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有人能自救成功吗?”钟笙问。
“有的吧,”青砚偏了下头,“我不大清楚,从前我没管过这些事。”
钟笙:“所以你现在为什么管?”
青砚眸色微垂,低声呢喃:“故人之托。”
从刚刚就听到青砚提到‘故人’,这个故人和青砚是什么关系,竟然能请动梵山高高在上的玄君下山来高中教书?
“故人的名字肯定又是不能说的吧。”钟笙已经了解套路,关键字只能由他自己触发。
但意外地,青砚并没有点头,只是眉心却浅动了一下。
他向来是温和从容,但在方才某一瞬间,钟笙却从他眼睛里看到转瞬即逝的黯然。
钟笙察觉到什么,“你不知道他的名字?”
那个人已经离开很多年,但青砚仍会忽然想到当年那人的模样,只是再也见不到了,梵山上云海翻涌了几百年,山林中却再没了那人的行踪。
他眼中流露出淡淡的悲悯,看向钟笙:“你若是能想起前生之事,请将他的名字告诉我吧。”
钟笙对青砚的往事并不很好奇,但看到青砚神色的转变,心里莫名不舒坦。
“那个人对你这么重要吗?”钟笙问。
青砚轻点了头,“很重要。”
“男的女的?”
钟笙这么不着边际一问,青砚才意识到自己说的多了,这些事情他从来不对别人说,不知怎的居然对眼前这个少年放松了心扉。
他从沙发里站起来,指着墙上的钟对钟笙说:“你要不要去吃早饭?”
一中是上完早自习才去吃早饭,连跑操集合的铃都没打,食堂现在也没早饭吃啊。
钟笙刚要说什么,青砚指着墙上的钟对钟笙使了个眼神,示意他看一眼。
然而就在钟笙视线一扫过去,他忽然像被冷水浇了个凉透,已经九点半了?!
马上都要上上午第一节课了!
他直接把早自习睡过去了?!
他猛地看向青砚,一刹那忽然反应过来青砚为什么会找到他住的地方。
青砚点了点头,“如果我是你,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八卦。”
钟笙果然没有心思再八卦,直接从沙发旁边跳了出去,冲进卫生间。
里面传来哗哗的流水声,青砚坐了回去,从身后摸出一个保温杯,揭开盖子,热气冒了出来,他把杯子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然后慢慢享用他今天早上的第一杯白开水。
仅仅五分钟后,钟笙就从卫生间里出来了,头发上还残留着水珠。
脑袋左右一甩,像小狗刚玩完水出来,抬起脸时,又是个白白净净的学生。
青砚虽然还在屋子里,但钟笙完全当他不存在,换衣服装书包一气呵成,转眼已经站在门口,对还在沙发上细品人生的青砚说:“你是跟我一块出来,还是待会儿自己穿墙出来?”
青砚瞥向他:“你如果敢把我锁在你家里,我就会让你回来的时候学会一个新成语。”
“什么成语?”
青砚慢慢说:“家徒四壁。”
钟笙:“……”
明明已经迟到了,和青砚闲扯的这一分钟他却有种久违的轻松。
保温杯凭空从青砚手里消失,他终于从沙发起身。
锁门时,钥匙在门里卡了一下,钟笙往左右拧了好几下才把门锁上,青砚在旁边全神贯注盯着钟笙的动作,嘴里还在低声念叨着什么‘原来是要这样’。
他肯定是在偷学怎么锁门。
钟笙在心里摇了摇头。
玄君连门都不会锁。
转念一想,可能是因为玄君以前住的地方根本不用锁门吧。
到楼下时,钟笙才想起来,刚要开口,青砚已经预料到他要说什么,率先给他吃了颗定心丸:“马老师还没来学校,没人知道你住这里,走读生。”
他特意把重音放在‘走读生’三个字上,钟笙知道自己不是回家走读这件事已经在青砚这里败露了。
“帮我保密行吗?”
青砚笑起来:“你竟也有害怕的事情么?”
钟笙好像脸被刮了一下,忽然发烫到耳根,但表面还是风平浪静:“很奇怪吗?”
青砚把伞撑开,动作自然地遮住钟笙,“你上辈子胆敢那样对我,我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能让你畏惧。”
钟笙神情微微一凛:“我上辈子对你做什么了?”
青砚往雨里走去,钟笙只好跟上,对方的伞恰好将二人遮下,钟笙紧跟着青砚的步子,对方身上的香气像被雨水洗礼过,散发出更加沁人的味道。
钟笙情不自禁想要再闻一下,但这行为太奇怪,他立刻克制住自己的遐思。
青砚边走边说:“其实我比你还希望你能记起前世的事来。”
雨滴滴答答打在雨伞上,这些杂音消弭了钟笙单独和青砚在一块时的尴尬。
“你不是跟我不熟吗?”钟笙揶揄。
青砚没回答。
钟笙:“所以还是为了你那个故人?”
