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市的四月还不算暖和,前两天又下了场大雨,冷空气再次席卷,更是冻得人骨头疼。
路边初开的小黄花,在风雨中颤颤巍巍地□□着,却被路人的衣摆不经意蹭掉,很快没了踪迹。
外面的行人感叹着天气,裹上略厚实的外套。医院里,季拾月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长袖,一大早忙忙碌碌跑上跑下,整个人非但没感觉到冷,甚至额头间沁出一层薄薄的汗水。
A市人民医院,季父前些日子出了车祸,在ICU里躺了整整半个多月,昨天才恢复吞咽功能,不用打营养针,可以吞咽些流食。
看着护士把保温桶送了进去,季拾月先去找在病房外守了一夜的母亲。
季母眼下一片青黑,眉眼间的疲惫掩盖不住,人已经累到极点却还留在这里不愿意离开。
父母感情好,但总不能里面还躺着一个外面的再累倒了。季拾月好说歹说,才把人劝回了家。
ICU病房门口没有设置长椅,家属为了方便,通常都是在门口直接打个地铺。这两天天气不好,就算隔着厚实的被褥,但睡在冰冷的瓷砖上,一晚上过去免不了腰酸背痛。
但几乎每一家都是这样,亲人在病房里躺着,家属在病房外候着。
保温桶分为上下两部分,上面的糊糊送进了病房,下面的米粒熬的粘稠,正是最好的火候。
季拾月拧开放在窗台的辣椒酱,一口粥,一口辣椒酱,简单且寒酸,但她却吃得十分珍惜。
这些东西要是放在一个月前,季大小姐看都不会看一眼。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家里破产,父亲又出了车祸,往日挥金如土的大小姐也认识到了社会险恶,一分钱难倒英雄好汉,现在她也变成了一分一毛都要斤斤计较的小市民。
快速解决掉早饭,季拾月去找了父亲的主治医生。
“叩叩”季拾月先敲了门,等到门内传来许可才走了进去。
谢定澜从鼻梁上取下眼镜,随手放在桌上,纤长的手指不停揉着眉心。
昨天晚上他值了个大夜班,眼睛都熬红了,眼看着马上就能回家,没想到这个时候有家属过来,实在是没什么心情。
“学长,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休息了?”季拾月有些尴尬地站在门口,不知该不该离开,好看的杏眸微垂,乌黑的漂亮瞳仁里满是歉意。
“拾月,没关系,进来吧。”
谢定澜重新戴上眼镜,在一旁翻找着季父的病例资料。
“当时车祸情况那么严重,如今才半个月伯父就有恢复意识的征兆,可以说是奇迹。”
得到医生肯定的答复,季拾月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漂亮的小脸终于没有那么紧绷。
天灾**,当时是在高速路上发生的连环车祸,季父乘坐那辆车的司机当场去世。而他虽然侥幸活下来,身上也多处烧伤骨折,甚至因为撞击到了头部,差点就变成了植物人。
谢定澜的话还没说完:“接下来等伯父身体状态稳定,就可以进行下一轮手术。”
“不过,费用要提前准备好,越早进行手术,对病人的身体肯定越有利。还有之前的治疗费用是不是还没有缴清……护士长跟我说过好几次了,再不补齐的话,医院那边可能要停药了。”
“以伯父现在的状态,停药就是等死。”
谢定澜声音很温和,但却一字一句犹如惊雷般炸响在季拾月耳边。女孩的头越来越低,手指在桌下不断绞紧,挂在耳畔的长发因为重力原因垂落下来,露出一截细嫩的脖颈。
谢定澜取下眼镜,似乎想要触碰她瘦弱的肩膀,却在半路礼貌停止,不甘地放回了桌面。
“拾月,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谢定澜温声开口。
“不用学长,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不能再麻烦你了。钱我会努力想办法,我和我妈最近都在想办法凑钱。真有什么困难我一定和你开口,毕竟这是我爸。”
季拾月蹙起细眉,抬头朝着谢定澜勉强笑笑,纵使憔悴,却也难掩惊艳。
早就清楚自己的学妹是怎样倔强要强的性格,谢定澜也没有多勉强,只是在心里暗自做了打算。
从谢定澜办公室走出来,季拾月浑身脱力地靠在门外的长椅上。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连绵多日的阴雨天终于出了太阳,可灿烂的光透过玻璃洒在身上,季拾月却感受不到一丝温暖。
钱,哪里有钱呢?
公司破产,家里的资产全被冻结,母女两人值钱的首饰和包都拿去卖掉,但医药费就像个无底洞,怎么也填不上。
赔偿就更不用指望了,车祸主因是大客车侧翻,造成伤亡人数十几人,均摊到每一家手里也就只有几万块钱,哪里顶用呢?
