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绾瑜在展厅里又站了十几分钟。
眼睛根本落不到展品上,全跟着那台电动轮椅转。
轮椅沿着展柜慢慢挪,每一件前面都停一会儿,再接着往下走。陈敬之寸步不离地跟在旁边,腰一直微微弓着,偶尔凑过去小声说两句。钱时珩要么轻轻点下头,要么嘴唇动一下回一句,声音轻得根本听不见。
她发现一个特别扎眼的细节。
他头能转,上半身也能稍微往前探,但脖子以下的身子,像钉在轮椅里一样,一动都不动。手搁在扶手上不动,腿放在踏板上不动。正常人坐着总会不自觉晃两下腿、动动手指、换个重心,而他什么都没有,从领口往下,整个人安安静静摆在那儿,像个没有生命的摆件。
可两年前在杭州酒店的露台上,他也是这样站着跟她聊天。
手搭在栏杆上,食指时不时轻轻敲一下,敲得很轻声,几乎听不见。
可如今那只手现在松松地蜷在扶手上,一下都没动过。
她假装慢悠悠看展品,脚步放得比蜗牛还慢,眼睛却一直黏在他身上。他在第十一件展品前停得久了点,那是个拼了一半的残碗,一半是带着土沁的陶片,一半是灰白色的修复材料。陈敬之掏出手机对着残碗拍了张照,然后侧过身把屏幕凑到他眼前。他盯着看了两秒,微微点了点头。
他连掏手机、按快门的力气都没有,连看张照片,都得靠别人的手举着。
曲绾瑜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堵得发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他在每件展览柜前都没有待太久,一个四肢全瘫的人,折腾大半天,让人推着轮椅,专程跑这一趟,他确实非常敬业。
正想得出神,陈敬之突然朝她走了过来。
“曲小姐。”
“嗯?”
陈敬之推了推鼻梁上的旧眼镜,鼻托那里磨出了一块明显的绿铜锈。他先往轮椅的方向瞟了一眼,才转回头看着她,语气有点犹豫:“您有空吗?我冒昧地请您喝杯咖啡。有些事,我想和您聊一聊。”
展厅旁边的咖啡厅很小,她们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陈敬之点了两杯美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明显在琢磨怎么开口。
“今天这个展,他本来可以不用来。” 他先开了口,“所有展品他早就翻来覆去看过无数遍,布展方案都是他抠着字眼改的,连每个展柜的灯光角度都是他定的,根本没必要亲自跑这一趟。但昨天半夜他突然给我打电话,说第二天要过来。我问他为什么,他半个字都没说。”
他抬眼看了看曲绾瑜:“曲小姐,我知道这很冒昧,但,这两年,您找过他吗?”
“找过。”
“怎么找的?”
“微信、电话、邮件都发过。去年来过一次成都,去他川大的办公室留了联系方式。”
陈敬之顿了一下,然后说:“那次您去办公室留纸条的时候,我就在隔壁。”
曲绾瑜的手指猛地停在了桌面上。
“我听见您跟前台说的话了,当时就想出来跟您说一声。” 陈敬之的声音低了点,“但他之前特意跟我打过招呼,说不管谁来找他,尤其是您,都不许说他的情况,就说他不在学校,出国考察了。”
“他说…… 不许跟我说什么?”
“不许跟您说他的身体,他的病。”
曲绾瑜没说话。
陈敬之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随便擦了擦,又戴回去,镜片上那个指纹印还是没擦掉。
“我今天跟您说这些,不是他的意思,他根本不知道。要是让他知道了,肯定要跟我翻脸。” 他攥着咖啡杯,手指都赚白了,“但我要是今天不说,可能就真的没机会了。”
“他到底怎么了?”
陈敬之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放下的时候杯子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整个人全瘫了。四肢瘫,手和脚,一点都动不了。”
他看着曲绾瑜的眼睛,直白地说:“头还能转,上半身能稍微动一点,剩下的,全废了。”
曲绾瑜的拇指死死按在滚烫的杯沿上,烫得指尖发麻,她却没松手。
“两年前的事。” 陈敬之接着说,“他带队去羌塘那个最高的遗址,赶上百年不遇的暴雪,被困了十一天。海拔四千八百米,夜里零下三十多度,帐篷和睡袋都不够,他把自己的睡袋让给了两个发烧的学生,自己裹着两件羽绒服在折叠椅上坐了整整五晚。后来水源冻住了,断水断粮,他又得了急性肠胃炎,一直蜷着身子动不了。等救援队找到他们的时候,人还有气,但下来之后,他就发现自己的手脚不听使唤了。”
“怎么会这样,那发病是什么原因?”
“运动神经大面积坏死。低温、长时间不动、脱水、低钾,好几件事凑一块儿了,把神经彻底压垮了。医生说的那些专业术语我记不全,反正就是不可逆,治不好。”
“一点恢复的可能都没有吗?”
“没有。” 陈敬之看着她,“这不是我说的,是他自己说的。从确诊那天起,他就不许我们在他面前提‘康复’‘希望’这些词,谁说跟谁翻脸。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曲绾瑜的手终于从咖啡杯上拿开,指尖已经烫得通红。
“最熬人的是··········· ” 陈敬之顿了一下,声音有点发涩,“他的感觉神经一点都没坏。”
“什么意思?”
