,四目相接,时间在这一秒静止。
互相没有打招呼,同一时刻别过脸。
相约选课,却在开学前分手。没能抢到一个班,到底在同一时段,谁来都要感叹一句“天意弄人”。
提前二十分钟下课,淋浴室冲洗。没有隔间的公共浴室,同一片区域,眼看冯成走近,时青无意识背过身,面朝花洒,全程没再回头。
更衣室储物柜上下相邻,时青裹着浴巾站在一旁等冯成先取衣物。
尴尬的气氛持续到冯成换好常服先行离开。
时青和杨韵——游泳课结识的外国语学院西语专业的新朋友——相约去到餐厅,离下课还有五分钟,买饭的人不多,两人选在靠窗的沙发区。
时青点的两荤一素套餐,端着餐盘到餐桌,杨韵已经就坐。
杨韵举起手机,展示给时青一张照片:“你认识这人?”
时青抬眼。沉默。
不确定,再看一眼。
并非长相酷似,就是本人。
虽说低着头,只露下半张脸,纯黑T恤、深色工装裤,穿衣大众化,但她脖间戴的项链,挂坠钻石蝴蝶,时青一眼认出是假期两人闲来无事,专柜采风,她买下送她的那条。右耳垂高位的迷你耳环更是标志性物件。
时青试探地问:“你朋友?”
“表白墙看到的,我倒是想跟她交朋友。”杨韵拿回手机,两指放大照片,“手表八十万,项链十五万,藏得真好,我竟然不知道有这个人。生了一张电影脸,可惜是个富二代。”
有人在表白墙贴了冯成的照片。
匿。多余一句话没有。
估摸着是挂黑。密闭电梯里抽烟,有人举报她。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还有人发,评论区指不定多少人骂她。
时青仍然记得冯成的手机号,想忘也忘不掉,重新添加好友。
验证消息说:你被人拍了,负面,表白墙,处理一下。
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删了。冯成回。
时青也删了。约莫十秒钟后,通讯录“新的朋友”多出一个红点。
加回来。验证消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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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次恋爱,时青经验不多。
为着方便见面,她在校外租了套公寓。一次性付清三年房租。大一下放假前的几周,时青偶尔和导员请假外宿,说是回家,实际和冯成幽会。
两梯两户,密码没有改动,时青顺利地开锁进屋。
正午十二点,室内却昏暗一片。窗帘都拉着,时青摁开客厅顶灯照明。看不到冯成人在哪儿。玄关换了拖鞋,往主卧、次卧分别看过,没人。
卫生间还是老样子,她的洗漱用品都老老实实摆在原位。
解锁手机查看,除去四十分钟前发的“老地方见”,没有第二条来信。
少点缘分。时青叹息着,目光浅浅掠过客厅各处,换好鞋子,站到穿衣镜前整理着装,准备出门时,密码“滴滴滴”开始输入。时青呆立原地。
被抓包的尴尬抑或分手后再相逢的不敢见人,时青藏身门后。
房门自外向内推开。
起先冯成没能注意到时青,按开室内灯,关门时,不经意四目相对,冯成肩头微微下沉,走上前抱住时青,低头将要吻下去,被时青捂住嘴。
时青问及照片的事:“你复吸了?”
冯成低声说:“没有。”
时青不相信地问:“有人信吗?”都被人拍下照片发到公共平台。
冯成嗓子像是不舒服,声音沙哑:“别人怎么想我不关心,你信吗?”
时青冷声说:“我不知道。”她没开天眼,又不懂读取记忆,怎么能知道另一个人所有的事。
冯成摘掉时青的手紧紧握住,另只手箍住时青的腰,俯身与时青鼻尖相触,小声说道:“你亲一口试试看,有烟草味我立马滚出你的世界。”
时青鼻尖发酸,眼眶突然有些热,回道:“谁知道你是哪一天——”
语言始终不如行动来得效果好。冯成选择听从本心,以吻封缄。
蓝莓。时青偏爱的水果。
情感方面,时青坚持“疑罪从有”。不需要证据,她怀疑的就是事实。来之前刷牙,吃块蓝莓味口香糖,打开一盒新鲜蓝梅吃掉,即可作弊成功,这并不能影响时青的判断。
归根到底,是否相信,能否原谅,全凭时青当下的心情。
生理上的喜欢,心理上的缺位,明知道这人属性不明,谎话张口就来,还要在心里找借口给对方开脱。转念再想,她能活到六十岁,距离她死还有四十一年,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
恋爱只占人生很小的一部分,米粒那么大,顺心顺意就好。
时青想通了,决定及时行乐,主动有回应,冯成反而停下来。
冯成抱着时青坐到换鞋凳,拉下时青的外套拉链,半褪,脸埋进时青颈窝,声音有些闷,含混不清地问:“你希望我对你说谎吗?”
时青仔细辨听,答道:“不希望。善意的谎言也不要。”
冯成问:“即使真话不好听?”
