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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棠 第13章 归期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23 09:47:59 来源:文学城

北境的深秋,风里已经带了刀子般的寒意。

中军帐的灯火通宵未熄。那封插着三根黑羽的军报摊在案面上,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却重如千钧——苍梧关外,北狄主力大规模集结,游骑已经摸到了关墙下。

沈屹明站在案前,手里拿着一根炭条,在地图上重重画了一道线。

颜琬掀帘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她把手里整理好的粮草调令放在案角,没有出声,只站在旁边等。

“苍梧关守军不够。”沈屹明没有抬头,声音沉冷,“我会带一半的兵力亲自过去。剩下的人留守大营。”

“大营这边的粮草和传令谁来接?”颜琬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反问了一句:“你想让谁接?”

颜琬闻声对上他的视线,没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沈屹明看着她这副滴水不漏的模样,把炭条搁回案上,语气平淡:“这大营里,除了你,还有谁比我更清楚各营的布防和账册?你留在后方。”

他顿了顿,视线从她脸上移开,重新落回地图上:“我在前线的时候,后方不能乱。大营交给你,别出岔子。”沈屹明顿了一下,目光略微抬了抬,“至于那封信……先压着,等打完这一仗再说。”

“好。”颜琬应得干脆,也没有多余的废话。

沈屹明把地图卷起来收进匣子里。颜琬转身往外走,身后忽然传来一句:“许升那边,我会安排人照看。”

颜琬脚步微顿,侧过头,语气没什么起伏:“他跟着我。”

沈屹明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她其实早就看穿了那小子的把戏,却还由着他装。

他没再说什么,只垂下眼摆了摆手:“去吧。”

颜琬没再停留,掀开帘子走进了寒风里。

天色已经大亮,营区里一片肃杀。演武场上操练的号子声比平时长了半刻,伙房的灶台早早冒着热气,一队队士兵开始在营道上集结。

颜琬径直去了西角。

帐帘一掀开,许升正坐在榻上,膝盖上搭着那条旧毯子。看见她进来,他下意识地伸手按了按膝盖,刚想开口。

“别装了。”颜琬一句话把他堵了回去。

许升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短暂地尴尬了一瞬,随即索性把手放了下来,坐直了身子,看着颜琬。

“你半夜偷偷爬起来练步法还被沈屹明手下发现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吗?”颜琬站在榻前,看着他,“要打仗了,大军拔营。你是留在大营养伤,还是跟我走?”

许升动作僵住,偷偷抬眼觑了一下颜琬的脸色,见糊弄不过去了,索性一把掀开薄被坐起来,挠了挠后脑勺,“姐,我还以为我演得挺像的呢。”他讪笑了一下。翻身下了塌站好,“我跟着你留守,要是北狄游骑敢来偷袭,我非叫他们有去无回不可。”

“那你跟着我,别再乱跑了。”颜琬没多说什么,扔下这句话转身出了帐。

当天下午,许升正式搬出了西角。

他拎着个包袱,里头卷着一床薄被和那卷草木书。路过中军帐外时,正好看见沈屹明站在营道上,听着几个副将汇报军务。

许升脚步没停,但走到沈屹明身边时,他故意放慢了一步。

沈屹明余光扫到了他,但没有转头,依旧看着面前的副将。

许升也没指望他搭理自己,只是把包袱往肩上颠了颠,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将军,别费心找人看着我。我姐上哪儿我上哪儿,用不着旁人安排。”

说完,他也不等沈屹明回话,直接大步流星地走远了。

沈屹明翻看军报的手没停,像是压根没听见这句话。但他身旁的几个副将,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气压低了几分。

拔营的命令在第二天清晨下达。

沈屹明没有搞任何战前动员,只是下令中军帐的传令兵分三路把调令送出去。苍梧关的人手开始分批补入,粮草和箭矢的账目一日一报。

颜琬在中军帐旁临时搭了一顶副帐。她看了一遍布防缺口,翻了一遍兵力和粮草账册,把自己需要的几点写在一张纸上。沈屹明看了一眼,没有批注,只说了一句:“按你说的做。”

大军开拔那天,天还没亮。

沈屹明披上甲胄,骑在马上。黑色的战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沙地上不安地刨动。他勒着缰绳,目光在队伍前扫视。

余光里,颜琬站在人群后方的营道上。她没有往前挤,也没有挥手,就那么安静地站着。

沈屹明收回目光。他知道,只要她留在后方,这大营就乱不了,他就能在前线放手杀敌。

队伍开拔的号角吹响了。沈屹明没有回头,催马向前走去。颜琬站在原地,看着那面黑色的战旗没入山脊的阴影中。她垂下眼,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袖口,转身回了副帐。

