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棠春 第14章 第十四章

眼见司徒道长毫不见外地把自己吃剩的糯米团送入口中，云潋瘪瘪嘴，手里捏着被强塞来的糖签子，有些不知所措。

这月初一在城南买的糖人才两文一根，最复杂的动物花样顶多三文。方才那糯米团却花了他九个铜板，抵得上三四根糖人了。他垂了眼睫，不情愿地咬掉了糖猴的脑袋。

甜味刚在嘴里化开，一声怒斥便从身后炸响：“小杂种！谁准你乱跑的？！”

云潋一哆嗦，糖块险些噎住喉咙。抬头正对上云礼怒气冲冲的脸，他身后跟着两个家丁，更后面是牵着黑马、满头大汗的观棋。

原来，观棋在人群中找不到云潋，急得团团转，恰巧撞见也在逛庙会的长孙少爷云礼，便把小公子走丢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云礼巴不得那个“野种”弟弟就此消失，但此刻撞见他好好的，心里顿时涌起无名火。

“兄、兄长......”云潋下意识后退半步。

“谁是你兄长！”云礼恨不得一脚踢死他，目光一转，看到一旁的司徒明渊，先是一愣，随即冷笑：“卫先生好兴致！祖父花银子请你到云府授课，你倒带着他逛起庙会来了？”

司徒明渊眉梢微动，尚未开口，云潋已急急扯住他衣袖：“先生！您不是说下午还有课吗？我们快回去吧！” 这话接得又快又急，司徒明渊低头看他，见那眼里满是恳求与慌张，又瞥了眼气势凌人的云礼，心下了然。

“嗯，”他顺势点头，慢悠悠道：“不急。先逛完再说。”

这时观棋也牵马赶到，一边抹汗一边埋怨：“小公子可把小的吓死了！卫先生您带走小公子，也该跟小的说一声......”

云潋心头一紧，忙截住话头：“你莫怪先生，我们也是方才遇上。” 司徒明渊感受到袖口传来的力道，再看云潋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觉得有趣，便默认了这个身份。

云礼本想发作，但见“卫先生”在此，只好狠狠瞪了云潋一眼：“还不快滚回去！”说罢带着下人悻悻走了。

待他们走远，云潋这才松了口气。他转头对观棋道：“你牵马先回。我和先生还要买些笔墨，晚些便归。” 观棋犹豫片刻，见“卫先生”也点了头，只得闷声应了。

“观棋，等等。”云潋追上去，要来陈管事给的那五两银子，又递回去二两，信口道：“先生说想吃李记酱板鸭和秦南炊饼，再买半斤盐焗兔舌回来。”

“......”观棋。李记酱板鸭在城东，秦南炊饼在城郊，盐焗兔舌更是闻所未闻。

他挠挠头上的小揪揪，闷声道：“先生胃口真刁，尽挑些稀罕物。”

“你不想去？那我自己去买。”云潋狡黠地笑了笑，“明日我便告诉祖父，说观棋人大心大，我使唤不动。”

“行行行，小的去买便是。”观棋苦着脸走了。

打发走了观棋，云潋心情大好。才巳时不到，还能再玩一两个时辰。

他掏出荷囊正要放银子，却不小心将贴身玉佩带了出来，"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司徒明渊弯腰替他拾起，目光在玉佩上一顿，眼中掠过一丝异色，旋即恢复如常，将玉佩递还：“收好了。”

“多谢道长。”云潋小心翼翼地将玉佩重新系好，抬头问道：“道长是京城人吗？”

“贫道云游四方，居无定所。”司徒明渊微微一笑，又让糖摊老板吹了个仙鹤糖偶，慢悠悠地捏在手里把玩，“小友可是很少出来逛庙会？”

云潋点点头，小声道：“这是第二次。上次还是先生带我出来的......”

说着说着，他渐渐打开了话匣子，将自己从常州来京，住在云府静思苑的事都说了出来。许是司徒明渊温和的态度让他放松，又或许是太久没人愿意听他说话，他连平日里被云礼欺负的事也忍不住透露了几分。

司徒明渊静静听着，不时点头。待云潋说完，他才轻声道：“人生际遇，皆有缘法。小友年岁还小，来日方长，不必囿于眼前方寸。”

二人信步闲逛，云潋指着各色摊贩问东问西。路过一个书摊时，他忽然停下脚步，眼睛一亮：“道长，我知道前面有家书局，先生常去那里买书。”

“哦？”司徒明渊挑眉，“看来你家先生是个爱书之人。”

“那是自然！”云潋顿时来了精神，“我家先生可是大才子！庆熹十四年的榜眼......”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从下人口中听来的传闻，语气里满是崇拜。司徒明渊静静听着，目光却不时扫过云潋腰间若隐若现的玉佩。

说话间，二人已到了城南书局。

云潋熟门熟路地走进去，指着书架高处那本泛黄的书册：“老板，我要这个。”

老板愣了愣，看了眼司徒明渊，点头笑道：“小公子好眼光，四两银子。”

“涨价了？”云潋皱眉，上月他随卫霁来时，站在门口好像听老板说的是三两。

“一直这个价，这可是前朝孤本，您在别处绝不会买得到。”老板取下书递给云潋旁边的司徒明渊。

司徒明渊随手翻了翻，眼神顿时变得古怪，他慢悠悠地问云潋：“你确定要买这个？”

云潋用力点头：“先生上次看了好久，定是很喜欢。”

老板忙道：“这可是前朝孤本，您家先生识货，四两不贵。”

司徒明渊沉默片刻，将几粒碎银搁在柜上，对老板慢悠悠地道：“包起来罢。”自己则在书架上另挑了本书册，让老板一并包了付了银钱。

出了书局，云潋坚持要把三两银子给司徒明渊，司徒明渊不要。云潋感激地道：“今日多谢道长！那几两银子，改日我一定还您。”

“不必。”司徒明渊将包着两本书的纸包递给他，“以后唤你阿潋可好？”

“好！”云潋紧紧抱着纸包，小声道：“道长，十五沐休日，我还能来找您吗？”

司徒明渊看着他期待的眼神，微微一笑：“未时，还在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