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陌红尘 第1章 第 1 章

从金陵去往冀北国都城的官道上，连年战乱早已将路面啃噬得千疮百孔，碎石嶙峋，车轮碾过便发出“吱呀”的颠簸声响，震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发颤。

新帝段子昂的御驾马车金碧辉煌，锦缎铺底，软垫围边，纵使行在这般破败官道上，也能保得内里安稳舒适，半点不受颠簸之苦。

可他没有坐在那辆六匹千里马拉着的宏大马车内。

他段子昂可以不惧朝野流言，不惧世人非议，却唯独怕流言蜚语玷污了身边的人。萧殊鹤，他清高得如同九天之上的一轮明月，冰清玉洁，不染尘埃，不该与任何腌臜的绯闻轶事牵扯，不该因他这个新帝，落得半点闲话。

于是，当朝新帝，借着招安旧主的名义，毅然弃了自己的御驾，陪着萧殊鹤，挤在一辆寒酸简陋的马车里，一路北行。马车狭小逼仄，铺着最普通的粗布垫子，四处漏风，每到道路崎岖处，都要跟着剧烈颠簸，连呼吸都要跟着节奏起伏。

段子昂坐在一侧，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对面的人身上，心头酸涩得快要溢出来。萧殊鹤双眼蒙着一层鲜红的绸缎，遮住了那双往日里清润明亮、此刻却只剩寒凉的眼眸，可即便如此，那清俊的眉眼、挺拔的鼻梁、微抿的薄唇，依旧耀目灼人，一如当年初见时那般，让他一眼沉沦，再难自拔。

那日收到萧殊鹤退回的那柄定情匕首，他气急攻心，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自那以后，夜夜都被噩梦纠缠。梦里，他和萧殊鹤明明深爱彼此，却被家国仇恨、身份立场裹挟，不断互相伤害，步步皆痛。昨夜，那个纠缠他许久的梦，终于走到了尾声。梦里，他们成婚了，红烛高燃，对饮三杯合卺酒，他穿着□□袍，他披着红色锦袍，那般幸福，那般圆满，以致于他甘愿长睡不醒，沉溺在那虚假的温情里。

可那终究只是一场骗局，一场萧殊鹤亲手编织的骗局。第二日朝堂之上，萧殊鹤亲手接过段子昂亲赐的那杯毒酒，眼神决绝，没有半分犹豫，一饮而尽。那见血封喉的剧毒，顺着喉咙滑下，灼烧着萧殊鹤的五脏六腑，也灼烧着段子昂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到最后，萧殊鹤躺在他怀里，气息渐绝。他却没能等到萧殊鹤半句遗言，半句不舍，萧殊鹤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眼，眼底有泪，却没有痛。

那梦真实的让段子昂心悸……

此刻，马车里的对话，竟与梦里的场景一模一样，一字不错，分毫不差。

“那你蒙住我双眼，想必是心中有愧，不敢面对我吧。”萧殊鹤的声音响起，清冷沙哑，没有半分温度，像冰棱子一般，扎在段子昂的心上。

段子昂浑身一僵，恍惚了一瞬，指尖微微颤抖，难道那个荒诞的梦，那些撕心裂肺的画面，都是真的吗？都是上天提前昭示给他的结局？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抬起，想要抚上那片被红绸遮住的眼眸，想要触碰一下，确认身边的人是真实存在的，不是梦里的幻影。

“蒙你双眼，是不忍心看你落泪。”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一如梦里那般，虔诚而卑微。话音落，他微微俯身，想要吻上萧殊鹤的眉眼，想要汲取一丝他的温度，想要确认这份真实。

可萧殊鹤躲开了，动作干脆利落，连脸颊偏转的角度，都与梦里一模一样，没有半分偏差。段子昂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在心中默数十个数，一，二……果然，十个数不多不少，马车猛地剧烈颠簸了一下，像是碾过了一块巨大的碎石，他的身体来不及思考，条件反射般地伸出手，护住了身边的萧殊鹤，将他虚虚圈在自己怀里，想替他挡住所有冲击。

