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桓 第4章 四

我看着自己如今飘在皇宫大殿上方的半透明身形。

不禁深觉一阵恍惚。

我不是死了么。

就算没死，也应该在监牢才对。

还是说人死之后都会变为这种形态。

还没等我继续纠结，我便一眼从下方人群中看到了穆思明的背影。

我一愣，自嘲的笑了笑。

真是爱意入脑，没救了。

我本想飘回将军府看看父母，我这个不孝子一定让他们伤心至极。

可脚下好似生了根一般，无法离开穆思明太远。

无奈。

我只得百无聊赖地跟上他。

在我脑海中，他计谋得逞本应春风得意才是，他这一路脸色却都是阴郁透顶。

原本下意识开口想关心，最终还是徒劳地闭嘴。

左右他也听不见。

就是不知这一切于我，究竟是惩罚还是恩赐。

……

不过。

其实我都不甚在意。

毕竟人死如灯灭，往事又何必纠结。

只是我是俗人一个，难免会好奇。

我与穆思明的这些年，究竟有没有在他心间留下痕迹。

就算我是死人，也想求个死得其所，也算不辜负自己付出的那些时光。

我就这么飘飘荡荡的跟着他。

他身后没有一个侍从。

只有皇帝的大太监在他前方带路。

偌大皇宫衬得他的背影格外孤单。

我的视线却并未完全聚集在他身上。

正忙着看这沿途繁华的宫殿。

这么多年我从未来过。

果然是富丽堂皇。

就是不知背后藏着多少冤魂。

胡思乱想间。

穆思明就已经到了皇帝的书房前。

他没有立刻推门而入，反而是面无表情地伸手整理衣冠。

随后抬起头，从容进门。

背影一点点消失在逐渐关闭的门后面。

我却没有立刻跟上。

而是转头打量了眼周围。

皇帝的贴身大太监也没有进门。

正和其他宫人一同守在书房门口。

奇怪。

但我也并未多想。

毕竟我现在到哪里都如入无人之境。

随即漂浮着穿门而入。

我进屋时，皇帝和穆思明正一坐一站，相对而望。

屋内只有他们二人。

空气一片凝滞。

这对天家父子间，隐隐流淌着一股汹涌暗流。

尤其是穆思明。

以我这些年对他的了解。

他正在不高兴。

并且是心情最差的那种。

虽然面上并未显露分毫，只是静静的看着皇帝。

书桌后的皇帝却一直未抬眼，目光始终凝聚在手中奏折上。

穆思明却也不急。

就那么静静立在原地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直到屋内洒落的阳光改变了照射的角度。

皇帝才终于舍得抬起头。

施舍目光一般看向来人。

看着这个他最不喜的儿子，眼中没有半分温度。

就好像太子扳倒将军府，于皇帝而言并不是功绩一般。

我托腮虚坐在书桌上，暗中大逆不道的想着。

等着听他们究竟要说些什么。

“父皇。”

穆思明见皇帝抬头，不忘行礼。

“太子。”

皇帝不怒自威的眼神仿佛要将他彻底看透。

“昨日朕问你，为何周子桓会前来救你，你并未回答。”

“今日召你来，是因为朕收到了周将军的陈情书。”

“书上说，你与周子桓早已私定终身，可有此事？”

从昨晚见到周子桓不可置信的眼神，直至今日皇帝终于开口的质问。

穆思明始终绷着的心弦突然彻底放松下来。

他一改恭敬姿态，抬头直视着皇帝。

见状，皇帝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诧异，却很快又隐去。

“陛下心中早有定论，又何必问儿臣。”穆思明淡淡答道。

“你可知，此情并非为世所不容，可你是储君，并不能沾染半点污名。”皇帝缓缓道。

可话音未落，穆思明似是迫不及待一般，出言打断。

“如果今日站在这里的是四皇子呢，父皇也会如此对他么？”

好问题。

见他终于将多年心结宣之于口，我不由得跑到皇帝旁边为他鼓掌。

可惜只有我一人知晓。

不然那二人神色想必会更好看些。

虽然现在也不遑多让。

“放肆！”

皇帝变了脸色，他想不到有朝一日最不得宠的儿子居然敢忤逆他。

“儿臣还有更放肆的要说！”

穆思明全然不顾他的愤怒。

“利用儿臣除掉周将军这个心腹大患，现在又要利用子桓来罢黜儿臣了么。”

“您从来不喜儿臣。”

“殊不知，京中众人多年来议论纷纷，性情最像陛下的也只有儿臣！”

穆思明疯了一般要将这些年委屈都倾吐出来。

“当初陛下威逼利诱我构陷子桓，好将罪名强加将军府。”

“可你明明承诺过不会赐死将军府的人！”

“为什么周子桓会死！”

皇帝原本逐渐升腾的愤怒，在听到最后时却骤然恢复平静。

他似笑非笑的看向穆思明。

“是因为你呀，我的好儿子。”

“你舍不下储君之位，就只能舍下情了。”

看着穆思明神色恍惚的脸，皇帝再未多言。

多年来虚假的父子情分，终于得以撕开。

皇帝正巧有了由头无需继续忍耐。

他悠然呼唤门外的公公。

“来人。”

“朕要下废储诏书。”

宫人脚程很快，不多时便拿回了穆思明的太子册印。

只见皇帝大笔一挥，在诏书上写道。

“太子穆思明，德行有亏，教而不革，不可以主器。”

“着废去太子之位，降居别邸。”

写罢，皇帝便起身离开，目光丝毫不在穆思明身上停留。

只余他一人留在空荡的书房之中。

晨间的阳光洒在地面上，却再也照不开心中的阴霾。

我静静看着他低垂的头，久久没有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