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入 第4章 协议

叶岚冰是怎么想的……

说实话，她没什么想法。直到温念华说完，她脑子还有点发蒙。

一点恼火后知后觉地反上来，她感觉温念华似乎在拿钱羞辱她，虽然她态度很好。

——所以说，她从头到尾都是另有所图，抱着目的来的？

她就说世上不会有这么完美的人吧……

之前的猜想得到了验证，但她心里反而有点空落落的。

亏她昨天晚上睡前还在翻来覆去地纠结温念华看上她什么，早知道就该直接蒙头睡了。

叶岚冰忍不住瞟了手边的水杯一眼，在心里算了一下这个距离能不能泼温念华一脸水，然后她甩一甩头发，对狼狈的温念华说句，“不好意思，姐们我虽然没有你有钱，但也没穷到这种地步，要去出卖自己的婚姻和幸福换钱”，跟个女侠似的潇洒地结账走路。

就像霸总小说里富贵不能淫很有骨气尊严的坚韧女主一样。

温念华发现了她的视线，并不紧张，堪称宽容地笑了。

她伸手把水杯再朝叶岚冰手边推了推，“如果你实在气不过，可以试着泼水给我？”

……不是，她是不是什么圣人来着？这么能忍？？

叶岚冰难以置信地瞪着对面镇定从容的女人，“……你不害怕吗？”

据她的观察，温念华是个挺讲究挺在意在外形象的人，即便下馆子被热到出汗的时候也不会把自己的扣子解开或者挽起袖子，弄得叶岚冰也跟着不好意思，言行举止格外斯文，感觉自个儿跟温念华相处多了都更彬彬有礼了。

温念华点点头，坦荡地说：“怕啊。你在这里泼我水的话，我的衣服会湿，妆也可能会花，我会很狼狈，不得不请人给我买套新衣服。”

“但是如果能让你消气的话，那就按照你的想法做吧。毕竟我的提议在把爱情和婚姻看得很神圣的人看来，应该有点羞辱成分？但实际上，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

叶岚冰忽然泄气了。

她叹了口气，移开眼睛小声说：“……算了。别担心，我不泼你水。”

她发现，在面对温念华的时候，她就算心里有气有恼，也不能完全发作出来。

倒不是说她颜狗或者多么大情种，心疼漂亮女人弄得下不了手，大家都是女的，谁怕谁？

只是……被温念华这么温和诚恳地看着，她或多或少有种无处下手的无力感。

话都让温念华给说完了，她又有什么好说的？

现实毕竟不是霸总小说，她也就只能在幻想里爽爽了。

唉，温念华是不是克她啊？果然还是她段位太高了吧？

叶岚冰有种哪哪都不得劲的感觉。

一时间，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气温念华更多还是气自己没用更多一点。

站在她面前，她一定什么都被温念华给看透了。

就很烦。

真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个蠢人在感情上老是遇到这些聪明人，费珂也是，温念华也是，都把她耍得团团转。

“谢谢你，岚冰。那么，我们能就这件事再谈谈吗？”

见叶岚冰很快要张嘴说什么，温念华又摆了摆手，“不用着急，你可以慢慢说。要不要喝点水？果汁好吗？”

“……不用。”

叶岚冰拒绝了温念华递过来的杯子，要是她还是十年前的那个小女孩，她肯定会下意识接过来喝一口，但现在她都二十九了，就算在人情世故上迟钝一点也该开智了，她当然能感觉到温念华在习惯性地引导调整聊天的气氛和节奏。

和温念华这张柔和美丽的脸庞不同，她骨子里其实是个挺强势的人不是吗，大概是当老板的通病吧。

只不过温念华双商高，又很有风度，格外擅长掩饰她的强势。用声音，用语气，用神情。

就像玉一样，摸在指尖分明是柔润的质地，令你疑心自己是否可以将它掐破，但它其实是坚硬的石头。

对付这种人就是要咬死自己的目标不放，不能跟着她走，要不然完全就被她牵着鼻子跑了。

叶岚冰单刀直入：“你别跟我打太极，我刚刚问你的问题你根本没回答，说了那么多，你来跟我相亲不还是为了花钱找人跟你假结婚吗？”

“嗯……你说得不完全准确，”温念华并不恼，眼里仍旧带着一丝笑意，“从法律层面上来讲，就是真结婚呀。”

“可是你想花钱劝我跟你结婚不是吗？结婚，真结婚的话，不是要有感情基础的吗？你并不喜欢我，我……”

温念华说：“签订婚前协议书是很普遍的行为，这是为了预防不必要的风险，对结婚双方来说都是好事。”