原来，那个梦，从来都不是幻觉，而是预言吗？这就是上天对他这个天子的优待吗？预知了结局，却无力改变，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一步步上演？他的殊鹤，终将死在他的怀里吗？

段子昂看着怀里面色冰冷、却鲜活温热的萧殊鹤，再想起梦里那个气息全无、浑身冰冷，静静躺在他怀里的人，心脏骤然缩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他再也忍不住，咳出了一大口鲜血，滚烫的血液，顺着他的唇角滑落，他甚至只来得及偏了一下头，那些殷红的血珠，便随着他不断加深的、急促的呼吸，一滴滴落在他和萧殊鹤交缠在一起的衣摆上，晕开一朵朵刺眼的红梅，触目惊心。

“段子昂……”萧殊鹤的鼻尖，瞬间萦绕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那熟悉的气息，让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一股莫名的恐慌，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后半句关切的话，早已冲到了嘴边，却终究被理智硬生生吞了回去。他们之间，隔着家国仇恨，隔着血海深仇，他不该关心他，不该为他担忧，不该再对他有半分情愫。

可手，却比理智更诚实。萧殊鹤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从段子昂的胸口，摸索着向上，指尖颤抖着，一点点划过他的衣襟，划过他的脖颈，直到触及他下巴上残留的一点温热液体，那浓重的血腥味，愈发清晰，他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慌乱，又轻轻喊了一声：“段子昂……”

段子昂看着他这般模样，明明强装镇定，却难掩眼底的焦虑，明明想要推开，手却诚实得不肯离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心头一动，突然觉得，以弱求怜，或许是如今，能留住萧殊鹤的最好法子了。

毕竟，萧殊鹤爱他，这一点，他从来都没有质疑过。他的殊鹤，只是太心狠，对自己是，对他也是。

段子昂没有动，任由萧殊鹤的手，在他身上慌乱地摸索，任由他的指尖，触碰着自己，触碰着那些未干的血迹。他缓缓拿出一方素白手帕，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一点点擦去脸上、唇角的血迹，而后，又捂住嘴唇，压抑地、轻轻咳了几声，每一声，都带着浓重的腥甜，每一声，都像是在撕扯着他的五脏六腑。

“咳……咳……我没事，”他的声音虚弱沙哑，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语气却依旧温柔，“不过是一些陈年旧伤罢了，许是昨夜没歇息好，又受了颠簸，犯了旧疾，不打紧的。”

说完，他轻轻握住萧殊鹤还停留在他下巴上的手，那手腕，伶仃得吓人，骨节突出，肌肤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的青脉。五年的帝王生活，五年的隐忍折磨，带给萧殊鹤的，从来都不是荣华富贵，而是无尽的痛苦和煎熬，是日复一日的自我拉扯。可这是萧殊鹤的手腕，是他爱人的手腕，纵使再纤细伶仃，再布满伤痕，在段子昂眼里，也依旧是世间最珍贵的珍宝，是他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东西。

段子昂拿起手帕，温柔地、细细地，替萧殊鹤擦去溅在他手上的几滴血迹，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琉璃，生怕自己多用一分力，就会弄疼他。

这一次，萧殊鹤没有狠心推开他，没有再摆出那副冰冷决绝的模样。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嘴巴微张，像是想说些什么，想说让他好好歇息，想说让他找大夫看看，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一边是家国仇恨，一边是刻骨铭心的爱人，他夹在中间，进退两难，只能在沉默中，任由段子昂抓着自己的手腕，轻轻摩挲，任由那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一点点蔓延到心底，烫得他几乎要卸下所有的伪装。

