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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棠 第18章 春风渡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23 09:47:59 来源:文学城

开春之后,沈屹明开始自己排练兵时间。不再等沈砌那边的调配指令,他根据驻地周围的地形和天气,列了一份新的操练时辰表,让人抄了几份发下去。

也是从这年开春起,他营中的粮草不再走沈砌的私账,朝廷正式核定了他的独立编制,粮草由上面直接拨付。他开始主动调整粮草的消耗配比,把粗粮和干肉掺着吃,省下来的部分囤着应急。

管粮草的人起初犹豫了一下:“以往都是按定额领的。”

“按定额领的够吃,但不够撑。”

那人没再说什么,照他说的做了。

有一回,一个士兵在值夜时打瞌睡,被巡夜的什长抓住了。按老规矩,值夜打瞌睡是要当众打军棍的。什长把人带到沈屹明面前。沈屹明目光落在那士兵脸上半晌。

“昨天有没有出任务?”

“有,天黑才回来。”那人低着头解释。

沈屹明转头又问什长:“他之前出过几次夜勤?”

“这个月第三回了。”什长回答。

沈屹明点点头,对那士兵说:“下次累了自己去换岗。”然后又对什长说:“罚他明天加练一个时辰,免去肉刑。”

什长应了一声,没有多问。那个士兵第二天加练了一个时辰,之后没有再在值夜时睡过觉。

隔了两天,几个老兵在伙房外头蹲着吃饭。其中一个放下碗:“你们说,他那个规矩算怎么回事?不打不骂,练到死为止,比挨军棍还熬人。”

“人家是上将军教出来的,能不狠吗?”另一个接话。

“上将军教出来的人多了,也没见谁像他这样。”又有人笑了一声。

“不是上将军的人,能有今天?”

“谁知道呢。”

沈屹明路过的时候听见了最后几句话,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出声。

当天下午,他把那几个老兵叫到帐前。

“上午你们在伙房外头聊了什么?”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人说话。隔了一会儿,其中一个开口:“……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沈屹明没有多余的废话,按军规判了十军棍。几个人被亲兵架下去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有,但没人敢再多说一个字。

结束后几个人是被人搀回来的沈屹明吩咐旁边的人给每个挨打的人送一份药过去。他自己拿了一盒药膏,去了那个最年长的人帐中。

那人正趴在铺上,背上洇出几道暗色。看见沈屹明进来,他像是想撑着坐起来,被沈屹明伸手按住了,他把药膏放在那人枕边:“一天两次。”

那人没有接话,沈屹明也没有等,转身走了出去。

第二天一切如常。该出操的出操,该巡防的巡防。那几个老兵没有缺勤,只是动作比平时慢了些。

又过了几天,沈屹明发现送过来的粮草比上个月少了几成,他知道沈砌那边已经开始调整供给的节奏了——不是断,是减,像是在看他在少了半碗饭的情况下能不能站得稳。

他没有停下练兵,白天出操、夜里巡防,该做的事一件不少。减下来的那几成粮草,他从之前囤的存粮里匀,从清剿流寇时缴获的物资里贴。

就这么日复一日地练着,转眼入了深秋。连着下了两场冷雨,泥地还没冻透,寒气已经顺着帐布缝隙渗进了骨头里。

那天沈屹明醒得比平时早。帐外的雨声细密地打在帐顶上,像极了那个夜晚。他躺在榻上没动,看着帐顶,眼神很静。

每一年的这一日,他的身体总比意识先一步记起来。他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那股沉甸甸的恶心感像积水一样漫上来,被他咬着牙压回了胃里,喘了几口气,发现后背的衣料早已被冷汗浸透。

可今日,偏偏是他的生辰。

他坐起来,穿上外衣,把刀挂回腰间,掀帘走了出去。

雨丝落在脸上,很冷。

白天和往常似乎没有区别。出操、巡防、核对粮草账目。只是营里的兵卒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今天出奇地沉默,周身的气压极低,眼底像结了冰。出操时,有个新兵动作慢了半拍,沈屹明走过去纠正,连狠话都没说,可那新兵被他看了一眼,吓得冷汗都下来了。

