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随 第2章 二、结伴

结伴上路之初，肖白彦是颇有些摩拳擦掌的。他常年待在山上，虽也时常接些任务下山，但多是来去匆匆，或与同门一道，总不如这次“自由”。更重要的是，身边跟了个秦穆时。肖白彦那点好为人师兼捉弄人的顽劣心性，在确认同行后便蠢蠢欲动。

起初，他变着法子逗弄秦穆时。路过茶摊，非要学着说书人的腔调，夸大其词地编派些江湖轶闻，观察秦穆时是否会露出震惊或好奇的神色，结果对方只是默默喝茶，末了评价一句“所言过于离奇，恐非实情”；夜宿客栈，他故意在秦穆时洗漱时猛地拍门，想吓他一跳，门内只传来平静无波的“何事？”；买了包号称“天下第一辣”的椒盐酥糖，哄着秦穆时尝，自己在一旁憋笑准备看他出丑，秦穆时面不改色地嚼了，点点头：“尚可，多谢。” 连眼角都没红一下。

肖白彦觉得自己仿佛在对着铁壁挥拳，用尽力气，对方纹丝不动，反倒震得自己手疼。那点恶作剧带来的趣味，在秦穆时日复一日的“无动于衷”和“耿直”面前，迅速消磨殆尽。他渐渐觉得没意思起来，甚至有些淡淡的挫败。这人，莫非真是铁石心肠，半点情绪也无？

然而，撇开这份“无趣”，肖白彦不得不承认，秦穆时是个极好的旅伴。他话少，不挑拣，让住哪里便住哪里，给什么吃什么，赶路从无怨言，守夜尽心尽责。肖白彦也渐渐收了那些小儿科的把戏，开始真正观察这个沉默的少年。他发现秦穆时并非麻木，只是情绪内敛，喜怒不形于色；他心性纯良，路遇不平会立马出头，见到乞儿会默默留下些干粮；他吃苦耐劳，再累也不吭声，学东西却极快，一套剑法看两遍就能模仿个七八成。

肖白彦心里那点“师叔”的责任感，便在这日复一日的同行中，慢慢压过了捉弄的兴致。他开始真正地“带”他。教他如何从市井闲谈中分辨有用的消息，教他不同地方的江湖规矩和忌讳，教他剑法不必拘泥成规，需懂得审时度势、灵活变通。他讲得细致，秦穆时听得专注，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在领悟要点时会微微发亮，让肖白彦颇有成就感。他看着秦穆时从最初那个冷硬、几乎不通人情的石头，渐渐变得稍圆融些，待人接物虽仍显拘谨，却已算得上守礼有度。肖白彦心里，竟会时不时冒出一种奇异的、类似“老父亲”般的欣慰感。

除了“教导”，肖白彦最大的乐趣，便是带着秦穆时“见世面”。他身为门派长老，俸禄丰厚，以往没什么机会花用，积蓄颇丰，此次出行更是带足了银钱，花起来毫不手软。每到一地，他必先去寻最有名的酒楼、最地道的特色小吃、最负盛名的景致。他不只是自己享受，更热衷于看秦穆时的反应。

“穆时，快尝尝这个！青芜镇的芙蓉糕，据说当年郭大侠吃过都赞不绝口！” 肖白彦将一块晶莹软糯的糕点推到秦穆时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秦穆时依言尝了，细细品味，然后点头：“清甜不腻，口感绵软，确是好物。”

只是这样一句简单评价，肖白彦便能心满意足，仿佛那糕点是自己做的一般。看到琅琊山飞瀑流泉时秦穆时眼中刹那的震撼，在云梦泽畔初次尝到秋蟹时他那不易察觉的、微微扬起的眉梢，都让肖白彦心中充满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炫耀般的成就感。

他花钱随心所欲，看中的衣衫、佩饰、稀奇玩意儿，随手就买，行囊却不见增多。秦穆时起初不解，直到某日投宿后，见肖白彦将一件赶路时沾了泥点尘土的外袍随手团了团，丢在房间角落，第二日便换了身崭新的、质地更佳的。

秦穆时终于忍不住，捡起那件只是脏了、并无破损的衣裳，问道：“这衣裳……不要了？”