季拾月手中紧紧攥着手机,唇瓣被洁白的齿咬的发白,她犹豫许久,还是拨出去一个电话。
“嘟,嘟,嘟……”
电话连接了许久,在她都忍不住放弃时,那头终于接通了。
季拾月举着手机,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发出来的声音干涩沙哑。
“婶婶,我是拾月……”
季拾月话还没说完,就被那边一道吵闹的男声盖过去——
“妈,J家又新出了一款球鞋,我班上同学都有了,你给我买嘛。”
“一双鞋要8000多,你真生来个是讨债鬼。我告诉你季峰,要是表现好这周带你去买,要是你表现不好,那就梦里去见你的新鞋吧。”这是婶婶宠溺又带着无奈的声音。
似乎是意识到这边接起了电话,婶婶这才匆匆截住话头。
“拾月啊,这么久没联系,你父亲情况怎么样了。婶婶一直都想过去看看,但是你两个弟弟妹妹都还要上学,我实在走不开身。”
女人声音热络,可通过电波传来的只有冷漠的虚情假意。
季拾月在电话这头苦笑,还是如实说了:“父亲现在已经好转了,只是后续手术还需要不少的费用,能不能……”
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对面立刻打断:“你知道的,婶婶家也不容易。小峰小羽都在读书,就你叔叔那点工资,养活他自己都费力,更别说我们这一大家子了。我这都出嫁了多少年,还要时不时向娘家张口,这件事说出来婶婶自己都觉得没脸。”
“但是你既然打电话过来了,我们又是这么近的亲戚,肯定不能见死不救。这样吧,多的我们拿不出来,婶婶一会儿给你转2000块钱过去,这是我们能尽的最大的心意了,别嫌少,你可千万要收着啊。”
季拾月喉头哽住,嘴巴无力地张了张,她想提起曾经每年都要被叔叔一家以各种名目要走的钱,想说他们现在住的房子,是父亲不久前才过户给他们的。
但是那有什么意义呢……
“不用了,”季拾月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这几个字,“婶婶家那么辛苦,还是以小峰小羽为重吧,医药费这边我自己再想办法。”
那边人长舒一口气:“还是我们拾月知道心疼人,等你叔叔哪天休息了,我们一家子去看你父亲。”
那头也没有多客套,急匆匆按下了挂断键。
季拾月放下电话,细白的手指在漆黑的玻璃屏上来回轻点,却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可以求助的人。
季拾月斜靠在墙上,双眼无力的半阖,整个人脆弱又无助,好像路边被狂风暴雨击打过的花朵。
大约是因为脸色太过难看,路过的小护士好心地给了她一块巧克力,季拾月道了声谢,收进了衣兜。稍微收拾了下情绪,她打算继续回病房外守着。
从谢定澜办公室回到ICU病房,需要乘坐电梯。
然而这一层楼却并不平静。
刚下来时季拾月就听到周围的纷杂吵闹,有不小的动静。路过人群时听到年轻的小护士脸色通红地聚在一起叽叽喳喳,才知道有个顶流明星受伤,进了医院。
现在整层楼里,到处都是闻讯而来的粉丝,为了维持秩序,保护那位顶流的安全,不远处的就诊区还整整齐齐站了一排黑衣保镖。
季拾月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老老实实地站在电梯口,等待电梯下降。
周围传来一阵喧嚣,人群不断朝着电梯这边涌动。
最前方的是一群妆容精致、青春靓丽的女孩,她们手里拿着应援物和准备好的礼品,肩上扛着镜头。
季拾月看到这一幕不禁有些失笑,仿佛透过她们也看到了那个曾经狂热的自己。
女孩们一边被身后黑压压的保镖推挤着往前,一边嘴里还不停地喊着。
“啊啊啊啊啊小星看我!”
“星星宝宝辛苦了,回家好好休息。”
“宝宝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以后不要受伤了。”
“……”
小星,星星!应钧星!
季拾月像是错觉一样浑身僵了下,很快便恢复如常。她自觉地往旁边让了让,给这一大堆人腾出个地方。
一旁的电梯门已经敞开,帽子墨镜口罩全副武装的青年在经纪人的陪同下到达电梯,隔着拥挤的人潮,在电梯门关上的最后一刻,应钧星好像有所感觉一般,朝着季拾月的方向看了一眼。
两人视线短暂接触,守在电梯口的迷妹们不明所以的爆发出一阵尖叫声。
季拾月连忙又后退两步,把自己隐藏在了人群之中。
进到电梯里,周围都是自己请来的保镖,应钧星才把口罩取下来。
一旁的经纪人状似随意地问起他刚刚的反常:“钧星,是遇见熟人了吗?”
应钧星眯着眼斜靠在电梯角落上,声音漫不经心:“应该吧,好像是见到了一个许久没见的人……”
经纪人警觉开口:“你现在是上升期,最好不要有什么出格举动。”
“知道了,我可不是两年前的我了……”应钧星声音懒懒地扔下一句,不紧不慢地走出电梯。
两年前,经纪人心道一声糟糕,这可是他和应钧星之间不能提的一道死结。
应钧星走后,围在这里的粉丝也相继离开,季拾月一直等到人走的差不多了,才坐上电梯回到ICU病房。
没想到脱粉后再次在线下见到前担居然是这样的场面。
两年过去了,他们之间还是云泥之别,只不过应钧星变成了她季拾月高攀不起的人。
身份调换,可真是让人心情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