青砚轻叹了口气,“他从未求过我,唯你是例外。”他目视前方的雨线,目光深处是晦涩难辩的情绪,又轻轻喟叹:你是他的例外,而他,是我的例外。”
钟笙的心顿时从很高的山崖上掉了下去。
他跟青砚认识的时间其实很短,就算加上师生情,交情其实还是可以约等于没有,可是当他知道自己仅仅是别人塞给青砚的任务,就算钟笙根本不了解青砚的过往,也不知道当年梵山上发生过的事,但忽然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一股脑儿冲到胸腔里,竟闷得发酸。
这个时间都是从食堂吃完饭回来的,五颜六色的伞匆匆踏着浸湿的地面,每把伞下都撑着自己的心事,少年人的理想、感情都是那么纯粹,藏不住一点情绪。
刚进到教学楼,钟笙就闷头跑开,用自己的校服汇入到更多的校服里,消失在楼梯上。
青砚正在收伞,一转头人就没见了。
正纳闷怎么跑这么快,身后忽然有个人在他肩上拍了下,青砚转过身,就见李老师刚掂了下脚,见到青砚转过来,她立刻又把脚放了下去。
“李老师好。”青砚与她问好,“有事情吗?”
李老师不知怎的倒局促起来,慌忙之中撩了几下头发。
“暑期家访,已经出安排表了,我和苏老师是一组。”她从抱着的宣传单里拿了份给青砚,“苏老师有车吗?”
青砚正低头看宣传单,“嗯?”
“没事,我有。到时候我去接你。”
她看起来很高兴。
青砚看到她高兴,也觉得很高兴,只是不知道她在高兴什么。李老师开始教书不到两年,外表看起来还像是大学刚毕业时的样子,而且她总在笑,这让青砚觉得这里的人很友好。
“上楼吗?”青砚问道。
“上上上。”李老师忙说。
俩人一块上楼时,李老师嘴就没停过,一直在找话跟青砚聊,而青砚句句都会给她回应,李艾第一次知道如沐春风真正形容的是什么了。
还没打上课铃,走廊里都是学生,和青砚在一块的回头率无敌高,她甚至都不用想,都能知道那些高中生边偷笑边挤着脑袋议论什么,这种被周围目光包围的感觉让她有种当了小说女主的错觉,仿佛小学时候偷写的男神小说照进现实。
她喜不自禁,脑子突然少了根筋,说:“青砚老师,你有女朋友吗?”
“哟哟!”有个男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像阵风似的从青砚身后闪过,停在两人面前,跟着起哄道:“李老师对青砚老师表白了!”
他这一嗓子,旁边本来正在偷看青砚的脑袋全都伸长了,刚好这又是在3班和2班的门口,李艾是两个班的英文老师,因为性格好、长相可爱,本来就很受学生欢迎,加上青砚这个天降男神的存在,这个八卦顿时在高二走廊上掀起前所未有的阵仗。
其他班的学生得到消息都立刻冲了过来。
钟笙刚坐到座位上,心里还正郁闷,就看到班里的人都跑了出去,好像都是急着去看热闹。钟笙没准备去凑,但这时林荫可从手机里猛地抬起头,看向钟笙:“青砚老师对李老师表白了。”
钟笙天灵盖一震,在林荫可反应过来之前,他脸已经沉到了深海,直接起身出了教室。
来到走廊上,里里外外围了几层人,但钟笙个头高,一眼就看到人群中央的青砚,和他对面脸红到耳根的李艾。
李艾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自己刚刚问的那个问题,如果只有自己和对方两个人听到就算了,顶多就是自己尴尬,但却偏偏被学生吃瓜围观,不论青砚如何回答,接下来的场面都会很尴尬。
她也是在自己问出来之后才意识到那个问题有多蠢,然而为时已晚,收不回来了。
但她没想到,青砚居然理解了她的窘迫。
走廊上满是围观学生,李艾想抱着文件逃跑都找不到出路,可是青砚却在众人面前,问出了这句她根本没料到的话:
“所以我可否有幸请你当我的女朋友呢?”
原本在所有人的以为里,肯定是她对青砚先动的心思,可是青砚这样一问,她反而成了被珍重的那个人。
想当小说女主是一回事,真的当了小说女主又是一回事,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并不喜欢她,他只是在学生面前保护她的尊严。
李艾从小性格就粗大,对很多事情不在乎,别人就以为她真的不在乎,但她也会有自己的内心世界。
而方才她正是有一种终于被人温柔以待的感觉。
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即使自己要拒绝的是这样一个美貌温柔的人,但她心里从未觉得如此甜蜜。
“对不起。”她说,“但是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周围顿时一阵嘘声。
钟笙没看到青砚是怎么表白的,但是他看到青砚被拒绝时眼里连一点失落都没有,连做戏都不会,仍是保持他那风度翩翩的作风,对对方说:“那太可惜了。”
李艾:“不好意思。”
“没关系。”青砚微笑,“快上课了。”
“走吧。”李艾说。
“好。”
当李艾和身边这个男人一起从走廊上离开时,她有一种预感,这个人以后必定会很了不起。
他二人所经之处,人群自动给他俩分开一条路,但路上总有不爱长眼的石头,还特意挡在路中间。
比如:
钟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