晚上伙房送饭的人端着饭菜过来,走到帐前,见帘子拉着,里面没点灯,喊了两声没人应,以为他不在,就推开了一条缝准备把饭放下。

门一开,一股冷透了的死气扑面而来。

帐内没点灯,昏暗的光线里,沈屹明没有在擦刀。他坐在榻沿,背弓着,右手正拿着一块粗糙的布,用力地、反复地擦拭自己的左手腕和手臂。

不是寻常的擦,是那种几乎要把皮肉搓掉一层皮的狠劲。他的手腕内侧和小臂已经被擦出了一片刺眼的红痕,甚至隐约渗出了血丝,但他像感觉不到疼,还在机械地用力。

送饭的伙夫是个新兵,被这诡异的一幕吓了一跳,手里的食盒险些没端稳。

沈屹明猛地抬起头。那一瞬间,那新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那是一双布满血丝、像野兽一样神经质的眼睛,带着极度的防卫,甚至有一丝下意识的反胃和惊恐。

看清是伙夫后,沈屹明眼底的戾气没有立刻散去,过了两息才缓缓敛住。他停下手里擦拭的动作,把手腕藏在黑暗里。

“滚出去。”

声音哑得吓人。

“是……饭,饭放这儿。”伙夫哆嗦了一下,把食盒往地上一搁,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帐帘重新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冷雨。沈屹明看着地上的食盒,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偏过头,单手撑着榻沿干呕了两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他以为只要把自己练成铁就好了,没想到雨淋下来的时候还是会生锈。

他松开手,把脸埋进掌心。

那场雨好像从未停过。

除夕那晚,营中比平时热闹了些。伙房多炖了两锅肉,有人从附近镇上弄来几坛酒,几个什长凑在一起说话,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

沈屹明没有去凑那份热闹,他坐在帐中,案角摊着那份看了一半的军报。

外面有人喊了一声:“沈都尉,不过来坐坐?”

“你们喝。”他没有抬头。

那人也没有再叫,笑声很快又被风带走了。

黑暗里他听见远处的笑声和说话声一层一层地落下去,风从帐布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枕边一张纸哗啦响了一声,他没有伸手去压。远处有人唱了一句什么,调子被风削短了半截,传到他耳边时已经不成句了。

他翻了个身,隔了很久他听见那半句调子的余响,像风里一道被吹散的线,穿过帐布缝隙,落在他枕边。

一年又过去了。

开春之后,北面的动静比冬天时密了。哨探传回的消息一次比一次紧——北狄那边在集结人手,方向冲着防线中段一处缺口。

那地方不是沈砌防区的核心,但一旦被破,北狄就能直接插进后方腹地。邻近的几个营地都在调兵,沈屹明也接到了调令,让他带人过去协防。

他接到调令的时候正在帐中擦刀。副将把文书递进来,他扫了一眼,搁在案角,没有立刻回话。副将等了一会儿。

“去不去?”

沈屹明没有立即回答,把手中的刀翻了个面,隔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去。”

他说完把刀收进鞘里,站起来,掀帘走出去开始点兵。

出发那天风还冷着,雪已经化了大半,地面泥泞不堪。

他带了两百多人,比他刚独立带兵时多了不少,但也不算多——足够拼一场殊死硬仗,却撑不起一场长久僵持的消耗战。

他走之前没有跟沈砌那边打招呼。队伍走了两天半,在第三天傍晚到了防线中段。比他们先到的还有两个营,但阵脚还没完全稳住。沈屹明到的时候天色将暗,他让人先歇下,自己提了刀去看地形。

缺口处是一段低矮的土墙,塌了半截,用碎石头临时堆着,他蹲下来按了一下,松得厉害,稍微用力一推就会散。

回到营中,他直接跟副将说:“今晚加两道哨,人放远一些,看见动静不要先出声,回来报就行。”他坐在帐中,案上摊着一张手画的草图,在缺口北面画了一条线。

第二天傍晚,北狄的先头部队到了。大约百来人,散在缺口外的缓坡上。营中有人开始握刀,沈屹明看了一阵才开口:“让墙上的人先撤下来,留几个在远处看着就行。”

副将愣了一下,照做了。

天黑透之后,沈屹明带了五十个人从缺口北侧绕了出去。没有火把,踩过融雪后泥泞的坡地,沿着白天画过的那条线走。他在缓坡背面停住,确认了那段可以藏人的塌陷沟壑,让剩下的人沿着沟壑散开。

