酌清 第3章 定谋

陆苍梧这一番话算是将其中的利弊言明了，其中虽有“个人私情”，却倒也在情理之中。

魏隘扪心自问，陆苍梧已然算是克己了，他又怎么好对陆苍梧过多强求。

“君思虑之慎，隘，自愧弗若。可隘仍有一惑，望君答之。君当真一丝都不打算争取文人之信？”

闻魏隘之惑，陆苍梧只淡淡浅笑，而后才开口回答。

“自然不是，所谓‘文以载道，教以化民’，文事自然不可轻视。不过亦然‘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有武事者，必有文备’。既是要成事，那么无论成败，‘文武兼备’总是没错的。”

“不过。”陆苍梧话锋突转，浅笑着说道，“萧玦如今身居高位，却只顾揽权，那么其文治武功必然落于下风。”

“若我等抓住‘文’‘武’两事之利，那么取其项上人头，岂不是如探囊取物一般容易？”

接着，陆苍梧便开始解释，为何现下他要将武事作为当务之急。

“而今萧玦不顾天下武人，缩短军需开支，必定使得部分武人难开饷银，那么生怨也是必然的。”

“既有余怨，那么你我从武人入手自然会容易得多。”

魏隘恍然，暗叹陆苍梧果然是文传世家，果然思虑精详。

“是我痴惘了，该想到苍梧你既然是世代文传，又怎么会因‘驰武’而废文呢？”

“君之所谋，皆循时度。无怪乎闫太师言你有泽被苍生之能。隘，受教了。” 魏隘不由得感慨道。

“唉，隘只恨今夜未取一堪舆图来，闻君好好将这天下论一论！”

“会有机会的。”陆苍梧浅笑，而后将碗中水一饮而尽。

称赞自己的话语，陆苍梧在京师时自是听过不少的。而今在这平柳镇猛然又听到昔时故人所评价自身的话语，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看来君心中已经有大致谋划了，但苍梧你之后总是要回京师的吧？”

“自然。”陆苍梧又为自己添了一碗水，“你我此番谋划多要在京畿实施，我岂能在这方天地全然坐以观之？”

“如此便好。可恕我冒昧，今陆氏故宅已然被焚，苍梧此次回京该居于何所？”魏隘满目担忧，可这却令陆苍梧忍俊不禁。

“哈哈，邑攸兄竟是在忧心此事！此事不必邑攸兄担心，苍梧，略有薄产。”

接着陆苍梧又似是觉得自己这副笑面于此时不妥，便缓缓收了笑脸，恢复严肃。

“而且，邑攸兄可知当今中书侍郎之一的温衍温知行？”

“自然知道，祠部尚书温叙章之子。父子二人皆是朝中现下少有的实干派，可惜萧玦不买账。”

“怎么，苍梧与之有旧？”

魏隘见陆苍梧取笑自己，本是有些羞恼，面上染了层薄红。可听到陆苍梧谈论正事，又倏然坐正。

“算是吧，家兄与之有一些私交，我亦与之有过几次交流。若借其与家兄之交向其求助，当其温氏门下一名门客，想来不会被拒绝的吧？”

陆苍梧微笑，表情倒是添了几分作为少年人该有的活灵活现。

“苍梧是想借其太原温氏在文事上的声名，趁机助你结识其他士族？可你陆苍梧竟是肯寄人篱下，受人掣肘？”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有何不可？”

“再说，若是别人，恐怕是想借这股东风都借不了呢，我又谈何嫌弃？”

相较于魏隘，陆苍梧倒是坦然得多。他这“襄阳陆氏”既已覆灭，他又何必以昔日的“士族”身份自傲呢？

“也罢，你既已接受，那自然是极好的。不然，我还得开口劝你一番呢。”

这话说完，竟是魏隘自己都笑了，似是在笑自己的纠结。

片刻，魏隘理好心绪，又对陆苍梧开口。

“虽苍梧你计谋精玄，但户籍一事还是不可或缺，你可有异议。”

“自然没有，户籍之事若不解决，别说是进京畿了。就是这潍州城，我也出不去。”

“那么此事便交与我，你且在这平柳镇再待个两三月。待我在京中将户籍之事完备，再命人将过所交与你。届时，你便与我所派之人一同入京，可让他护你一路上的周全。”

“不妥。”“这又是为何？”

魏隘原以为此事无需再议，却不料陆苍梧突然反对。

“你若是派人，是不是派外面的那些暗卫？”

“自然，他们都算是太子遗臣，定是信得过的。”

魏隘未觉有何不妥的，派人自然要派信得过的人啊！

“这与他们是否忠心无关，他们送物可以，护我入京，不行。”

“这又是为何？”魏隘眉头紧蹙，着实有些想不明白。

“因为他们太有章法了。”

“太有章法？所用之人做事循章法，难道不是好事吗？”

“寻常人家的手下做事循章法，自然是好事。”见魏隘还未理解，陆苍梧便娓娓道来，细细向魏隘解释。

“你手下现下这些倒确实如此，甚至更盛。说话，走路甚至是交手时的一招一式都如古书上所教一毫不差。”

“这倒的确是彰显主人家管教得好，可现下你我身份尴尬，身旁人这般，反倒是容易暴露。”

“原是这般，士族与百姓生活习性差别巨大，他们所受的教育一时半会难以改变，自会被人发现。果然读千遍古文，不如见一次世事。”

“不过也无妨，你混迹天下这三年，应当是知晓‘双衡坞’之名的。我于双衡坞之中寻一名游侠护你，可好？”

陆苍梧静默，魏隘便当他默认了，转而换了一个话头。

“你先前说，萧玦私吞军饷，可有证据？”

“我倒是没有，但有一人应当是有的。”“谁？”魏隘不由发问。

“前任江陵道员秦艋觉。”

