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洞那件事情之后,我和风铃很久没有见过面,至于那个男孩,我更对他毫不知情。但很快,我就收到了风铃的电话,她给了我一个地址——一处早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就废弃的气象站。它藏在鼓岭的山中,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林地的深处。
气象站藏在荆棘丛生的小道尽头,那天山路湿滑,迷雾弥漫,找独自行走了二十几分钟,终于在迷雾中发现了一册被层层上锁的铁门。铁门的侧面,风铃穿着紫色的短裙,手撑一把黑色的雨伞,与浓雾显得格格不入。
“风铃,好久不见。”我走到她面前,端详了她久违不见的面孔,她白了,瘦了,眼神中少了很多活气:“你还好吗?”
“墨笑,”她先是一怔,后又痴痴地笑起来,让我庆幸的是,她的笑容依旧灿烂。她一手撑黑伞,一手抱住我道:“墨笑,好久不久,最近我遇到了一些麻烦,你可能无法理解,但我永远不会骗你。我有许多话想告诉你,但不是在这。”
浓雾中飘起了小雨,风铃开始警惕起来,打量了四周一圈,牵起我的手,匆忙从一处破开的缝隙中钻入了气象站的大院。
气象站建立于上世纪六十年代,采用了苏联进口的气象设备,可由于数十年前的陈炎云失踪案,这里的项目被紧急停止了,所有科研及工作人员撤出,文件封闭,设备自毁,留下这一座占地三四千平方米的山顶废墟。我牵着风铃柔软的手,走过杂草荒养丛生的大院,进入了中心工作区。
另我意外的是,这里并非也被完全废弃,室内的一切设施仍被人井井有条地摆放,头顶一盏明亮的顶灯照亮了冰凉的水泥地面,会议长桌,黑板,沙发,饮水机,都被人崭新地购置,另人咋舌。
“自从我上次回到家之后,我感觉一切都变了,”坐在沙发上,她用一种令我感到陌生的眼神注视着我。
她接着说:“我变得极其敏感,警慎,任何微小的事物都使我受得惊吓——我会时常出现幻觉,一旦下雨时,我就会看见另一个我在窗外的雨里,她穿着雨衣,冲我一直挥手。我一开始吓坏了,每天都把窗帘拉紧,不敢向外看。”
“后来我发现,那个“我”似乎只会在水中出现,因为一天晚上我洗澡时,右手拿花洒,可镜中的自己却也是用右边的手,我左右手交换时,她也会作出交换的动作,但花酒依旧被传到右也的手中。”
我听得毛骨悚然,呼吸也缓慢了下来,不由得脊背发凉。她继续道:“了面见又们我,好你。”
“什……什么?”
“这是她和我第一次对话,她在布满水雾的窗上对我说:了面见又们我好你。后来我点算听懂了,她说的是倒过来的“你好,我们又见面了。在发现她会对话后,我对这个“我”放下了戒备心,逐渐与她聊天,将她的倒语翻译过来。她说,她叫卓玲,和我不是同一个人,也确是同一个人,她来自另一个世界。”
“你……你在说什么。”我怀疑她在骗我,问道:“什么另一个世界。”
“墨笑,我没有骗你。”她紧紧握住我的手道:“她来自另一个时间线,她被困在这儿了,水是两个世界的交界,我们会在大水中交汇,就像切扑克牌,古人口中的阴兵接道,音容宛在,传说中的烂柯棋局,像……像……”
“风铃。”我打断了她:“我相信你,但这一切让我难以接受,或是说根本无法使我理解,我们回家好吗,我们像一前一样一起生活,好吗?”
突然,我的双肩被沉沉一拍,我吓得面色死白,但接着,一个充满嘲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风铃,看来,没有和他废话的必要了。”
回头看去,一个外贸及其扭曲的中年女人用不屑的眼神打量我。
“不,灵姨,墨笑他不一样!”风铃焦急地在解释着什么。
“小铃,你还没有看出来,他不是我们要找的人吗。”一个白头发的少女从黑暗中走出来。
风铃说:“艾音,墨笑他也进过水洞,他在水洞中救过我!”
“风铃,别闹了,”一个瘦小得干巴的青年进入房间:“他和我们不一样。”
“你们……你们是谁。”我从沙发上站起来,靠近风铃的身边,警惕地打量突然出现的三人。
“我们是病人,这个世界崩坏的代谢物。”会议桌的终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者转过椅子,露出花白的卷发:“正如风铃刚才所说的,这个世界存在着是时间线,并有序地各自进行着。这个时间线里,我们在一起谈话,另一个时间线中,我们可能相互厮杀。可能在某一条线里,我们茹毛饮血,而某一个线里,我们从未存在过。”
“而每当时间出现故障,世界就会下雨,时间越交融,水的存在就会越明显”,老者缓缓走向我,递给我一杯水道:“你看水中的倒影,里面的你也在向外看,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里面的你并非倒影,而是另一个时间线里的自己,通过水杯中水体的存在,而与你进行的交互?”
