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光 第16章 Chapter 16

“黄队。”技术侦查员扒着卫生间窗户喊黄子扬，“这边有发现。”

黄子扬迈着小正步走过去，探身往外瞅了眼：“擦，变态，连只猫也不放过啊。”说着伸手去捞挂在窗台的死猫，抓起来后突然大叫一声咵地把猫扔了出去。

嗖————

猫顺着卫生间门朝陆岩封飞了过去。

“陆支！”

“小心啊陆队！”

“陆支队……”

陆岩封刚挂断电话，抬眼就看见一块黑影直奔自己砸来，利落撤身往后一闪，那只耷拉着皮毛的猫正好Duang在他脚边。

技术侦查员伸在半空的手还没收回去，目光落到陆岩封脚前的猫身上，哇地一声隔夜饭都吐出来了。

那只猫的脸被剥了皮，脖子毛上全是干成团团的血块，四只爪子露着森森白骨，死状和浴缸里的孙瑶一模一样。

在场的几个警察，全部变了脸。

陆岩封盯着脚边的猫，脸色也不好看，他从痕检手里接过手套，蹲下来检查猫身上的伤口。

刀工精细，皮、肉、骨的剔离简直堪称完美，杀人，剥皮，焚烧……看来，凶手作案的时间很充足。

陆岩封蹲在那里，单手搭着膝盖，一脸凝重。

为什么凶手每次作案都不会被人发现？

这些死者，连着好几个小时不和外界联系，都没有人来找的吗？这也太离奇了。

他抬眼，忽然看向不远处正和技术员说话的沈临，定了定神：“沈专家。”

沈临回头，看到他扯了个十分不自然的笑，提步走过来：“陆支队，你喊我？”

陆岩封直起身冲他一笑，“这里就交给痕迹和技侦处理吧，你的档案下来了，刚才陈局打电话，叫你回去重新录个指纹。”

对方明显一怔。

陆岩封摸出根烟叨进嘴里，漆黑的眼底带着不太明显的谑笑：“怎么了？”

“我想起来，昨天陆队让我写的五千字检讨忘记带了。”他说，“还有时间回去拿吗？”

陆岩封冲黄子扬揶揄：“瞧瞧，五好警察。”

黄子扬压下被死猫吓飞的天灵盖，走过来附和一句：“可不嘛。”

陆岩封看了眼时间，对沈临挥挥手：“成，你回去吧，两点钟到我办公室报道。黄队，走，咱们收队。”

等人都走差不多了，沈临回头，看了眼空荡荡的浴室，浓浓的血腥味让他觉得不适，紧紧眉头缓缓走了出去。

红旗车离开后，陆岩封和黄子扬从福特警车后走出来。

黄子扬说：“就这么让他走了？”

陆岩封默了默：“通知小王他们。”

·

黑暗的地下室楼道里，昏黄灯光重新亮起。

沈临单手搭膝坐在角落里，听到脚步声缓缓抬眼。

顶着和自己同张脸的男人，在他面前蹲下和他平视，“沈警官，我们来做笔交易怎么样？”

沈临勾起唇角：“宋先生想要和我做什么交易？”

“宋先生？”男人自嘲一笑，“你怎么看出我是宋默生的？”

沈临偏头，碎发划过他冷锐的眼睛，“你刚刚洗过手。”

宋默生下意识看向自己摊着的手掌，他刚才的确洗过手。

“只凭这点你就断定我是宋默生？”

“不管做什么都要先洗手，这是医生的职业习惯。”沈临解释。

宋默生忽地笑笑，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他说：“就凭这个？你也太自信了点。”

“你用的洗手液味道很凛冽，和昨天的是同款。”沈临挑起单边眉梢，懒懒散散的，“有时候，一个人身上的气味也可以成为断案的证据。我对气味很敏感，不仅能嗅到你手上的洗手液香味，还能嗅到你现在遇到了棘手的事。”

宋默生干脆也坐下来：“是吗？”

“是。”沈临说，“时间紧迫，咱们就别浪费时间了，你直接说条件吧。”

宋默生默然，心中纠结了一会儿。

沈临好脾性儿的等着，也没催促。

“我知道你们还在查我。”宋默生终于打算开门见山，“你们始终觉得我是杀人凶手。可是，真的不是我。”

沈临没有表态。

宋默生垂头：“我记事的时候大概两三岁吧，身边最熟悉的人就是林姨了。”他抬起头看向摆在贡桌上的梁诗林遗像，“其实，我的童年没有任何关于父母的影子，学会说话后，最先会喊的也是林姨，她是我们家保姆，对我来说却比母亲更亲近，我离不开她。”

“她后来，也是像周思林那样死去的吗？”沈临问。

宋默生颓然点点头：“我接到噩耗赶回香港，在林姨火化前见到了尸体，血、肉皮、骨头，乱七八糟的，我是个医生，却在殡仪馆见到她的那一刻，吐的昏天黑地。”

想到周思林那具残破的身体，沈临眉头微瘪，确实乱七八糟，叫人看着想吐。

“林姨绝对是被人杀死的。”宋默生说，“当时，我爸妈事业正处在上升期，不能爆出一点负面新闻，他们宁愿给林姨家里两百万息事宁人，也不愿意报警调查林姨死亡的真相，他们甚至还用一份精神分裂证明，把我从警务处带回去锁了起来，后来，得知林姨火化我当场就晕了，等醒过来已经在医院里，所有人都说我自杀未遂。”

沈临平静地问他，“真的没有任何关于自杀过的记忆吗？”

宋默生摇头：“真的没有。”

沈临不纠结这个，他忽然抬手用指甲抠了抠宋默生的脸。

宋默生本能往后躲，整个人跌倒在地上，看着沈临一脸莫名其妙：“你做什么？”

