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老式挂钟的摆,一下一下,走得慢但不停。
江启荇开始熟悉这个世界的节奏。早上六点半,孩子起床,自己热泡饭,吃完去上学。下午四点半,孩子放学回来,把书包往桌上一扔,然后坐在沙发上,等他问“饿不饿”。
他每次都问。
孩子每次都点头。
然后他去厨房“顺手”做点吃的。有时候是面,有时候是蛋炒饭,有时候只是热两个包子。都是最简单的吃食,但这孩子吃得认真,一粒米都不剩。
第十一天,他做了个番茄炒蛋。
孩子看着那盘红黄相间的东西,愣了好几秒。
“这是什么?”
“番茄炒蛋。”
“番茄……能炒蛋?”
江启荇停下筷子,看着对面那张脸。
孩子不是装的。他是真不知道。十岁了,没吃过番茄炒蛋。
“你妈没做过?”
孩子摇头。
“那她做什么?”
孩子想了想:“泡饭。或者让我自己去买包子。”
江启荇没说话。他妈也是这样的。不是不会做,是不想做。或者说,做了也没人吃——她总是不在,做了给谁吃?哦,对,我妈就是他妈。
“尝尝。”他把盘子往前推了推。
孩子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嚼。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收回去,像怕被人看见。
但江启荇看见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吃到番茄炒蛋是什么时候——是大学食堂,十八岁。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从来没有人专门为他做过一道菜。后来被父亲接走,家里的保姆做的都是精致的菜肴,反而没有这种朴素的温暖。
“好吃吗?”他问。
孩子点头,又夹了一筷子。
江启荇看着他把那盘番茄炒蛋吃得干干净净,连盘子边的汤汁都用馒头蘸着吃掉。
吃完,孩子放下筷子,抬起头。
“你以前学过做饭吗?”
“没有。”
“那你怎么会的?”
江启荇想了想。怎么会的?一个人住久了,总得学会。外卖吃腻了,总得自己做。没人给你做,总得自己动手。
“长大就会了。”他说。
孩子点点头,好像接受了这个答案。但他又问了一句:
“那我不想长大,能会吗?”
江启荇愣了一下。
“为什么不想长大?”
孩子低下头,盯着空盘子。
“长大了就要走了。”他说,“我妈说,我爸就是长大了,所以走了。”
江启荇沉默。
他知道这个剧本。父亲走了,母亲留下,留下的人恨那个走的,走的人被塑造成一个传说或者一个恶魔。而孩子卡在中间,不知道该恨谁,不知道该等谁。
“你爸……”他开口,又停住。
“什么?”
“你见过他吗?”
孩子摇头。
“我妈有照片吗?”
孩子还是摇头。
“那你知道他长什么样吗?”
孩子想了想,说:“我妈说,他很高。很聪明。长得好看。但不想要我们。”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像怕被谁听见。
江启荇觉得胸口那个从来不用的器官又被按了一下。
他爸当年也“不想要他们”。他妈当年也这么说的。但后来呢?后来他爸真的回来了——不是因为想要他们,是因为需要一个继承人。
“你妈说的不一定对。”他说。
孩子抬起头。
“什么意思?”
江启荇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不能说“我见过你爸,他以后会回来,但不是因为想要你,是因为他需要你”。
“没什么。”他说,“作业写了吗?”
孩子愣了一下,没跟上这个转折。但他没追问,只是站起来,往房间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
“你明天还会在吗?”
江启荇看着他的背影。瘦瘦的,蓝毛衣洗得发白,领口有点松。
“嗯。”他说。
第十四天,事情开始变了。
那天下午,孩子放学回来,脸色不对。
江启荇正在厨房热中午剩的饭,听见门响,探出头。
“怎么了?”
孩子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妈……”他开口,又停住。
“你妈怎么了?”
“她今天中午回来了。”
江启荇放下锅铲。
“然后?”
“她在屋里转了一圈。”孩子低着头,“问我最近有没有人来过。”
江启荇没说话。
“我说没有。”孩子抬起头,看着他,“但她说,她闻到厨房有炒菜的味道。”
江启荇沉默了几秒。
“然后呢?”
“然后她问我,是不是自己做饭了。”孩子说,“我说是。她没再问。”
江启荇点点头。
孩子站在门口,没动。
“你在想什么?”江启荇问。
孩子想了想,说:“她在看。”
“看什么?”
“看我。看屋里。看……有没有别人。”
江启荇走过去,在孩子面前蹲下来。
“害怕吗?”
孩子摇头。但他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攥得很紧。
“不怕。”他说,“但她要是知道你在,会不会把你赶走?”
江启荇看着那双眼睛。那双过早学会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恐惧,是害怕失去。
“不会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江启荇顿了一下,“她看不见我。”
孩子愣了一下。
“看不见?可她刚才……”
“她闻到了味道,但没看见人。”江启荇说,“你想想,她每次回来,有没有正眼看过你?”
孩子沉默了。
“她看你,但没看见你。”江启荇说,“她看你作业写完没有,看你衣服脏了没有,看你饿着没有——但她没看见你这个人。”
他顿了顿。
“所以她也看不见我。”
孩子看着他,好像在努力理解这句话。
“那……我为什么能看见你?”
江启荇想了想。
“因为你在等。”他说,“你在等有人来。你在等有人看见你。所以你能看见我。”
孩子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他问:
“那如果我妈也开始等呢?她也能看见你吗?”
江启荇没回答。
他不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