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雨城一事之后,寂星宗暂无动静。贺烬姿也没有再出现。
但阵没有被完全毁掉,这一点雷慎独心里明白。
那晚的异火在贺烬姿离开阵心后很快被扑灭可北街有不少店铺被烧毁,几个店老板苦不堪言,而诉苦无门。阵心虽破,但阵还留了余脉,若放任不管,迟早会再次生变。但修真布阵之术,雷慎独并不精通。解铃还须系铃人,他得把贺烬姿找出来。
贺烬姿。默念着这个名字,雷慎独回想着那晚和他的交手。他此前不是没和修真人打过,只是现在看来,他们的道行都太次了。可到底是寂星宗修的道术离奇,还是贺烬姿其人高深莫测,他不得而知。他擦拭着自己的剑。剑光凌冽,剑身干净,映出他冷峻的脸。但这剑的尖端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带着焚香的血的味道,让他生出一丝烦恼。
为何那人能笑着做恶事?为何那人眼神中透着厌烦和无聊?为何那人天资如此之好,心中却无纲无常?
想到这里,雷慎独滋生出一股幽秘的心绪。他既愤恨,又不解,却还有一丝惋惜和欣赏。
不得其解时,他想起之前听到的关于贺烬姿的传言。
“莫非,我的心思也真是不复如初了……?”雷慎独苦笑。
三日后,他得到消息,说是在城西落星崖旧矿道下有人活动鬼祟。消息来源不明,雷慎独甚至觉得是有人故意递过来的。同门弟子劝他不要白费工夫,可他还是去了。他没有带人。他对门派其他人的解释是,矿道狭窄难行,人多反而是拖累。其他人只是让他小心。在他们眼中,雷慎独最是认真尽责,一丝不苟,根本没有余地让人生疑。
山路潮湿,雾气低垂。矿道入口已经半塌,外面杂草丛生,看不出有人出入的痕迹。但是当雷慎独刚踏入矿道时,空气就变了。湿冷之外,多了一层压迫感,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缓慢呼吸。走到深处时,那种感觉更明显了。不是刚布的阵,而是感觉是一个成型的阵在“蓄力”。
雷慎独停下脚步。前方黑暗中,有火光亮了一下。那不是灯,而是黑焰。贺烬姿站在那里回首看他,像早就知道他会来。
“雷剑主来得比我想的晚,莫不是上次没能杀了我,被关禁闭了?”
雷慎独没理他,也没有问“为什么你在这里”。他直接看向地面,阵纹已经铺开一半,隐隐闪着暗色的光,和贺烬姿的火焰颜色一样。
“你在续阵?”
“嗯。”贺烬姿的回答很干脆。
“和暮雨城是同一个阵?” 雷慎独皱眉问他。
“嗯。”贺烬姿的回答依旧很干脆。
雷慎独目光一沉,满脸不悦。贺烬姿这混账,好好的日子不过,为什么又在做这种祸乱一方的事情。他走近两步,阵纹在脚下隐隐发亮,那种“呼吸”的感觉更重了,像有什么东西被压在下面,正在慢慢挣扎。
“下面是什么?”察觉到不对劲,雷慎独直接问贺烬姿。这一次,贺烬姿没有敷衍。他低头看了一眼阵心,表情收敛。
“我不知道,”他说得很真诚,“但‘它’又想要醒了。”
贺烬姿态度的变化没有逃过雷慎独的双眼。但雷慎独还没来得及再问真假,就听到矿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震动,像是锁链被拉紧。脚下的地面变得凹凸不平,突显出青筋似的地脉。贺烬姿神情终于不再松散。他抬手,黑焰在掌心铺开,接着他伏身将这股力量导入地下。周边的阵纹如波浪一般涌向四周,可就像被激怒一样,这次脚下传来更加猛烈的震动。
“来搭把手,”贺烬姿扭头对雷慎独求助,“我一个人压不住。”
雷慎独看着贺烬姿,没再问多余的话,便果断站进阵位。剑出鞘,插入地下的一瞬间,阵纹像被点燃一样连成一片。地底的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整个矿道都震颤起来,碎石从上方落下来,堵住了去往更深处的路。
贺烬姿的呼吸很快变得凌乱。这阵不只是消耗力气,更是在“对抗”,像用自身去压一个正在醒来的怪物。雷慎独没有看他,默不作声地把剑势压得更稳。阵一点点闭合。那股呼吸和挣扎被逐渐压回去,直到最后一线光合拢。
一切忽然安静,只剩下两个人的喘息声。
贺烬姿卸力坐在地上,呼吸不匀,但满意地笑道:“还真成了。”
雷慎独收剑站稳,俯视着大喇喇坐在地上的邪教魁首。
“你最好给我个解释。”他语气冷静。
贺烬姿睁眼看他,语气惊讶:“诶?这么说,刚才你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进阵来了?为什么?”