他等了一炷香的功夫,远处的黑暗中传来一阵细密的脚步声。

沈屹明没有动,等那些人走近到只剩二十几步的时候,他才站起来,把刀从鞘里抽出来。

那几十个人先是一阵骚动,随即有人喊了一句北狄话。沈屹明没有去看,在第一排人还没稳住阵脚之前已经迈出了步子,身后的五十个人也跟着动了。

天亮的时候,缺口外的缓坡上已经安静了。北狄那批人横七竖八地铺了一地。沈屹明站在坡顶,把刀收进鞘里。他回到营中坐下,知道这只是第一拨,后面还会有更多的人来。

天亮之后,他让副将带了两个人回邻近的营地问援兵,只说:“缺口这边已经接敌了,我们撑不了太久。”随后他回到帐中,把那张草图重新铺开。剩下的那条退路,他在上面画了一道叉——他不打算退。

他走出去开始清点人数,一百七十多人,刚够打一场硬仗。

第二天正午,北狄的主力到了,黑压压一片。

沈屹明让所有人退到墙后,只留几个人在墙头露个影,自己蹲在墙角,手搭在刀柄上。

等到对方走到三十步以内的时候,沈屹明站起来了,把刀抽了出来。他没有下令冲锋。他只是自己先动了,身后的人也跟着动了。

那一仗打了快一个时辰。打完之后他没有数死了多少人,也没有看对方留下了多少人,只是回到营中,把案上那张画了叉的草图收进怀里。

当天夜里,援兵到了。后半夜那边开始传令布防,声响压得很低。沈屹明没有出去看,他躺回铺上,听着那些动静慢慢平息下来。

他知道,最坏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天快亮的时候,营外有人喊了一声。沈屹明坐起来,刀已经在手里了。他掀帘出去,看见援兵带队的身后跟着一个没见过的传令兵。

“上将军那边让带话——前线战报已经递到京城了。朝廷那边回得快,说是此战有功之人直接论赏。”

“知道了。”沈屹明看了一眼远处开始泛白的天色,点点头。

天亮之后,副将过来问他今天怎么安排。沈屹明坐在案前,目光落在案上的图纸上。

“把缺口堵上。”

副将愣了一下:“堵上?墙已经塌得差不多了。”

“那就用石头堆起来。堆到能站人就行。”沈屹明吩咐完没有多说什么,摆了摆手让副将离开了。

那天午后,缺口被重新堆起来了,不高,刚好够一个人站直了露出上半身。

沈屹明站在墙前看了一会儿,蹲下来用手推了推最底下那块石头,确认它不会一碰就倒,才站起来走开。

又过了两天,朝廷的正式文书到了。大意是:此战有功,擢升为校尉,驻地不变,所辖兵额由原先的两百余人核定为正规编制。

又过了几天,沈砌那边来人传话,说让他回去一趟。沈屹明听完,隔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把刀挂回腰间,走出帐外。

他到了主帐的时候,沈砌正站在案前。沈屹明进去站定,没有开口。沈砌看了他一眼,语气很淡。

“朝廷的文书我收到了,你升了校尉。”

沈屹明没有接话。

沈砌没有再看他,接着说:“你这次仗打得不算差。”他顿了一下,“以后你那边的事,你自己做主,不用再往我这里递了。粮草那边我已经吩咐过了,会按你的名额直接拨过去。”

风从帐布外面灌进来,带着湿泥和草根的气味。

他听着那阵风,像是春天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深。

文书下来的那天,沈屹明在帐中坐着,案上搁着朝廷发回的公函,写着他的驻地编制、兵额核定、粮草配额。他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合上搁进了案角的匣子里。

粮草不再从沈砌那边转拨,直接由朝廷指定的渠道送来。送粮的人换了,把单子递给他核完就走。

他花了两天时间重新核对了一遍兵籍,把原先收拢的散兵、溃兵全归入正规编制。巡防的区域也从“协防”变成了“辖防”,他亲自走了一遍新边界,记住了每一段土墙的缺口。

有人开始叫他“沈校尉”了。他没有管,只是在清点完最后一批兵籍之后,低头看了一眼册子封面上自己的名字,指腹轻轻压了一下。

那几天他睡得比平时早,躺下的时候觉得帐外的风声比之前轻了一些。

又过了几天,朝廷拨了一批军备下来。沈屹明收到的份额和兵额对得上,但他翻看邻营补给记录时,发现有一批甲胄和箭矢的流转记录对不上——账面拨到了沈砌防区,却找不到对应的签收记录。

