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要从那个被泼了墨的黄昏说起。
高一开学第二周的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我不用上——医务室开的证明上写着“体质虚弱,建议避免剧烈运动”,班主任刘老师在花名册上我的名字后面打了个星号,从此所有需要跑跳的场合我都可以安静地坐在一旁。
我没有朋友,也不需要朋友。
教学楼空了,整栋楼安静得像一座被遗弃的废墟。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写数学练习册,夕阳从左边窗户漫进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淡,纸张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橘色光。教室门开着,走廊里偶尔有风吹过,带着操场上隐约的哨声和呼喊声,那些声音隔得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我在解一道函数题。铅笔在草稿纸上划过,发出细细的沙沙声。我喜欢数学,喜欢它有固定的规则和唯一的答案,喜欢它不会突然改变、不会毫无预兆地翻脸。这个世界上几乎所有东西都会变,但数学不会。公式就在那里,安静地等你套用,从不欺骗。
第三排的灯管闪了一下,发出极其细微的电流声。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从走廊尽头传来的,而是从楼梯方向,很轻,像是刻意放慢了速度。脚步声经过隔壁班门口,经过水房,越来越近,在我完全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的瞬间,一个人影出现在教室前门。
他背着光站着,整个人被镶了一圈模糊的金边,五官看不清楚,只能看见轮廓——肩膀很宽,校服外套敞着,里面露出一件深灰色的T恤,裤腿挽了一截,露出脚踝。他的头发有点长,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右手拎着一个篮球。
我低着头,用余光看他。
我不认识他。开学两周,班上的同学我都没怎么正眼看过,更别提其他班的人。但他显然不是来找人的,因为他看见我之后就停下了脚步,像是对教室里还有人这件事感到意外。
“你不上体育课?”
他的声音不低,但也不吵,带着刚运动完的气息,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我没有回答。目光落回数学题上,铅笔还握在手里,但我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了。我不习惯被人注视,那种感觉像是有一根针抵在后颈,不痛,但让人浑身僵硬。
我以为他会走。正常人遇到这种明显的冷漠,通常会讪讪离开,或者嘀咕一句“什么毛病”然后离开。我遇到过太多次了,从初中开始,同学们就给我起过一个外号——冰块。他们觉得我高傲、不合群、看不起人,但事实恰恰相反,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人说话,就像一个人从来没学过游泳,你把他扔进水里,他只会往下沉。
但他没有走。
他反而走了进来。
篮球被放在讲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他从讲台边绕过来,走过第一排,走过第二排,我的余光看见他的运动鞋停在了我前面一排的座位旁,灰色鞋面上沾着操场的灰,鞋带系得松松垮垮。
“数学?”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桌上的练习册,语气里有一点意外的笑意。
“这才第二周,你也太卷了吧。”
他趴在前排的椅背上,手臂交叠着搭着靠背顶端,下巴搁在胳膊上,就这么歪着头看我的练习册。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留香混着一点汗味,还有塑胶操场的橡胶气息,像夏天出汗之后蒸上来的水汽,温热而干净。
我的笔尖戳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黑点。
手指攥紧了铅笔,指节泛白,心跳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又快又乱,像是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我不敢抬头,我怕一抬头就会撞上他的视线,我更怕的是——我其实很想抬头。
他的声音落下来,散在夕阳光里,每一个字都带着毛茸茸的金边。
“谢渺。”
“谢灵运的谢,虚无缥缈的渺。”
“隔壁三班的,跟你一个楼层。”
我低着头,草稿纸上的铅笔线条在那里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又画了一个圈,像是某种重复的、无意义的仪式。我知道他在等我回应,等我说出自己的名字,可我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话都挤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沉默像水一样漫上来。
他等了大概十秒钟,然后笑了一声,很轻,像是在说“好吧”。他起身的动作带动了桌椅,发出一声轻响,篮球被他从讲台上重新捞起来,脚步声朝后门方向去了。
“高一七班靠窗倒数第三排的那个同学,”他走到后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这么一句话,声音里带着笑意,“下次见面记得告诉我你叫什么。”
他的影子从地上消失。
篮球砸在走廊地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
我保持握笔的动作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直到教室里的日光灯突然全部亮起来——那是同学开的灯,白晃晃的光一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把残留的夕阳光冲得一干二净。
我低头看草稿纸。
纸上被我无意识地写了一个“谢”字,歪歪扭扭的,笔画在发抖。
那一瞬间的感觉很奇怪,像是一根羽毛落进胃里,轻飘飘的,却又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我把草稿纸揉成一团想扔进桌洞里,但手指松开之后又收紧,最后还是把那个纸团慢慢展开,抚平,夹进了数学书里。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像我不知道为什么后门的风吹过来的时候,我闻到了不属于这间教室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薄汗,还有塑胶操场。
他叫谢渺。
谢灵运的谢,虚无缥缈的渺。
这个名字在我的脑子里转了一整个晚上,像一首挥之不去的背景音乐,不管我在做什么——吃饭、洗澡、躺上床——它都在那里,轻轻地响着。我试图用数学公式把它覆盖掉,但那些符号和数字第一次失效了,它们根本拦不住那两个字。
高一七班靠窗倒数第三排。
他记住了我的位置。
而他说“下次见面”。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母亲在隔壁房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大概又在和外婆说我的事——“小瑜最近挺好的”“药还在吃”“会好的”。这些话我听过太多遍了,每一个字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呵护,像在捧一只裂了纹的杯子,怕用力过猛会碎掉,又怕不用力会散架。
我不是裂了纹的杯子。
我是已经碎了一地、被她用胶水一片一片粘回去的碎片。粘得再仔细,裂缝永远都在。
闭上眼睛之前,我脑海里最后浮现的画面不是那个黄昏,不是那些金灿灿的光,而是草稿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谢”字,和我握住铅笔时发抖的手指。
它在发烫。
它在告诉我,这个人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而我只用了不到一秒就确信了这件事——
这很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