“什么材质做的？”沈临好奇，“手感这么真。”

宋默生：……

“其实…”沈临默了默，扶着地面弯腰缓缓站起来，双手插兜看着跌坐在地的宋默生，“我本来没有怀疑你，不过，你伪装成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宋默生仰头望着他，苦涩的笑笑，“我想，找到凶手。”

“想找到凶手，就要走正规法律途径。”沈临说，“你这样非法囚禁警务人员，还妄想冒名顶替，就算抓到了凶手你也会坐牢的。”

“那又怎样？”宋默生站起来，目光坚定，“如果能找到凶手，就算我死了，又怎么样呢？”

沈临垂目，想了想。

“好吧，我和你合作。”

宋默生一怔。

“怎么？你想反悔了？”沈临挑眉。

宋默生说：“不反悔。”

沈临冲他笑笑。

“两点到陆支队的办公室，档案下来了，要重新录入指纹。”宋默生说。

沈临留给他一个笔挺的背影，手背向外抬臂随意挥了下：“知道了。”

看着他消失在楼梯高处，宋默生小声说了句：“谢谢你，沈警官。”

*

陆岩封开着车，时不时看一眼手机。

黄子扬捂着手机话筒：“小王说，人已经出来了。”

陆岩封点个头。

黄子扬又说：“小王叫我问你一声。”

陆岩封推推中控台放着的哪吒摆件，漫不经心的：“嗯。”

“他问你，让他和魏同盯着沈临是几个意思？”黄子扬一本正经。

陆岩封：“几个意思，黄队不知道吗？”

黄子扬牙疼地一咧嘴：“陆队啊。”

陆岩封敲着方向盘，转了个大弯儿，“有功夫牙疼，不如想想怎么和你的小王解释下。”

黄子扬长叹一声：“谁的小王？这话你别叫我们家宋经听到，不然他非给我玩命不可。”

陆岩封把车停稳，看了眼黄子扬，他差点忘记他们黄队已经夫夫劳燕分飞快两年了。

黄子扬摆手：“算了算了，我自己解决。”

“喂，小王，对，继续守着，对对，没错。”陆岩封拍上车门之前，隐约听到黄子杨声调突然又拔高了一个度，“什么？你说又出来一个，有两个沈……”

不知道为什么，陆岩封心情莫名好起来，他摸着口袋里的薄荷糖，弯起唇角走向警务大楼。

两点钟

刑侦科除了几个内勤在工位上扯着闲篇，根本没几个人。

外边一提到刑侦队，都以为个个穿着正装端端正正的忙碌，实际只有真正刑侦口的人知道，大家个个牛仔裤polo杉，风尘仆仆在外边办案呢，三过家门而不入的情况每天不知道发生多少次，想见到他们穿正装坐满办公室，不可能，根本不可能，就算应对大检查，人也绝对齐不了。

刑侦警察，在闹市，在山野，在案发现场，在群众中，制服是鲜少见的，拉风是没有的，帅爆了那是交通骑警的。

陆岩封推门而入，趴在工位上正嗑瓜子的几个内勤立刻双手一扒拉，瓜子壳哗啦啦全进了脚边的垃圾桶。

“陆支。”“陆支队。”“陆支队。”

陆岩封看了眼桌面上遗漏的两片还在晃动的瓜子壳。

内勤小姑娘赶紧抬手往垃圾桶又扫了一把，转移陆岩封的注意力：“嘿嘿，陆队，刚才我们正说呢，汪副下个月是不是就能回来了？”

陆岩封说：“上班时间，嗑瓜子聊八卦，你们内勤的日子过得真滋润。”

内勤小姑娘拢拢齐耳短发，羞愧低头：“刚才定副主任叫我们去痕检室搬东西，我们这就过去。”说着直给其他几个人偷偷摆手，“那我们就过去了哈，陆支队。”

陆岩封一点头，几个人立刻嗖地跑出了办公室。

看着在地上摇摇摆摆转圈的垃圾桶，陆岩封抬脚抵住，弯腰提起来，倒进办公室外楼道里的可回收垃圾桶里。

“支队长亲自倒垃圾啊？”

陆岩封侧目。

沈临就站在不远处，右手掐腰左手握着星巴克的咖啡杯，又补充了一句：“有点大材小用。”

“检讨书带来了吗？”陆岩封问的平静冷淡。

“那个啊……”沈临眉目舒展，忽地笑起来，“没写。”

一半沐浴阳光一半隐在阴影的眼睛里透着放荡不羁的碎光，仿佛整个世界都属于他。

有一瞬间，陆岩封沦陷在了他的笑容里。

时间定格，那该是个南方校园偶像剧中男女主在连廊相遇的场景，阳光在他们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香港警务处有回复了吗？”

沈临的话打断了陆岩封短暂地小美好，他收回思绪，点个头，拎着垃圾桶往回走，“除了香港那边有回复的事情，你还需要到证件处重新录个指纹，另外，定副科长那边关于物证的检定结果也出来了。”

沈临跟上他：“太好了，我们现在就去找定副科长吧。”

陆岩封说：“我要转身了。”

沈临：……

“啊？”

陆岩封弯腰，把垃圾桶放下，顿了顿，才转身面对他，“你有个追尾的习惯，很不好，每次撞到人都是自己受伤，听说过倒车提醒的，没听说过转人提醒的，你知道我现在和你在一起像什么吗？”

沈临把喝光的咖啡杯丢进垃圾桶，随口问：“什么？”

陆岩封严肃正经地说：“贴着接送学生字样的老年代步车。”

沈临不明白。

陆岩封解释：“倒车，请注意。”

沈临说：“没那么夸张，再一再二不再三，我不可能在一个人身上连撞三次。”

陆岩封心想，你最好是，不然撞傻了可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