“嗯？脏了呀，穿着多难受。”肖白彦正对镜试戴新买的玉簪，随口答道。

“脏了……可以洗。”秦穆时眉头微蹙。

“洗多麻烦，还要等它干。买新的多方便。”肖白彦转身，见他一脸不赞同，笑道，“怎么，心疼我的钱了？放心，我有钱，养你十个八个都够。” 这话带了几分戏谑。

秦穆时却认真地看着他，语气是惯有的耿直，甚至带了点教训的意味：“非是钱财之故。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衣衫完好，仅因污渍便弃，是为奢靡浪费。此举不妥。”

肖白彦被他这番义正辞严说得一愣，随即又觉好笑，这木头，居然教训起他来了。“嘿，你这小子……” 他本想反驳，说自己挣的钱自己花，天经地义。但看着秦穆时那双清澈眸子里毫不作伪的坚持，甚至是一丝对“浪费”的真切不赞同，他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摸了摸鼻子，忽然觉得跟这实心眼的秦穆时争论这个，倒显得自己理亏了。“行行行，你说得对，错了，奢靡浪费，不妥，大大不妥。” 他语气带着玩笑般的认输，却见秦穆时神色并未放松。

“那此衣……”秦穆时举了举手中的袍子。

“洗，我洗，行了吧？”肖白彦敷衍道，打算回头趁他不注意再扔。

然而，自那日后，肖白彦换下的衣衫，总会在不经意间消失，再出现时，已是干干净净、叠放整齐。他很快发现，是秦穆时默默收去洗了。河边、客栈后院，常能看到那少年挽着袖子，一丝不苟地浆洗衣物的身影。动作有些生疏，却极为认真。

肖白彦靠在门边看过几次，心中那点因为被“管教”而产生的小小别扭，渐渐化开，变成一种微温的、陌生的妥帖感。他依旧会随手买看上的新鲜玩意，依旧大手大脚，但再也未曾随手丢弃过旧衣。有时衣服不小心弄脏了，肖白彦也只是摸着鼻子，略有心虚地交给秦穆时，换来对方一个平静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和一句淡淡的“嗯”。

就在这样的“管教”与“被管教”、“带领”与“跟随”中，他们走了很长一段路。肖白彦早已忘了自己最初在客栈床上，在粗布床单上信手画下的那个漫长圆圈。他只是凭着兴致和记忆，带着秦穆时东游西逛。

直到某一日，他们站在一个陌生的三岔路口。前方层峦叠嶂，暮色渐起。肖白彦摸着下巴，难得地有些踌躇：“唔……接下来往哪走来着？这边好像是去……哎，我记不太清了，地图好像也没带详细。”

他正努力回想，身侧一直沉默的秦穆时，忽然开口，声音平稳清晰，如同背诵一篇熟极而流的经文：

“从此地继续向西，渡江，约十日脚程可抵云梦大泽，彼时恰逢秋，泽畔蟹肥菊黄；而后折向北行，经襄樊，可览隆中山色，约在深秋；最后北上，出关，至蓟北，应是隆冬，可观雪拥千山。此一路，若不耽搁，约需一年又半。终点在晖尧峰以北三百里的落雁关附近。”

他一口气说完，语速均匀，地名、时序、景致、甚至路程长短，分毫不差。

肖白彦彻底怔住了。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秦穆时。少年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平静面容，仿佛只是陈述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夕阳的余晖给他轮廓镀上金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许久，肖白彦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你……你竟都记得？”

秦穆时似乎有些不解他为何如此惊讶，抬眼看他，目光清澈见底：“你说过的，我都记得。”

“我说过的……”肖白彦喃喃重复。是了，那是他们初见那日，在那间简陋客栈，坐在尚且陌生的床沿上，他一时兴起在粗糙床单上随意勾画出的、漫长得近乎虚幻的路线。他当时说得眉飞色舞，却只当是说来鼓舞这沉默少年同行的诱饵，是信口勾勒的远方憧憬，说完，自己也就忘了大半。

哦……对，是我说的。”肖白彦移开目光，望向秦穆时所指的东方，喉结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惯常的轻快，却似乎多了点什么，“那就……去云梦大泽吧。我倒要看看，那芙蓉糕有没有我说得那么好。”

他率先迈步，朝着夕阳沉落前最后光亮的方向走去。脚步比往常轻快，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

秦穆时跟在他身后半步，看着他被晚风扬起的衣袂和发梢，目光在他似乎格外挺直的背影上停留一瞬，然后默默跟上。山林寂寂，唯有两人脚步落在碎石路上的细响，和远处归巢倦鸟偶尔的啼鸣。

两人的关系在相伴游历中悄然缓和、亲近。直到那次沿着河岸赶路，错过了宿头，不得不在野外露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