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琢光 > 第6章 第 6 章

琢光 第6章 第 6 章

作者:温禾lucky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5-22 06:46:11 来源:文学城

第一天,她按着陈敬之写在名片背面的地址找了过去。

小区在城南,楼龄不算很新,但物业打理得很干净,单元门口特意修了平缓的无障碍坡道。她坐电梯上六楼,站在深棕色的防盗门前,缓了五分钟,然后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护工,国字脸,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护理服,看见她明显愣了一下。

“你好,我找钱时珩教授。”她轻声说。

护工回头往走廊深处看了一眼,又转过来,语气带着点警惕:“您是?”

“我姓曲。”

“稍等一下,我进去问一下。”护工把门带上,留了一条缝。她听见走廊那头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没过多久护工回来,门只开了一道窄缝。

“不好意思啊,钱老师说不见客。”

“麻烦你再跟他说一声,我是两年前杭州古陶瓷论坛认识他的,我姓曲。”

护工又进去了。

这次再回来,门依旧只开了一半,里面传来一个声音,又干又哑,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让她走。”

她听得清清楚楚。

那声音听上去并不是真正的平静没有波澜,反而是绷得紧紧的,底下藏着一丝压不住的颤抖,像一个人用了全身力气把情绪按住,却还是露出来一点。

门没有立刻关上。

护工在门缝里站了两秒,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为难。

也就是这两秒,她闻到了门缝里飘出来的味道:消毒水的刺鼻味、药膏的药味、空调吹久了的闷热的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凉丝丝的塑料味。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导尿管密封包装撕开后,残留在空气里的无菌塑料味。

他的家,闻起来和医院的病房没有任何区别。

护工看了她一眼,轻轻带上了门。

她在门口站了十几秒,没再按门铃,转身走了。

第二天她又来了。

护工开门看见是她,脸上的为难比昨天更重了。

“曲女士,钱老师他……”

“我知道,他说让我走。”她笑了笑,把手里的纸袋递过去,“我今天不进去,就是带了两本书给他。一本是去年新出的《马家窑文化彩陶纹饰研究》,我在成都书店淘到的;另一本是我自己写的论文单行本,就是当年杭州论坛上讲的矿物颜料那个。”

护工接过纸袋进去了。

两分钟后出来,递给她一个空袋子:“钱老师说书他收了,谢谢您。人就不用进来了。”

“好。”她点点头,转身下楼。

刚出单元门,助理小满的电话就打来了。

“曲姐,林总那边又催了,说婚戒设计稿想再加点东西。”

“加什么?”

“他说想要有故事感的,不能太普通,就让他老婆一看就感动的哇哇哭那种。”

“有故事感?”她重复了一遍,有点哭笑不得,“什么叫有故事感?”

“我也没听懂,反正他啰啰嗦嗦说了一堆,大概意思就是不能是大街上随便能买到的款式,得有专属他们俩的含义。”

“那他直接跟他老婆说句我爱你不就行了,还让什么狗屁戒指替他说。”

小满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姐你这话我可不敢转达。”

“瓜兮兮,你就跟他说我在改,周五之前给他。”

“好嘞。对了曲姐,你这两天下午都往城南跑,干嘛去了呀?”

“看一个人。”

“谁啊?”

“一个不太想被我看见的人。”

小满安静了一秒:“那你还去?”

“去啊。”她语气很淡然,却很坚定,“没事,你把林总那边稳住就行,别的不用管。”

挂了电话,她走出小区大门,阳光落在身上,却没觉得有多暖。

第三天。

护工开门看见她,先叹了口气。

“曲女士……”

“我今天也不进去,就问一句话。”她靠在墙上,语气很平和,“他今天状态怎么样?”

护工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跟平时差不多,上午做了半小时被动拉伸,下午一直在审学生的论文。”

“今天导尿几次了?”

护工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这个问题太私人了,根本不是普通访客会问的。她问得很平静,就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护工看得出来,她不是随便问问,她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三次了,下午四点有一次,一天至少六次。”

“好,谢谢你。”

就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走廊那头忽然传来他的声音,比前两天稍微清晰了一点,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淡:“第四天不要来了。”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径直走进了电梯,按了一楼。

走出小区,她坐进车里,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点光都透不出来。她在车里坐了五分钟,然后扳回后视镜,挂挡开车,慢慢驶出了小区。

第四天她没去。

她在工作室待了一整天,对着林总的婚戒设计稿坐了一上午,也没想明白到底怎么用一枚戒指讲故事。铂金打底,镶一颗圆钻,侧面再嵌一排碎钻,中规中矩,挑不出错,可也一点意思都没有,就像一句说了等于没说的正八经垃圾话。

她把设计稿推到一边,走到工作台前,拿起刻刀磨一枚吊坠的蜡模。上面是她画的缠枝草叶纹,弧线的走向改了三次才满意。最后定下来的版本,起笔重,行笔渐轻,收口之前留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内弯。她后来想,一刀斩到底是一种痛快,收口前留一口气是另一种温柔,她选了后者。

下午四点整,她手里的刻刀忽然停了一下。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记住这个时间。昨天护工随口说的,“下午四点有一次”。这个数字就这么钻进了她脑子里,挥之不去。

四点。这个时候他应该正坐在轮椅上,或者躺在床上。那个护工会撕开导尿管的密封袋,戴上一次性手套,用碘伏消毒。管子插进去的时候,他一定会下意识地吸一口气吧?她不知道他那时候是什么表情,是闭着眼默默忍着,还是会咬着牙,连眉头都不肯皱一下?

