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
朝堂中人皆知我与太子格外交好,可陛下不喜太子,更中意贵妃的四皇子。
奈何朝中重臣始终不松口。
可终究太子母家势弱。
太子也受连带,不受皇帝重视。
我与太子,始于年幼时的交情。
一同在国子监读书时,四皇子众人欺负他,只有我挺身而出。
无他,太子有一副俊朗好面容,即使年幼之时也玉雪可爱。
我甚喜之。
这份喜欢,在我及冠后随父亲从战场得胜归来时,与他重逢的第一眼便转瞬变为倾慕。
成年后的穆思明,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好模样。
他挺拔身姿背着手挺立于我眼前,便成了一道独一无二的风景。
我开始不顾父亲的劝导,一头栽入了温柔乡。
穆思明在我面前时,会一改于外人前的冷漠形象,蹙眉倾吐皇帝的偏心,大臣的轻视,其他皇子的刁难。
可每每私会归来,父亲都会揪着我的耳朵恨铁不成钢。
“为父手握四十万大军,怎么就生出了你这一根直肠的蠢货,还偏偏行军打仗格外在行。”
见我不以为意,父亲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儿啊,别与太子走太近,他再势弱也终究是储君,你的真心是必然会被践踏的。”
父亲的话,给我一往无前的热烈心火上猛地浇了一盆冷水。
可到底我执念太深重,那点心底隐秘的期待不足以彻底被熄灭。
我还是时不时跟在太子身边,只是次数不及从前频繁。
穆思明从小便心思细腻,他似是有所察觉。
一次只有我们二人的席中,他突然掏出瓶好酒置于桌上。
“今日我与子桓不醉不归。”
他的要求我自然不会推脱,接连被劝了好几杯。
酒意上来后我的头脑昏昏沉沉,恍惚间见他玉色脸颊泛着薄红,灯影下衬得越发眉目清韶。
正欣赏间,只见他突然俯身凑近,单手撑到我身侧的桌子上。
他的身形遮住烛光,将我笼罩在臂膀的阴影之下。
他低头双眼直直的盯着我,嘴唇翕动。
我这才发现,不知何时,穆思明身形已经比我高大些了。
借着这难得的亲近距离,我痴痴的看着他。
半晌后他的话才慢慢传入耳中。
“我心悦子桓甚久…”
我的醉意霎时清醒了大半,来不及言语,神色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却在说完惊骇之言后,苦笑着坐回圆凳之上。
“是我唐突了,还盼子桓不要疏远于我。”
我急得立刻起身,不顾礼节一把上前攥住他的手。
他的手掌一片冰凉。
我立刻蹲下身,心疼的放轻了力道改为双手捧住。
半跪着抬头看向他。
“我也心悦殿下许久,此生必不会辜负殿下。”我认真的回应他。
听到我的回答,他盯着我的脸静默片刻,嘴角弯起了弧度。
施施然扶我起身,将我按在座椅上。
只是他转身坐下之际,我隐约感觉唇上被蜻蜓点水般掠过。
我被天大的惊喜砸晕了头,多年来的夙愿终于成真。
欢喜的一夜无眠。
第二日。
早起,我万般眷恋不舍,却只得与穆思明分别。
牵着马缓步回将军府。
走到府门处,却见门口我的贴身小厮正东张西望找寻什么。
见到是我走近,他眼睛瞪大一瞬快步冲过来。
“少爷!夫人派我拦住你,老爷正拿着荆条等着你呢。”
我大惊失色,“爹做什么又要罚我?”
“快别问了少爷,先走再说。”
听罢不及多想,我只得满心欢喜的躲去太子府上。
之后的日子,不必回府的我与他越发亲近。
对内,两人日日在同屋起居。
心想事成的喜悦冲淡了父亲告诫的影响。
我们之间的亲密犹胜从前。
我原以为他是一颗真心有所忌惮,于是选在我的痴心稍显退却之时表白。
可笑我时至今日才知晓,情意也好,面对我时的脆弱也好,原本就都是梦中泡影。
他心中始终只有那把明黄交椅。
现在想来。
他当时想必是见我听了父亲的话与他疏远,他便借此牢牢拴住我的心。
我倾慕他许久,必然不会拒绝。
思及此处,我回过神。
望着身处的荒凉牢房,由衷的露出自嘲苦笑。
真是好算计。
神色满是讥讽。
高墙上的窄窗透着一点漆黑无星的夜空,窗外寂静,连鸣虫都已睡去。
原来已是深夜。
但我却久久不能入眠,闭眼间满是爹的哀求、娘的泪水,一拳拳重击心脏。
我摸索着从里衣上撕下一块布。
猛地发狠咬破手腕,不顾血流喷涌,沾着血写下血书。
却在将将触及布料之时,悬停于上方。
指尖血滴无声无息垂落。
良久后。
我终于颤抖着手,一笔一划重重描绘。
“所有罪责皆因周子桓一人而起,臣愿以死谢罪。”
“爹。”
“娘。”
…
“是孩儿不孝。”
写罢,手不堪重负般坠落至身侧。
身体泛起阵阵寒意,即使深夜也能感受到眼前目光不断明灭。
不知又过了多久,我身下已被浸湿一片。
意识像是要脱离身体般飘忽不定。
恍惚间,我似是又见到了年幼的穆思明求助的眼神。
“周子桓!看你敢帮他试试!”
“不敢了…”
微不可查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
只是随即,我也彻底陷入了黑暗。
眼角最后一滴泪无声滑落。
最终融入了地上这汪逐渐蔓延的血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