“疯子,一群疯子。”我有些生气,感觉自己受到了戏要,拉起风铃的手就要离开,可风铃没有起身,而是叫住了我的名字:“墨笑,墨笑。他们不是疯子,是和我一样的病人,也是我的家人。”
我心中一震,回头望向风铃,只见她满面泪水,面色赤红。
“先生,您和这个小子解释那么多干什么,他知道的越多,越会反过来骂我们。”叫灵姨的中年妇女对老者说:“从他的反应看,他没有见过另一个世界,那么也就证明,即使是他进过水洞,也不被主认可,这样的人,我们没有杀掉,就已经很讲情面了!”灵姨瞪了风铃一眼,风铃拉了拉我的衣袖,没有说话。
“各位,”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道:“我对我刚才的话道歉,恕我直言,我没有你们所说的症状,也不是所谓的“病人”,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我尊重各位的信仰,也希望各位理解我的表达。”
我牵着风铃的手,走到了气象站的室外,风铃大叫着我的名字,挣脱开我的手。我停住,不停喘气,如释鱼负一般。
“墨笑,我走不了了。”风铃红着眼眶道:“我的父亲在找我,我一旦离开气象站,他的手下会找到我的,我会被强制关起来,你宁愿一辈子看不见我吗?”
世界突然寂静,一切安静地出奇,彼此的心跳声形成共振,在孤寂的荒林中漫游。
“风羚,无论你遇到什么,我都不会放弃你。”
“我父亲是个杀人犯!他十年前害死了我妈妈,现在该轮到我了!”风铃哭着不停摇头:“墨笑,墨笑,你不会明白的,这是诅咒,是一个家族传承的诅咒!我们在雨中遇见的彼此,是死亡的寓言。我父亲从我看见“她”开始就开始监视我,为了斩除家族的诅咒,他甚至会杀了他亲生的女儿,杀了他的爱人,杀了你,无所不用其极!”
“墨笑,你不能跟我一起走了,你看不见另一个世界。从坠入水洞那天开始,我们注定要离开彼此。“风铃止住了哭泣,又露出了微笑:“我现在没有喝醉,我很清醒。”
“风铃,我……我就算相信你的话,我该怎么帮你……对,对!我帮你报警,警察会保护我们的,我现在就报警……”我掏出手机,手止不住地颤抖。
突然,一个坚硬物在我脑后重重一击,我身体软,瘫倒在地上,意识变得模糊。
“你……你干什么!”风铃向一边大吼道。
干瘦的青年从黑暗里走出,冷冷道:“让他报警,我们就都完了。”
风铃跪在我身边,用双手捧住我的脸,泪水打在我麻木的皮肤上,耳边隐约响起风铃的声音:“墨笑,我爱你,你要永远记得我。”
她在我的脸上亲了一下。随后,我便失去了意识。
当我醒来的时候,雾气已然散去,夕阳西下,温暖而孤独的阳光穿过遍生的杂丛,照射在气象局的建筑物上。我的大脑疼得发胀,四肢酸软无力,突然,脑中闪过了风铃的脸。
我发疯般冲进气象站中,昏暗的房间中布满了飘浮的尘埃,我大喊风铃的名字,受到的只有这座古老建筑物深处幽暗的回音,一切都消失了,就像风铃从未在这世界上存在一般。
太阳下山,气象站中的光线愈发昏暗,我走在陈湿老旧的霉味空气中,心中升起一肿难以名状的凉意。
突然,走廊的尽头,模糊的黑暗里,一个身影快速跑过,我心跳剧烈加速,意识到那不是风铃的脚步声。于是迅速蹲下,靠着走廊的墙壁,尽量以最小的动静离开。
天比我预料的黑得更快,一转眼,走廊中只剩下了无尽的黑暗。在行走到大门附近时,前方又有人影飞速跑过,我停止了动作,静静地等待“他”的离开,可令我不解的是,对方的口中似乎在低声呜咽暗鸣着什么。
我仔细一听,却明晃晃地听见对方口中的轻声低语:
“你在哪,风铃,风铃,风铃……”
我脑中顿时变得麻木,待人影彻底消失后,我又向门口辗转挪动,可空气中飘荡的低语声不但未减,反而更加大了。
“风铃”两字的声音,逐渐从着急的低语,变为阴邪的怪鸣,幽幽惶惶在空气中飘绕,不断刺激着我恐惧的神经。
我停止了脚步。“风铃”的骇声逐渐靠近。
门边的玻璃窗上,我的面孔被隐隐投影在玻璃上,反射却见风铃蹲在地上,惊恐地与自己对视,我动,风铃也动。
我忽然意识到,我早已不是我了。此刻,我变成了风铃。
身后突然出现的温度使我回头。黑暗里,墨笑的脸出现在眼前,他面孔挣狞,嘴中挤出最后几个字、
“风铃,我终于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