一天四次到六次。每一次,冰凉的管壁划过身体最**部位的触感,他都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陈老师说他的感觉神经完好无损,所以每一次刺痛、每一点酸胀,都分毫毕现。一天四到六次,一年就是一千五百多次。两年,就是三千多次。

每一次,他都清醒地承受着。

她把刻刀轻轻放在工作台上,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四点的太阳很亮,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过了一会儿,她重新拿起刻刀,继续磨手里的蜡模。她的手很稳,一点都没抖。

第五天她还是去了。

护工开门看见她,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只是回头往走廊看了一眼。走廊那头安安静静的,没有声音。

“他在书房。”护工压低声音说,语气比前几天软了很多。

“我不进去。”她把手里的保温袋递过去,“早上炖的银耳羹,放了点枸杞和冰糖,你帮我放他桌上就行,不用说是我送的。”

护工接过保温袋,犹豫了一下,笑了笑:“没用的,他肯定能闻出来。”

“啊?”

“他鼻子尖得很。”老李说,“上次您送的那两本书,他一拿起来就闻出来了。说书上面有股松香味,不是书店里那种塑封的味道,是工作室里常年堆着木料、蜡块才会沾上的味。他还问我,是不是个做手艺活的人送来的。”

她愣了一下。

“我没跟他说是您。”老李赶紧补了一句,“但他没再问,应该是猜到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保温袋:“银耳羹也能闻出来?”

“能,他连我放了什么都能闻出来。”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人鼻子倒是没坏。

“麻烦你了。”她说完,转身就走。

接下来的几天,她隔一天去一次。不去的时候就在工作室赶订单,去的时候就带点自己炖的汤或者点心,不进门,问护工一两句他的情况,放下东西就走。

护工老李渐渐跟她熟了。他说自己以前在华西医院在神经科做男护,退休了不想闲着,就出来做私护。他跟她讲钱时珩每天的作息:早上七点准时起床,他帮着翻身、擦身、换衣服,八点吃早饭,八点半准时开始工作——用语音软件口述论文批注,或者用下巴控制的专用鼠标翻文献。中午休息一个小时,下午继续工作,四点做一次导尿,六点吃晚饭,七点做半小时拉伸。

“那九点之后呢?就他一个人?”

“嗯,他非要我走。”老李叹了口气,“走之前我会帮他翻好身,把床头摇到三十度,电脑支架转到他能看见的角度,下巴控制的鼠标架好,吸管杯也放到他下巴能碰到的地方。他就这么躺着,能熬好久。”

“能熬到几点?”

“不一定,两三个小时吧,再久骶骨那块就受不了了。”老李说,“他床上铺的是最好的防压疮气垫,但架不住一个姿势躺太久。我有时候早上来,看见他已经把电脑关了在闭眼躺着,有时候屏幕还亮着——估计是后半夜疼醒了,又睡不着,就起来看文献。”

“他晚上都在弄什么?”

“好像是学生的论文,有时候弄自己的东西,好像也是写论文或者什么他工作的东西。”老李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他这个人不爱说话,不让我多问。”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犹豫着说:“有一回我来得比平时早了半个钟头,推开门看见他电脑屏幕亮着,字密密麻麻的。我刚凑过去一点,他就睁眼了,声音特别冷地说'关了'。我赶紧给他关了,没敢多问。”

“他平时心情怎么样?”

老李摇了摇头:“看不出来。他这个人,高兴不高兴都是一个表情,脸上从来没什么变化。”

“他不抱怨吗?”

“从来不。”老李说,“他这个病是真折磨人,四肢哪里都不能动,但神经痛每天都会犯,疼得厉害的时候,他也只是咬着牙,连哼都不哼一声。我护理过这么多病人,没见过比他更能忍的。”

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口袋里紧紧攥了一下。

不抱怨。

连抱怨的资格,他都不肯给自己。

晚上回到家,她打开冰箱看了一眼,昨天炖的排骨汤已经喝完了。明天去菜市场挑点粉糯的莲藕,给他炖个藕汤吧。

她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楼下有人遛狗,小狗的指甲敲在水泥地上,发出哒哒的轻响。她听着那声音,翻了个身。

明天是第十天。

她还是要去。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