“他全身的运动神经坏了,可感觉神经是和正常人一样的,也就是说冷热痛痒,他什么都能感觉到。你碰他的腿,他知道;针扎他一下,他会疼;膀胱胀满了,他也有感觉。但他就是动不了,连抬一根手指都做不到,连自己排尿都做不到。”
他看着桌面,轻声说:“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做不了。天底下没有比这更熬人的了,他这个病非常特殊,全国都没有几例和他一样,和他类似的病人,不到两三年,几乎都在绝望,自卑和抑郁中去世了。”
曲绾瑜沉默了几秒,直接问:“他能自理吗?”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白,没有一点拐弯抹角。陈敬之愣了一下,才回答:“间歇性导尿,一天四到六次。肠道更麻烦,便秘和失禁交替着来,有时候好几天不上厕所,有时候直接失控,也也是这个病最打击人,最残忍绝望的,人工干预好很多,但如果没有人工干预,简直就是活在地狱里,所以他24小时需要护工照顾。”
咖啡厅里有人在说笑,声音隔着几张桌子飘过来,显得格外遥远。空调风从头顶吹下来,带着一点凉意。曲绾瑜盯着桌面上那圈咖啡渍,用指尖轻轻蹭了蹭边缘。
“他出院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理手机里的联系人。” 陈敬之接着说,“微信、通讯录、邮箱,全清了。学院的同事不能删,还要工作,除此之外,一个都没留。”
“所有人?”
“所有人。” 他看着曲绾瑜,“他说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现在这副鬼样子,不想被人可怜。”
曲绾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关节上有一块薄茧,是常年握设计笔磨出来的。左手无名指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两年前在杭州酒店大堂,他就是用那只好看的手,在她手机里存自己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指腹落在每一个按键上,一个字都没打错。
那双手现在,连握个杯子都做不到了。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蜷了一下。
“清联系人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陈敬之说,“他手不能动,是我举着手机给他看,他说删哪个,我就删哪个。删到最后,剩下两个号码,他说留着。一个是他父母的,他父母走了十几年了,号码早就停机了,他一直舍不得删。另一个··············”
他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
“另一个号码我不认识,他也没说是谁,只有一个曲字。他就看着屏幕看了好久,说‘这个留着’。”
曲绾瑜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过了两天,他又把我叫过去,说把那个号码也删了。” 陈敬之的声音很轻,“没解释为什么,就说‘删了吧’。我删完转身要走,他又叫住我。”
“他说什么?”
“他说,‘你跟学院说,我下学期的课继续上,线上。论文审稿也别给我停,该多少工作量就多少。别给我降薪。’”
陈敬之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一点笑意都没有:“你说他这个人多拧巴。刚瘫在床上,什么事都要别人帮,大小便都不能自理,第一件事居然是跟学院说别给他停薪,要上班。”
“这像他。” 曲绾瑜轻声说。
“嗯。” 陈敬之点了点头,语气终于松了一点,“这他妈太像他了。”
他看着曲绾瑜,眼神很认真:“我跟他认识二十三年了,本科同班,研究生同门,一起在羌塘晒过太阳,一起在窑洞里啃过干面包。他这个人,嘴硬,脾气拧,又犟得要死,我骂过他一万次,他骂我更多。但他心是软的。他父母走那年他才二十三,我在医院陪了他三个月,他一滴眼泪都没掉,转头就把父母留下的所有田野笔记都整理出来了。那件神人纹陶罐,他拼了三年,不是为了评职称,是因为他父亲的笔记里最后一句话写着‘这个遗址的彩陶,要是我们修不完,就留给小珩’。他这辈子认真做的事不多,但只要是他认了的,拼了命也要做完。”
他顿了顿,接着说:“所以曲小姐,我跟您说这些,是想告诉您,他是绝对不会主动找您的。他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个废人,是个累赘,他宁愿您这辈子都以为他失踪了,死了,也不愿意让您看到他现在这副样子。”
曲绾瑜没说话。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没动。又震了一下。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是小满。
直接按了静音,屏幕朝下扣在了桌上。
“有急事您就接电话吧,别耽误您正事。” 陈敬之说。
“不急。是我助理,她有急事会再打,然后我再接。”
“她一般打几遍会放弃?”
“最多五遍。”
陈敬之这次是真的笑了,带着点无奈:“那我还有两遍未接电话的说话时间。”
“但……” 曲绾瑜突然开口,看着陈敬之,“陈老师,您今天找我,不是单纯来跟我解释他为什么两年不见我的,对吧?”
