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知,武林正道第一后生乃剑者雷慎独。
剑光如雪,心如明月。
他站在那里,似乎连影子都比旁人淡些,像是被光洗过。
有武林长老说,这小子太干净、太端正了,甚至正得发邪。
让这样的正派少侠带头去清理霸占一方土地为“邪域”的贺烬姿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贺烬姿是“寂星宗”的魁首,在宗门内被称为“黑焰君”。因为修的是以欲为引、以心为炉的禁术,寂星宗被视为歪门邪道。本是名不见经传的小门小户,但不知从何时起,贺烬姿这个名字在武林中越来越响亮。有人说他模样生得极好,单单是笑一下就能把人挑起一身火。还有人说,哪怕是顶顶正派的人也不敢直视他,怕多看一眼,心就不干净了。
寂星宗是与武林对立的修真宗门,霸占一方,作威作福,定是不可多留。要在他们扩大势力之前尽快斩草除根,雷慎独心想。至于关于贺烬姿的传言,他只当这些是说书人的夸大其词。哪有人看一眼就能让人方寸大乱?非武林人士信,甚至同门弟子中也有人信,可他雷慎独不信。
近日,武林盟会接到消息说,暮雨城周边风水脉象有异动,怕是寂星宗在捣鬼。雷慎独立刻带人前往。
他们到暮雨城时已是半夜。冬雨湿冷,夜雾横浮。就在这样打更人的火把都难以点燃的夜里,城北的火却烧的正旺。
无视阴雨,这不是寻常的火。
雷慎独赶到城北的时候,街口已经被封住。人群压着声音议论,雨水顺着斗笠边缘往下滴,空气里混着一股说不出的焦味。
“雷剑主来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雷慎独下马,没有多问,只看了一眼火势的方向。
火光窜天,势头凶猛,但波及的范围却比这火看上去的威力要小得多。并没有民宅燃起来,聚集在这里的人都只是误把火光当成日出而提前醒来。确认过无人伤亡后,雷慎独的眉头舒缓了一点。但他又意识到,应是有人将这邪火压住,才让它不外泄。
修真布阵之术一直被武林众人视作旁门左道,习武之人是不屑于接触的。雷慎独并不例外,只是碰巧在童稚开蒙时,误打误撞地从门派的藏书阁中翻到过一本修真典籍,只是看了前几章就被师父发现了。而后典籍被毁,他也因此受罚。也巧,他过目不忘,那一点修真的皮毛倒是被他牢记到成人。他能看出,引发这大火的阵型本已成了大半。若是没人阻拦,恐怕现在半个暮雨城都在火海之中了。
“谁在里面。”他问。
身边的弟子迟疑了一瞬,才压低声音悄声说:
“大概是……贺烬姿。”
这名字一出,周围似是被震慑般寂静了一瞬。但接着雨水就将带着愤恨和猎奇的窃窃私语打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
雷慎独提了提腰间的剑。剑鞘上没有纹饰,极普通,却在他手里显得分量异常。
“带路。”
北街尽头,火光映得天色发红。街中央立着七盏灯,灯火却是黑的。灯之间以细线相连,隐约有符纹在地面浮现,像被压在石板之下,随着雷慎独的接近一寸寸亮起来。
阵眼处站着一个人。虽着黑衣,在夜色中却仍然夺目。长发束得松,几缕散下来,被火光一映,像带着一点湿意。他站得很随意散漫,不像忙于布阵的人,更像是刚好路过,在看一场戏。
雷慎独踏入阵心边缘的那一刻,那人抬头了。
目光对上。那一瞬间,四周空气像凝结了一瞬。
尽管是初次见面,当看清这人面目时,雷慎独便可确认此人就是贺烬姿。这时平时泰山崩于前而不变颜色的雷慎独心中却只有四个字:
不怪传言。
那确实是一张妖冶美丽的脸。像夜中的玉兰,美则美矣,却好似能蛊惑人心。
贺烬姿看了来者一会儿,却是先笑了。不是张扬的笑,更像是终于等到了人,释然又带着点埋怨。
“可是雷慎独雷剑主?”
声音不高,却穿过火声和雨声,落得很清。
雷慎独没有回应寒暄。他的视线不疾不徐地扫遍阵上,又落回到贺烬姿身上。
“你在做什么?”
贺烬姿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而后回答:“布阵。”
他说得很自然,丝毫没有引出这么大火的愧疚。
雷慎独眉头一拧,接着问:“为何。”
贺烬姿没立刻回答。他抬手,指尖燃起一缕暗色的火焰。火光贴着皮肤跳动,却没有灼烧的痕迹。
“你们正道的人,是不是都喜欢在这种无聊问题上浪费时间?”
语气不急不缓,甚至称得上是亲昵,完全不像对立的两方,反而像是同老友在聊天。
周围的正道修士被火热的冒汗。虽无人伤亡,但眼看火快要把建筑个彻底,他们心里更是着急。再看贺烬姿这幅不羁的样子,想要收拾他的心情已经按捺不住。
“雷剑主,不必与他废话,先破了他的阵!”