“感情基础，在你看来，我们没有吗？这一个月以来，我正在和你培养这种基础，岚冰。你认为只有爱情才算感情吗？我个人觉得，友情也是感情，亲情也是感情，合作伙伴之间的情谊也是感情，并不比爱情低人一等。一直以来，大家都把爱情的意义看得太高太重了，不是吗？”

“而且，结婚和爱情并没有关系吧。结婚对大多数人来说只是搭伙过日子——你知道现在很多人把自己的另一半叫做‘队友’，就是这个意思，比起传统意义上的爱人，更接近于一个相互合作的伙伴，那么多相看两厌的夫妻也会因为各种原因保持婚姻关系不去离婚。”

“没有爱情，也能结婚，我是这样想的。我们可以各取所需，这是双赢。”

真是条理清晰逻辑分明的论证，叶岚冰险些要点头认可了，转而化为鼻腔里哼出的一声冷笑。

她再也压不住心里那团闷火了。

“哇，太精彩了，我给你鼓掌，温董大学的时候是不是辩论队的？说了这么多，那都是你的想法，要是我不同意呢？你再去接着相亲，跟您七大姑八大姨不知道谁介绍的女孩再吃上一个月的饭培养感情？温董真是好阔气呀。”

“不同意的话，我们可以当朋友。”

仍旧是平和的声线。温念华避开了她的阴阳怪气和挑衅锋芒。

“这算是什么？买卖不成仁义在？”叶岚冰尖刻地问。

“岚冰，这不是买卖。不要生气，好吗？”

那你就别说这些气人的话啊！

叶岚冰真有点想和温念华打一架了，她憋了又憋，忍了又忍，勉强没有直接拎包走人。

“为什么是我？”

这是她最后一个好奇的问题。

眼看温念华思忖着要给出回答，叶岚冰说：“打住，可别再说那什么可爱的话了，我起鸡皮疙瘩。既然你没有那个谈恋爱的意思，那就别说叫人误会的话，温念华我可告诉你，言语骚扰也算性骚扰啊。”

温念华失笑，轻轻地点了点头，“好……但是，你确实很可爱，这是我的真心话，你不用太警惕。”

“真要说的话，我觉得你很……单纯，品行也好。”她慢慢地沉吟道。

玻璃杯中的水在阳光下摇晃着点点光斑，女人的视线从水杯上转移到叶岚冰的脸上。

她在说话的时候，一向习惯专注地视对方的眼睛，但这次，叶岚冰觉得，温念华的神情里带了点若有所思。

“对我来说，结婚对象最重要的，大概就是人品吧。”

·

直到回家很久之后，叶岚冰还在久久地回想温念华对她的这两个形容词。

单纯？人品好？

靠，这都什么鬼……

人品好，这个她倒是可以接受，但在现在这个人人都精得恨不得长八百个心眼的年头，被说“单纯”总有点像在骂人，心里怪别扭。

简直就像在委婉地说她傻，蠢，没心眼儿，好骗，好哄。——虽然可能确实有点儿吧……

明明她只是没其他人那么鬼精，那么有城府而已……

哎，跟这个糟糕的世界拼了！她没有骗人的心思，可是别人却要骗她。

叶岚冰又有点想起来费珂学姐了。

她刚察觉到这个迹象，立马就坐直了搓搓脸，把那些伤心事强行从脑海里驱赶出去。

叶岚冰不是那种喜欢伤春悲秋自怜自艾的人，为费珂哭过气过难受过，也就行了，她不能老是给过去胶缠着。

她振作精神，又翻出来温念华给她的合同细看。

临走时温念华说希望她再考虑考虑，屁咧，她才不要跟这种一肚子黑水又会说话段位又高的坏女人结婚，哪天被卖了也不知道，就算是假结婚也不行，就算她给她很多钱也……

啊等等，真的好多钱啊。

看合同看着看着，叶岚冰开始发呆咬指头。

当然这个数字在有钱人看来可能不算什么，但是她叶岚冰只是个普通人，一个破大学教书的，她长这么大手里拿过最多的一次钱就是受聘的时候学校给她发的安家费，面对金钱的诱惑，她也不是不会犹豫。大家谁都知道钱好不是吗？

她有点拿不准主意，这时候想起自己当律师的发小了，当即把合同扫成PDF给发了过去。

她发小叫詹靖，两个人从小就能玩到一起，从小学到大学都是同学，直到现在也关系很铁。

詹靖有两个微信，一个工作号一个生活号，工作号当然是用的真名加正装照，一个大好青年社会精英跃然屏幕之上，生活号的名字叫AAA战无不胜的宁城首席讼棍，叶岚冰每次看到都会乐一下。