时青微微蹙眉,说道:“再难听你也要实话实说。我讨厌别人骗我。”
冯成更加用力地抱紧时青:“以后在你面前我只说真话。”
时青怀疑地问:“说到就一定做到吗?”
冯成抬起头直视时青,眼眶湿润,很可怜地说:“我努力做到,但你要知道,人是一种复杂的情感动物,有时候我的情绪不由我自己控制。”
时青失笑,问:“免责声明?”
冯成垂下眼帘,底气略有不足,说:“降低你的预期。”
“我明白。”本来她对她的预期也没有很高,以一个普通人的标准:有良好的生活习惯、注重个人卫生、保持身体健康、不出轨他人。
时青意图接续方才未完成的吻,倾身靠近,哪知冯成居然做出偏头的动作。时青惊诧地瞪大眼。
冯成突兀地咳嗽一声,憋不住笑说:“我感冒了,小心传染给你。”
时青疑心病发作,问道:“刚刚亲我的时候怎么没听见你说感冒?”
“真的。”声音听着比平时哑,可她眼角堆着的笑毫无说服力。
时青捧起冯成的脸,额头相抵,是有一点热,但不到发烧的程度。
时青张嘴吐出一个“你”字,对面的人终于忍不住吸了下鼻涕。
“……”真的感冒了。
“我从小到大没生过几次病。”冯成抱住时青不放,平时那么强大、那么不屈的一个人,生了病弱柳扶风,说话语气软得让人没有脾气。
时青抓起自己的外套,连同冯成一并裹进怀里,两具人体严丝合缝,紧紧相贴。“和我在一起身体变差了?”
冯成说:“纵欲过度。”
时青面色一沉:“你谈恋爱了?”不是她故意这样想,这人有前科。
冯成手臂骤然收紧,急忙解释:“我好好地等你回心转意呢。”
“我相信你。”时青轻拍冯成的背,“你先松松手,勒疼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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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冷空气南下,没到供暖日,室温偏低,冯成晕乎地往客厅走。
鼻涕浓稠,体温三十八,症状属于风热感冒,冯成窝进岛台椅子里,端起时青打包的鲜肉馄饨,饭后对症喝药,致困效果堪比安眠药。
小说里写,戒烟需要找替代品,口香糖、棒棒糖、坚果零食,时青买了很多放在出租屋预备。经过一个暑假和开学两个月,好多不能留。
时青拿了张软垫,坐到地上收拾零食柜和冰箱。
冯成坐在椅子里旁观,说:“和你谈恋爱以后我没再碰过烟。”
时青头也不抬,将信将疑地问:“表白墙的照片怎么回事?”
冯成走上前,席地坐下,背后抱住时青,下巴垫在时青肩膀,眼皮肿胀睁不开,干脆闭着,说:“我为什么要骗你,骗你对我有任何好处吗。”
没好处,但人性就是这样。时青拆开一根保质期内的葡萄味棒棒糖放进嘴里,心中仍带着几分不信,说:“太简单就戒掉了,保不准有诈。”
冯成夺过时青的棒棒糖塞进自己嘴里:“你为什么想我戒烟?”
时青转头瞥向冯成的嘴,只有白色的塑料棍露在外面,不带情绪地开口提醒:“我吃过的。”
冯成没好气地回敬:“你整个人都是我的,吃你块糖,不愿意?”
“担心你的洁癖。”时青回过头,低眼继续翻看剩下食品的生产日期、保质期,“强制你戒烟是因为我讨厌烟草味,就这一条原因。”
“对你没有。”前言不搭后语,“你喜欢我必须喜欢我这个人。”
烧糊涂了。时青说:“吃完药去睡一觉,睡醒再看到我病就好了。”
冯成不满地嘟囔:“你不愿意跟我待在一起,你赶我走,你嫌弃我。”
时青轻声劝道:“你身体很烫。”
喉咙痒,接连两声咳嗽。
冯成恐怕真的传染给时青,站起身说:“我去卧室躺着。”
时青说:“有需要喊我名字。”
冯成不知出于什么心思,当即叫了一声:“孟时青。”
时青抬头,问:“有事?”
冯成心底忽然有股热流涌过,话音微哽,低下头说:“没事,叫一声试验灵不灵。”话落冯成没有留恋转身,扶着脑袋往卧室走。
时青安静地看着冯成的背影。
时青走进卧室,冯成刚刚躺下,听到动静,稍微挺起上半身:“你怎么进来了?”时青不答话,掀开棉被同样躺下去。冯成往床的另一边挪了挪,离时青远些,问道:“困了?”
时青嗯了声说:“睡觉。”
冯成眼睛看着天花板,忍了会儿没忍住,挪到时青身边。
时青侧过身将冯成抱进怀里。
冯成脸贴在时青心口,感受着时青的体温,安心地闭起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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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Chapter.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