段子昂看着他这般妥协又纠结的模样，嘴角，轻轻向上掀起一点弧度，那笑意，微弱而苦涩，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庆幸，可转瞬之间，便又在无尽的酸楚和心疼中，悄然收了回去。他忍不住，将萧殊鹤的手，紧紧握住，轻轻送往自己的唇边，印下一个恍如隔世的轻吻，那吻，温柔而虔诚，带着他所有的爱意、愧疚和祈求，落在萧殊鹤的腕骨上，烫得他浑身一僵。

“段子昂……”萧殊鹤像是被吓到一般，手猛地抽动了一下，想要挣脱，可指尖触到他温热的唇瓣，触到他下巴上未干的血迹，却又像是被钉住了一般，不敢用力，生怕自己一动，就会弄疼他。

段子昂看着他这般挣扎的模样，眼底的心疼，愈发浓烈。他没有强求，只是轻轻握着萧殊鹤的手腕，而后，空出一只手捂住手帕，又压抑地咳了几声，那咳嗽声，虚弱而痛苦，每一声，都像是在叩击着萧殊鹤的心弦。他看着握在手中的皓腕，轻轻抖动着，却始终没有离去，心头，终于涌起一丝微弱的希冀。或许，他的殊鹤，终究是舍不得他的。或许，他可以做的更好，轻轻化去那些家国仇恨。他们之间，从来只有情势所逼，从来都是无可奈何，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从金陵到冀北国都城，这一路，足足走了三个月。三个月里，马车始终行驶在破败的官道上，颠簸不止，风餐露宿，白日里，有尘土飞扬，有寒风呼啸，夜里，有霜露寒凉，有蚊虫叮咬。段子昂的旧疾，只在特殊情况下发作，每一次发作，都咳得撕心裂肺，可他总是趁着萧殊鹤小憩，或是转身的间隙，悄悄擦去脸上的血迹，强装出一副无碍的模样，一副深明大义的样子。

其实段子昂也害怕，这会让萧殊鹤更加纠结，更加痛苦。可是看着萧殊鹤担心他而露出的细微表情变化，那种幸福感又让段子昂沉溺其中。他只能尽量在两者之间寻找一个平衡，一路上不断试验，得出了一个不让萧殊鹤太过为难又能让他动容的咳嗽声。

萧殊鹤，始终蒙着双眼，看不见段子昂咳血的模样，可他能听见，能闻到，能感受到。他能听见段子昂压抑的咳嗽声，每一声，都像是在撕扯着他的心；他能闻到那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浓重而刺鼻，让他心神不宁；他能感受到，身边的人，也时常带着一丝病态的微凉，握着他的手，力道好似也越来越轻。

他依旧嘴硬，依旧摆出那副冰冷的模样，依旧不肯承认自己的心意，可他的行动，却早已暴露了他所有的挣扎和在乎。白日里，马车颠簸，他会下意识地，往段子昂身边靠一靠，哪怕只是微微一动，哪怕事后会立刻僵硬地坐直身体，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夜里，霜露寒凉，他会感觉到，段子昂悄悄将身上的外衣脱下来，盖在他的身上，会轻轻调整他的睡姿，会在他无意识地颤抖时，伸出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替他驱散寒凉。他知道自己该冷酷拒绝，该掀开身上的衣服甩回段子昂身上，该说出最绝情的话。可是只要段子昂一声咳嗽，他就怕的要命，他怕闻到血腥味，怕听到他压抑到极致的轻咳声。所以他都沉默的接受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去关心他，不去看他喝药。

段子昂，感受着他的温热，感受着他的心疼，感受着他压抑的爱意，眼底，满是温柔和希冀。他知道，萧殊鹤的心里，依旧在纠结，依旧在挣扎，依旧没有放下那些家国仇恨，可他不在乎。他愿意等，愿意陪着他，愿意一点点融化他心底的坚冰，愿意用自己的一生，去弥补他，去爱他，去守护他，哪怕到最后，他依旧无法等到他彻底放下仇恨，哪怕到最后，他依旧要面对梦里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