声音一出,气氛骤然紧绷。雷慎独却没有动。他看着贺烬姿,贺烬姿也看着他。目光如炬,但并不是敌意。更像是在无声的交谈,或者说,在等一个信号。
片刻后,贺烬姿错开眼神,摇头,叹了口气:“无聊。”
话音未落他抬起手,黑焰骤然暴涨,阵纹同时亮起。火不再向外,而是向内坍缩,像一个被强行收紧的漩涡。
雷慎独的剑几乎在同一瞬间出鞘。剑光落下,直指阵心。
贺烬姿的眼睛亮了一下,唇边荡起一抹满意的微笑。
“这才对。”
黑焰迎上剑光,两股力量在阵中撞在一起。整条街都震了一下。雨水被气劲震散,像一瞬间停了。众人因这两人突然开始的打斗而愣在原地。在看清这并没有他们插手的空间,以及他们中也无人有能力插手后纷纷散开善后去了。
火与剑交错的那一刻,贺烬姿意识到一件事,雷慎独的剑,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招招不留情面,都朝他的命门而去。
他是真的带着杀心的。
贺烬姿笑意更深了。
雷慎独的剑抵在贺烬姿喉前,只要再进半寸,邪道就会群龙无首。
可贺烬姿却不躲。他反而向前一步,慢慢斜过身,让剑锋贴着皮肤,在喉头划出一道淡淡的红痕。
“雷剑主,”他低声笑了,“你在抖。”
贺烬姿靠得太近了,近到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焚香味,雷慎独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他的手很稳,剑也很稳,并没有抖。可当剑尖碰到贺烬姿的脖子时,他仿佛是自己的手触到了他的皮肤一般,心湖像快要沸腾的水似的颤抖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由于一股隐秘的兴奋。
“邪不胜正。”雷慎独稳住心神,冷声道,“你该死。”
“是吗?”贺烬姿抬眼看他,目光幽深,“那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是啊,为什么。像是着了魔一样,雷慎独竟顺着贺烬姿的提问思考起来。捕捉到他这一瞬的失神,贺烬姿向后一退,用手将颈上的血迹抹去,笑得意味深长。
“你倒是挺有意思。”
贺烬姿在调戏完雷慎独后抽身而退,不是狼狈地败走,更像是看够了戏,主动离场。他跑得很干脆,却不快,甚至像是在故意等雷慎独追上来。
两人又在城外林子里打了一场。剑光和黑焰在树间来回交错。
雷慎独的剑还是很稳。他就当刚才的对话和失误都没发生过,仍然是招招致命。贺烬姿的黑焰的温度和他身上的气味在雷慎独的鼻尖若即若离。哪怕是面对雷慎独这样顶尖高手的剑,他看起来还是十足的游刃有余,完全没有被人追杀的自觉。
不知过了多少招后的某一刻,两人同时退开。贺烬姿落在一棵高枝上,雷慎独落在他斜下方,握着剑的手并未放松。
他低头看雷慎独,带着孩童观察蚂蚁般的好奇,道:“你真的很认真。”
雷慎独不说话,盯着他看,丝毫不懈怠。
贺烬姿歪头:“我只是布个阵,你就追我这么远。”
远?雷慎独这才意识到,他很久没这样和别人打过架了。他的对手,都太早地败下阵来。而贺烬姿,即使他修的是邪术,却能从容地接下他的招数,看来这个人是真的有点能耐。
见雷慎独没反应,贺烬姿有点腻烦地抱怨:“刚还觉得你有点意思,怎么这下又像个锯嘴葫芦一样?”
雷慎独开口问:“阵是干什么的?”
贺烬姿眉毛得意地挑了一下,笑道:“不告诉你。”
听罢,雷慎独重新举剑。
贺烬姿看着他动作,笑得邪魅。剑光逼近,贺烬姿侧身避开,却没有立刻反击。他落在雷慎独身后,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问:
“你追我,是因为职责,还是,因为我这个人?”
剑锋擦着他肩侧过去,带起一线血。雷慎独没有停,冷冷答道:“你是邪道魁首。”
贺烬姿低头看了一眼伤口,血顺着流下,停在锁骨边缘。明明是有些触目惊心的场面,他却还是漫不经心的懒散样子。
“老套。”
他重新抬手,黑焰比刚才更盛。这一次,他主动逼近,近到几乎要用心口撞上剑锋。可雷慎独的剑却在那一瞬间微微一偏。不是失误,更像是刻意避开了要害。
贺烬姿察觉到了。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变了。不是窃喜,也不是意外。是一种很短暂的、难以捕捉的情绪,像是某种兴趣被点燃。他顺势后退上树,借力拉开距离。
“雷剑主,你下手轻了哦。”他的声音被雨声压低了一点。
雷慎独没有回答。
贺烬姿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摆摆手,跳下树:“算了,今天没意思。”
雷慎独皱眉,问:“你想走?”
“当然啦,”贺烬姿拍了拍衣袖上的灰。“不然陪你在这过夜?”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自然。月光下他的笑脸更是透出一股妖媚。旁边几个追来的正道弟子都愣住了。雷慎独还是一副冷脸,没有接话。
贺烬姿转身往林外走,走出几步,他又停了一下,倏而烟一样地飘到雷慎独耳边。
“下次见面,”他声音很轻。“我们再继续打。”
雷慎独站在原地。雨还在下,他没有追,也没有收剑,只是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林中。当残留在耳廓的温度被雨水带走时,他才意识到,刚才那一剑,他确实收了三分力。
一款老辈子爱吃的大侠x反派,希望你看得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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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