苍梧关的仗打了半天,还在僵持。号角声没断过,一阵接一阵地从关隘方向传过来。

颜琬站在副帐门口,手里攥着下一批增援的调度令。传令兵跑得很快,接过她递去的纸卷就转身往回跑。箭矢已经送了两批,伤兵开始往后送了,粮草还能撑得住。

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喊杀声比方才更近了。忽然,大营侧翼传来一阵杂乱的惊呼。十几个北狄散兵不知什么时候绕过了前线,正挥舞着弯刀朝辎重区扑过来。大营留守的人少,阵型瞬间被冲散。

“姐!小心!”

许升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一把拔短刀,迎头劈翻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敌兵。他死死卡住了侧翼的缺口,把那些散兵硬生生挡在了外围。

颜琬没有退。她一把抓起挂在帐旁的弓,搭箭、拉满、松指。利箭破空而出,正中一个试图从侧面偷袭许升的骑兵肩窝。那人栽下马,许升猛地回头看了她一眼。颜琬已经重新搭上了第二支箭,没有看他:“别分心。”

许升咧嘴一笑,转身再次杀入敌群。

不知过了多久,大营里的喊杀声终于渐渐平息。许升喘着粗气走回来,浑身是血,刀刃都卷了,眼睛却亮得吓人:“姐,全收拾了。这帮孙子,还真敢来。”

颜琬刚想说话,握弓的右腕忽然传来一阵刺痛。她低头一看,手腕不知什么时候被弓弦划开了一道大口子,鲜血已经顺着袖口滴到了地上。

天擦黑的时候,号角声终于歇了。颜琬站在副帐门口,确认那声音没有再响起来,才把手里的笔搁回案上。她沿着营道往前走了一段路,天边的火光还没有完全熄。她站在一个能看见关墙轮廓的位置停了一下。

关墙还在,没有塌。

第二天清早,营中的声音和前一晚完全不同了。颜琬站在副帐门口看着那些动静。她手腕上的布条换了一次,自己换的,换完把旧布条叠好搁在案角。

午后,传令兵来说将军让把后方的调配记录送去中军帐一趟。

她拿着那摞纸走过去的时候,帐帘是掀开的。沈屹明正坐在案后,甲胄已经卸了,左肩上缠着新换的布条。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的伤,把纸放在案角:“都在这里了。”

沈屹明接过来翻了一遍,合上:“和前方核对的数目对得上。”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把案角那张纸的边角压平。

她转身往外走的时候,他在身后说了一句:“你箭法比之前稳了。”颜琬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帘子落下的时候她顿了一下,然后听见里面传来很轻的一声响动。

过了几天,朝廷的诏书到了。大意是此战有功,全军戍边期限减半,原定三年役期折为一年半。

颜琬站在人群后方听完了全文,转身往回走。许升跟上了她的步子。两人并排走了一段路,快到她帐门口的时候,许升忽然说了一句:“那算下来,还剩多久?”

“不足两月。”颜琬说。

诏书下来之后,营中的日子忽然变得快了。颜琬没有再继续查那封信,证据已经封存好了,收在案角最靠里的位置。旁边压着一条旧布条,她换下来的那条。

她去中军帐的次数也比先前少了。偶尔会看见沈屹明坐在案后看地图——不是北境的地图,是京城周边的地形图。

暮秋向初冬的转换在北境总是很快。那天傍晚她走完一圈往回走的时候,沈屹明正站在帐门口。她从他面前走过去,走了几步之后停了下来,侧过头。沈屹明看着她,等了一会儿。她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她坐在自己帐中,把案角那只布囊拿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打开,又放了回去。

中军帐的灯还亮着,灯很晚才熄。

拔营的日子定在了七日后。

那几天营中到处是收拾东西的动静,颜琬在帐中清点行李的时候,沈屹明来了。

他没有进帐,站在帐门口,隔着帘子说了一句:“随行人员的名册已经排好了,你和许升的位置在队伍中段。”

颜琬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帘外,又说了一句:“跟着大部队走比单独上路稳妥,路上有军需补给,不用自己操心。”

颜琬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里那件叠好的衣裳放在案上,站起来走到帐门口,隔着帘子说:“不用安排了。”

帘外安静了一会儿,过了片刻沈屹明才开口:“你们不跟大部队走?”

“有亲戚在京郊接应,到了那边会有人照应。”颜琬说,“我们自己走就行。”

沈屹明沉默了一瞬,语气比方才松了一点:“怎么,嫌我安排得不好?”