陈敬之沉默了好几秒。
他又把眼镜摘下来,这次擦得很仔细,终于把那个指纹印擦掉了。
“对。” 他重新戴上眼镜,手指在桌面上攥了一下,又松开,指节白了一瞬。
“三个月前,他跟我提了一件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说他查过了,瑞士有一家机构,可以合法……”
他说到半截就有点哽咽。
曲绾瑜的后背猛地贴在了椅背上,浑身的血一下子就凉透了。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坐直的,现在整个后背都僵得像块石头。
“我当时就骂他疯了。” 陈敬之的声音有点抖,“我跟他吵了整整一下午,他一句话都不跟我争,就安安静静地听我骂。等我骂完了,他说他想了半年了,想得很清楚。”
“他给我算了一笔账。护工费、医疗费、导尿的耗材、止痛药、轮椅的维护,一个月差不多两万五。学院给他发基本工资和审稿费,一个月一万出头,剩下的他自己出。他算了算,按他现在的积蓄和收入,最多能撑十二年。十二年之后他五十六岁,钱花完了,他不想拖累任何人,而且和他相同的病人有40%跟他选择同样,都去了瑞士。”
“他说得跟做考古项目似的,一笔一笔列得清清楚楚,连去瑞士的航班时间、需要的材料、大概的费用,全查好了。” 陈敬之的眼睛红了,“我认识他二十三年,从来没见过他这么平静过,平静得让人发毛。”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曲绾瑜:“所以您现在明白了吧?他昨天晚上突然说要来这个展,根本不是来看展品的。他的申请材料上周已经寄出去了。
他是来告别的。
跟他拼了三年的陶罐告别,跟他做了一辈子的考古告别,跟…… 跟他放不下的东西告别。”
曲绾瑜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出展厅的时候,他让我在走廊停一下。
停了足足有十分钟,我问他怎么了,他就痴痴的望着展厅不说话,然后说没什么,让我推他走。”
陈敬之的指尖在杯沿上轻轻磕了一下,“从认识他到现在,他从来没主动让我停过。永远都是‘快点’‘抓紧时间’‘别耽误事’。”
“我劝了他三个月。系主任劝过,他带的博士生也隐约知道了,都劝过。没用。他这个人,你跟他讲道理,他比你更会讲;你跟他讲感情,他比你更能扛。二十三年了,什么事我都能把他骂回来,就这件事,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看着曲绾瑜,眼神里带着最后一点希望:“但是今天,他看到您的时候,他扶手上那只手,往回收了一下。幅度特别小,别人肯定以为是痉挛。但我跟了他二十三年,他从瘫痪我就一直陪着他,我太了解他了。他现在这个身体状态,只有特别紧张、特别慌的时候,才会无意识做这个动作。”
曲绾瑜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里。
“曲小姐,我跟他认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让他的手抖一下。他父母去世的时候没有,评上一级教授的时候没有,甚至拿到确诊报告那天,他都面无表情,手都没抖一下。”
“我不知道你们在杭州发生了什么。但他见到您的那一刻,他的手动了,一直抖。”
陈敬之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曲绾瑜心上:“他这辈子应该不会再找您了。如果您也不来找他············”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他已经在倒计时了。”
桌上的咖啡早就凉透了。
曲绾瑜看着那杯褐色的液体,一口都没碰。
陈敬之站了起来:“我得回去了。他一个人在展厅待久了不行,轮椅要是卡在展柜中间,他自己出不来。”
“陈老师。”
“嗯?”
“他家住哪里?”
陈敬之看着她,看了足足有五秒。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翻到背面,用随身带的笔飞快地写下一个地址。
字很小,写得很用力,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他把名片递给曲绾瑜:“他现在脾气比以前更坏了。你去了,他肯定会赶你走,会说很难听的话。”
“我知道。”
“他会让你滚,会说从来没认识过你。你别跟他吵,他情绪一激动就容易血压高,会头疼。”
“好。”
“他要是跟你说‘再也别来了’
陈敬之停了一下,“您自己看着办。”
曲绾瑜点了点头,把名片紧紧攥在手里。
陈敬之转身走了。
咖啡厅里只剩下曲绾瑜一个人。
她把空了的咖啡杯转了一圈,杯底在桌面上画了一个浅浅的圆弧。
手机又震了,第三遍。她划开接听键。
“曲姐!轻食都软成泥了,你到底还吃不吃啊?” 小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着急。
“不吃了,你自己吃吧。”
小满那边立刻安静了,过了两秒才小心翼翼地问:“曲姐,你声音怎么了?是不是出事了?”
“没事。”
“真没事?你别骗我,我听着都快哭了。”
“真没事。”
“那你在哪儿?我过去找你。”
“不用,我一会儿就回工作室。”
“曲姐。” 小满的声音软了下来,“你要是受委屈了,或者碰到什么破事了,一定要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
“知道了。”
“真知道了?”
“真知道了。挂了。”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包里。那张写着地址的名片,被她攥得都起褶了,边角卷了起来。
她站起来,走到吧台结账。吧台小哥说刚才那位先生已经付过了。曲绾瑜说,那就算我请他的,把零钱放在吧台上当小费。
走出会展中心的时候,阳光正好斜斜地照过来,落在大堂的落地窗上,晃得人眼睛发花。
这个角度,这个光线,和两年前杭州那个酒店的大堂,一模一样。
两年前,钱时珩就是从这样的阳光里走出去的,肩上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回头冲她笑了一下,说 “北京见,等我”。
曲绾瑜站在原地,闭了闭眼。
再睁开的时候,她抬脚就往停车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