要不是她的微信里加着同事学生领导，她也挺想把自己的id改成“AAA有刊必发的宁理无敌教授”呢。

她这边文档刚发过去，詹靖那边立马一个“？”就弹过来了：

【AAA战无不胜的宁城首席讼棍：什么情况？你要傍大款了？】

【AAA战无不胜的宁城首席讼棍：#叶岚冰始乱终弃！】

叶岚冰笑死了要，要不说她俩怎么能玩到一起呢，打字回她：神经病！

她发语音说：“好了别贫了，我跟你说正事呢，你给我好好看看啊，就看看这个合同有没有什么隐藏条款，坑我的那种，改天请你吃饭。”

詹靖也不跟她客气，直接发了个餐厅定位过来：“感谢老大赐饭喵！”后面跟了个捧手拜拜的呆猫表情包。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詹靖回复：

“看完了，没啥大问题，可以签。”

她的声音变得欠兮兮的：“你这是什么情况啊老叶，终于找到富婆姐姐包养了？我可抱你大腿了啊，从今以后你吃肉我喝汤，咱俩这个关系谁跟谁啊对吧，我……”

“滚吧你，你小子就不能有个正形啊，”叶岚冰现在对“包养”这个词挺敏感，“什么包养啊，是结婚啊结婚，婚前协议懂不懂！再说我捶你！”

她干脆跟詹靖发了个视频过去，简单讲了下事情头尾，想听听好朋友的看法。说真的，遇到这种事她心里也挺憋得慌，很需要一个人来交流交流。

就看见她发小摸着下巴一脸深沉严肃，然后万分惋惜地说：

“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我怎么就没遇见呢，我也好想和漂亮有钱大姐姐结婚从此躺平过上幸福的蛀虫生活啊……这个活动以后还有吗？或者你帮我问问，你那相亲对象还有没有朋友给我介绍一下？”

“我杀了你啊啊啊，詹靖你钻钱眼里去吧！”

“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了，”詹靖终于正经了一点，“你想听我的想法？”

“我的想法是，从纯粹的功利角度来说，你确实可以考虑一下，毕竟谁和钱过不去吗，是不是？反正合同没问题，你不用担心上当受骗或者她把你卖到缅甸，但是我个人还是觉得，嗯，这种经济水平相差太大的婚姻不太好，我怕你受委屈。”

“不过这上面又注明了，她基本上不会来你住的房子，你只需要在过年的时候出席一下亲戚聚会就行。”

“呵，真有意思啊，有点像以前同性婚姻没合法时候的形婚嘛，形式婚姻，走个过场，就是她不需要你生孩子。”

“总之你看你自己吧，单就作为相亲对象来说，她确实很优质。你想，相亲相亲，其实大家不就是奔着找对象最后结婚去的吗？殊途同归嘛，她这样你不是还挺爽的吗，都不用睡了，你多清静啊。哦，就是不能谈恋爱了。”

合同里要求乙方在婚姻存续期间不能和其他人发展恋爱关系，相应的，甲方也会办到。

詹靖说得挺诚恳，她的业务水平，叶岚冰还是信得过的，既然她说没问题，那就应该没问题了。

叶岚冰默默思考着她说的话，心里感激，嘴上却不饶她，抱怨道：“你这说了一大堆跟没说一样嘛，还正面反面的，跟我在这写高中作文呐？到底是支持还是反对啊，给句准话。”

“哎我的天呐，我不都说得很明白了吗？这是你自己的人生，归根结底，还是得你自己做决定啊。”

詹靖又说：“其实我再一想呢，感觉这样也挺好，不谈恋爱，只谈钱，多好啊，不伤感情也不伤心，你太笨了，我怕你被女人骗呀。”

她说着吃吃笑起来，显然在嘲笑叶岚冰之前那段跟费珂失败的恋爱。

“这样吧，你那相亲对象名字叫什么，你不是说她是开公司的吗，我给你网上查查去喽？或者我问问我有没有人认识她，宁城很小的啦，打听打听总能问到点啥的。”

“大好人啊你是！”叶岚冰满口道谢，说，“她叫温念华，额……她公司名字叫啥来着？”温念华应该说过，但她没记住，给忘了。

手机屏幕上，发小的表情迟疑起来，“什么？温念华……？是不是思念的念，中华的华？”

“嗯，对啊，怎么了？”

叶岚冰莫名其妙，这名字有什么问题？

“温念华，不是戚嫣然的女朋友吗？”詹靖困惑地说，“我记得，她俩前段时间不才刚分手吗？”

段评开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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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