雷慎独眉头紧皱,脸色一黑。
“难道,就是因为我让你帮我?”
“……嗯。”沉默的够久了,雷慎独从喉间勉为其难地挤出一声回答。
贺烬姿夸张地双手捂嘴,随即弯腰站起身。在抬头面对雷慎独之前,他眼神有一瞬间很深。没有玩笑,也没有敌意,更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
但那情绪很快被压下去。他站直了,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嘴角挂着轻浮邪魅的笑道:“雷剑主来这,应该不是为了特意帮我吧。”
此话一出,气氛已经变了。刚才的并肩像从未发生。黑焰再次燃起在贺烬姿指尖,朝雷慎独烧过去。
还在等解释的雷慎独凭本能躲开这一击,却还是避不开额发被燎断几根。一双浓眉紧紧拧在一起。这邪道混账,为何在他稍微有所改观时咬他个措手不及。
而他为何能容许自己在这般蛇蝎阴毒的人面前,有松懈,甚至有信任……和期待。
剑光与黑焰打成一片。两个人都带着刚刚消耗过的疲惫,却反而更直接。招式贴得很近,近到每一次碰撞都带着真实的力道。这不是切磋,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事。
确认,刚才那一刻的默契,到底算不算数。
“你倒是,先回答我啊。”
雷慎独把贺烬姿按在石壁上时,自己都没意识到力道用了多重。
冷石、热血、潮湿的水汽混在一起,贺烬姿的后背被撞得闷响一声。他嘴角噙血,却是笑了。
“这么凶?”
他抬眼看雷慎独,轻笑着问: “你是想拷问我,还是就想贴着我?”
雷慎独的剑还在他掌中,却已经不知道该往哪儿指。
他们又离得太近了。近到雷慎独能感觉到贺烬姿胸腔的起伏。一下,一下,撞在他腕骨上;
近到贺烬姿说话时,气息擦过他的下颌,像是刻意的试探。
“别动。”雷慎独低声道。“我在问你。”
贺烬姿微微仰头,他的睫毛被汗水打湿,眼神却亮得过分,喉结在雷慎独眼前滚了一下,回答说:“都说过了,我不知道。”
“……”
看到雷慎独在怀疑的表情,贺烬姿眼神一闪,叹了口气。
“你又在抖。”贺烬姿忽然说。
雷慎独呼吸一重。下一瞬,他收紧手指,几乎是咬着牙把贺烬姿压得更紧。
“闭嘴。好好回答我。”
贺烬姿被他自相矛盾的话逗笑了,笑得放肆。
“雷剑主,”他轻声唤他,语气亲昵得不像敌人,“你知道吗?我们现在的样子——”
他故意停住。
雷慎独低头逼近,额头几乎贴上他的。“我也可以不听解释,直接杀你。”
贺烬姿没有躲,他只是看着雷慎独,眼神慢慢暗下来,像火被压进深处。
“这一点,我知道。”
“可我也知道,你不会。”
雷慎独咬紧牙关,提起剑,但剑尖却最终偏开,擦着贺烬姿的侧颈而过,斩下他几缕青丝。
“看吧。”贺烬姿低声笑道,“你比我更危险。”
雷慎独表情复杂,阴沉着脸看着嬉笑的贺烬姿。贺烬姿也不惧这道目光,他直勾勾的看回去,问:“这样假装谨慎周全地活着,不累么?”
雷慎独松开他,后退一步。可那一瞬间,贺烬姿忽然伸手,抓住了雷慎独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忽视。
“下次见面,”贺烬姿贴近他耳边,声音低得几乎要听不见,“你要么杀了我,”
“要么,就别再假装你要杀我。”
话音落下,他已如烟般消散。
雷慎独站在原地,手心冰冷,心口却像被什么烫过。
迟迟未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