“他？可他现在不是龙骧将军吗，怎么会和此事扯上关系？”

“邑攸兄，错了。不是他是龙骧将军所以和此事扯上干系，而是他与此事有关所以成了龙骧将军。”

“原是明升暗降，对其敲打。可苍梧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据我所知，你已近两年都未离开这平柳镇了，可秦艋觉调为龙骧将军是去年之事。”

魏隘看向陆苍梧的眼神又带上了三分审视。

“邑攸兄你也太过一惊一乍了，我若是与萧玦相勾结，又怎么能坦然自若地与你对坐相商？你这般疑心我，难道是因为我未将江白玉给你？”言罢，陆苍梧便将江白玉取出置于桌上，缓缓将其推向魏隘。

“再说，我陆苍梧的悬赏到现在都还在外面挂着呢。”

见魏隘眼中怀疑消散不少，便又笑着开口，“而且，我若是三年来就只是做了‘逃命’这一件事，那么邑攸兄来看我岂不是要笑话我？再说我这也不算什么作为，只不过是在几条河岸边布下一些人，帮我传一下消息罢了，不足挂齿。”

陆苍梧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在仇敌当政身份受限的情况下做到这些，又哪里是容易的？

魏隘其实是信任陆苍梧的，可这三年里多是提心吊胆，又怎么能不谨慎些呢？

“唉，是我太过疑心。你既对我这般坦诚，我又何必自寻烦恼。今日，我便舍了这满腹戒备，与君秉烛夜谈，还望君不吝赐教。”

魏隘有心想翻过上一篇，便特意奉承了陆苍梧两句。

“这是自然，只要君不嫌弃苍梧才疏学浅便是了。” 陆苍梧边说边举起碗，做劝酒状对着魏隘。

魏隘见陆苍梧似是真的不甚在意，终是也举起了面前的碗。

“噹—”

微晨破晓，陆苍梧缓缓走出船舱。

昨夜与魏隘聊了一整夜，今晨本该是疲累无比的。可不知怎的，陆苍梧现下却是觉得神清气爽。

“陆先生，可需派人护送你回去？”门外守了一夜的影寂忽然开口，从他身上竟也找不出一丝困倦。

陆苍梧刚从船舱出来时，见影寂双眼紧闭，还以为是睡着了。心里还想着“这般不称职，如何堪当太子身边暗卫。”

这会儿倒是吓了陆苍梧一跳。

“不必送我。不过，你方才未睡着？我见你双目紧闭，但你现在却无困倦之色。”

“我一夜未睡。”影寂淡然地回答道。

“我闭眼是因为，闭眼时，我可以洞悉方圆五十米的风吹草动。”

“这么称职的吗？”陆苍梧内心腹诽。

“那若是有情况呢？”陆苍梧追问道。

“那便睁眼应对。”“……”

这话说得，虽没有错处，却令陆苍梧哑口无言。陆苍梧抬眼，却见影寂面色认真，便懒得纠缠。心想这应该只是耿直而已。

“诶。”陆苍梧想起一事，忽然面色有些难看。

“既然你耳力这般好，那昨夜我与邑攸兄的谈话，岂不是？”

陆苍梧猛然想起这一茬，毕竟昨日谈话，可并非独有雄才大略。聊到兴起之处，不免会聊到一些别的。若是被人听去了，陆苍梧可是真的有些羞于见人了。

影寂面不改色，淡然说道，“这乌篷船，隔音极好。”

陆苍梧蓦然觉得眼前一黑，大概是昨夜未睡的缘故吧。

这老实人也不老实啊！

“咳咳。”陆苍梧勉力缓了过来，清了清嗓，再次开口。

“劳烦将昨夜引我前来的那位唤来，我有事寻他。”

“好。”影寂轻微点头，而后取出一支骨笛轻吹一响。不过霎时，陆苍梧便感觉到数十道身影落于身后。

“影迹，陆先生寻你。其他人，散。”

影寂话音一落，除了影寂和影迹以外的十余名暗卫皆散去，只是隐匿的地方各不相同。

陆苍梧看了一眼，很好，基本没有在五十米之内的。陆苍梧不信他们个个的听力都能达到五十米开外。

“陆先生有何吩咐？”

昨夜他黑衣蒙面看不见面容，今日未做伪装，陆苍梧才发现这人天生笑面。

“可惜了，做的是这种工事。”陆苍梧心里暗道可惜，手却缓缓抬起，做讨要状。

影迹意会，拿出一枚银符牌。上面镌刻着一些花纹，以及一个篆体的“陆”字。

陆苍梧之所以会在昨夜被影迹引过来，就是因为这枚符牌。

这是唯一能证明陆苍梧身份的东西，凡陆氏族人，执此符便可证明。

一般待族中孩童及笄或及冠后，族中长老便会将其字刻在背面。

陆苍梧细细地摸着银牌光滑的背面，心中无限感慨。

这枚银牌在这三年之内，算上这一次，陆苍梧只拿出过五次。

“现下无事了，我便先行一步。待邑攸兄醒后，代我转告他，我等着他请我喝酒！”

陆苍梧敛起思绪，转身离去了。

青衫衣袂飘飘，只是上面血迹斑斑，让人触目惊心。

1.人的正常听力范围在5米左右，受过专业训练可达17米（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训练），有记录的最远听力范围可达23米。文中影寂的耳力可达方圆五十米属于夸大了，或者好听一点叫艺术加工。

2.过所是魏晋南北朝时期官府颁发的一种通行凭证，主要用于控制人口流动和保障社会治安。（冷知识：过所有时间期限，其中要表明去哪里，经过哪里，什么时候回来。逾期不归要受刑法）但是在本文中过所的管理较为松懈，具体有多松懈 看后面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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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定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