他没有声张,只把那份记录单独抄了一份,几天后,那批物资的调令到了他案上——经他驻地转运。沈屹明看了一眼批号,正是他抄下来的那条。

他在调令上写了一句:“物资清单与朝廷拨付记录不符,暂扣待核,已抄送兵部粮料院。”写完搁下笔,让人把调令送回。

沈砌那边的回信很快到了。第一封措辞客气,说正常调拨;第二封语气变重了,暗示会“牵连很多人”。

沈屹明看完,没有回信,全折好收进了案角的匣子里。

隔了数日,一份漠西军需署的例行通报到了他案上,说近期有几处营地的甲胄和箭矢出现“非战斗性短缺”。沈屹明把军报搁回案角,没和那只匣子放在一起。

他深知其中牵扯的利益纠葛盘根错节,也清楚此刻绝非彻底撕破局面的时机。

隔了几日,沈砌来了一封短函,随口问驻地有没有收到漠西转调的物资。沈屹明回得很简短:近期未收到,若有调令会按程序登记。落款只有三个字。

他没提那批扣下的物资,也没提那两封信。

函送走之后,他继续做手头的事。那天巡防路过流民坡地,副将说那边又多了几个从南边来的流民,干粮快吃完了。

“从存粮里匀一些出来,够他们撑到开春就行。”沈屹明平静地下令。

之后几天风渐渐暖了,营道上的泥地开始变干。像是一整个冬天的重量,正在随着风一点一点地化开。

又过了几天,流民坡地那边有人来找活干。其中有个男人,说自己以前在漠西当过差。沈屹明本没在意,副将却补了一句:“他说他认得那批甲胄的标记。”

沈屹明擦刀的手停了一瞬,随后把刀搁回案角:“让他进来。

那人被带到帐前。沈屹明没有寒暄,直接开口:“你认得那批甲胄的标记?”

那人点了点头:“认得。我在漠西军需库待过几年。那批甲胄的标记不是朝廷的批号,是那边自己改过的。”

沈屹明看着他:“你怎么认出来的?”

“批号的刻法。朝廷的是正刻,那边是斜刻。”那人顿了一下,“你们这边的人看不出来,但我一眼就能认出。”

沈屹明在脑中把那条批号对了一遍,确认无误。他没有继续追问,只说了句:“知道了。”说完让那人退了出去。

当天下午,东侧传来消息——一处小边寨被流寇夜里摸进去,抢了几件甲胄和几袋粮。

“那边的防具是不是年初报过缺?”沈屹明等副将把话说完后问。“报过,但一直没补上。”

沈屹明没有接话。他站起身,让副将把自己库里那几件还能用的旧甲清点出来。

“要送过去?”副将问。

“先放着。”沈屹明回答。

隔了几天,沈砌那边来了人,传话让沈屹明回去一趟。

主帐里,沈砌正坐在案后,看着沈屹明进来,没有绕弯子。

“你那边最近,是不是查到了些东西?”

“查到了一些。但还不确定,打算再查查。”

帐中安静了片刻。沈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叩了一下。他知道沈屹明手里捏着“斜刻甲胄”的把柄,真捅到兵部,他沈砌脱不了干系。

但这把刀,他现在已经握不住了。

“以后你那边的事,你自己做主。”沈砌把茶盏推开,语气极淡,“不用再往我这里递了。粮草那边,我会按名额拨给你。你该走你自己的路了。”

沈屹明看着沈砌,退后一步,行了个军礼,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帐门,风迎面扑过来,他没有停步,一直往前走。

回到营中时天色已暗。副将迎上来:“没事吧?”

“没事。”沈屹明掀帘进帐,把刀摘下来搁在案上。没有点灯,在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案角的匣子,把那份关于斜刻甲胄的记录,和沈砌的那几封信放在了一起,合上了盖子。

风从帐布外面灌进来,带着初春泥土的潮气。他靠在椅背上,合上眼。

帐外风声依旧,但他已经不需要再听风辨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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