颜琬隔着帘子没接话,但停了一拍。他也没有等她接,声音低了些:“知道了。那你们走吧。”

帘外的光线把他的影子从她脚边划开,脚步声离开了,比来时慢了一些。

队伍在驿站外休整的时候,颜琬和许升没有多做停留。岔路口在驿站后方,绕过一道矮坡就能看见。颜琬走在前面,许升跟在后面,两人拐上那条更窄的土路时,谁都没有回头。

许升走了一会儿才开口:“这就走了?”

“嗯。”颜琬说。

许升没有再说话,只是把那卷草木书从包袱侧边抽出来换了个位置塞进去。

两人沿着小路走了两日。第三天傍晚,他们到了京郊一处约定的院落前。院门虚掩着,有人已经在那里等了。

来接应的人颜琬认识——是宫中一个不起眼的掌事太监,从前在内廷见过几次。那人见了她也不多话,只躬身行礼,侧身让开门口。

“殿下,都准备好了。”

颜琬点了点头,跨过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院外的天色。许升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跟进来。

“进来吧。”

颜琬看了他一眼,许升这才迈步,跨过那道门槛。

接下来的事比她想象中要快。沐浴、换衣、梳头、上妆,每一步都有人伺候,每一步都不需要她开口。铜镜里的那张脸一点一点变回她曾经的模样。眉是描过的,唇是点过的,发髻是重新挽过的,衣裳是织金绣凤的,明明与苏婉莹长相无差,却又判若两人。

许升进来的时候,站在几步外,张了一下嘴,像是那个称呼在喉咙里卡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改了口。

“……殿下。”

颜琬的动作停了一瞬。她偏过头看他,隔着几步的距离,他的表情里有种她没见过的生疏——不是疏远,是不确定。

她看了他片刻,开口说:“以后没人的时候,还是叫我姐。”

许升的喉结动了一下,低声说:“……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她正式进宫面见了皇帝。皇帝坐在案后,抬头只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眸,语气依旧平淡:“回来了就好。”

没有人主动提北境的事。

她走出大殿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许升在宫门外等她走近了就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过了那道宫门,像是终于从北境的那场风里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庆功宴设在三日后的晚间。宫中掌灯早,廊下的灯笼已经次第亮起。文武百官陆续入席。

颜琬入场时,大殿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她走在宗室队列中,浅绯色的礼服在灯火下铺开,步态从容。

沈屹明作为此次北境大捷的主将,提前入座于右侧武官席首位,身着新赐深绛色朝服。左颊那道旧疤在灯火下没有被遮住,灯影沿着疤痕的走向落下来,反而让那张本就出众的脸更加显眼。

但颜琬并没有看见他。

沈屹明的目光在她走进殿门的一瞬间落在她身上,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过了一会儿又放了下来。

颜琬坐在左侧宗室席的前排,发髻上簪了一支点翠凤钗,垂下的珠串在灯下微微晃动,面容平静。她端坐在那里,脊背挺直,视线平视前方,没有往右侧多看一眼。

宴席过了一半,颜琬放下手中的酒盏,视线自然地掠过殿中的人群,朝着右侧的方向移了一瞬。沈屹明正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酒杯。他的目光也在那个方向上,但不在她脸上——在她的手上。

她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见自己袖口微微滑落,露出手腕上那道浅淡的疤痕。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不紧不慢地抬手,放下袖口,将那道疤痕遮回了衣料之下,动作很轻。

她再抬起头的时候,沈屹明的视线已经移开了。他看着面前那杯酒,没有再抬头。

散席之后,百官依次退出大殿。颜琬没有立刻登车回府。她在宫门外的廊下站了一会儿。夜风从檐角穿过来,吹动她袖口的珠穗。

沈屹明从殿门出来的时候,身边还跟着两个同僚。他看见颜琬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对同僚说了句什么,那两人便先行离开了。

他朝她这边走过来,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住,拱手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

“殿下。”

声音低沉,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颜琬微微点了一下头,余光掠过身周,从袖中取出那根红绳,上前一步拉过他的手,塞进他掌心里。

“……这个应该是你的。”

沈屹明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红绳,冷峻的脸愣住了。

她看了他片刻,没有再说什么,伸手从他掌心里拿起那根红绳,低头绕了两圈,系回他手腕上。

系结的时候她的指尖蹭过他腕骨一侧的皮肤,动作很快。系好之后她松开手,退后半步。

“别再丢了。”

她说完没再多留,转身朝马车走去。

夜风还在吹,檐角的灯笼还在亮着。

她在他视线内上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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