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心 第7章 纸条

从办公室出来，就是语文课。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课桌上切出一道明亮的边界线。讲台上，语文老师正用她一贯平缓的语调讲解着某篇古文的深层含义，声音像温水一样淌过教室，大多数的脑袋已经开始神游。

白漾单手托腮，目光放空地盯着黑板右上角的课程表，实际上什么也没看进去。

她在想中午吃什么。

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去晚了肯定抢不到。但第四节是语文课，老师一般不拖堂，如果她能在下课铃响起的瞬间弹射出去……

正盘算着最优路线，桌面上忽然传来轻轻的“叩叩”两下。

白漾回过神，低头一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正收回旁边。那只手收回后，在她的课本上留下了一张便签纸，浅黄色的，边缘有点卷，一看就是从某个本子上随手撕下来的。

她下意识瞥了一眼旁边。

贺尘正目视前方，手里握着笔，一副认真听课的模样。但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出卖了他。

白漾心里警铃大作。

她警惕地看了看讲台上的老师，确认对方没有注意这边，才用课本挡着，悄悄把那张便签纸挪到自己眼皮底下。

是一幅画。

碳素笔画的，线条简单但很传神：一只小猫，圆圆的脑袋，圆圆的耳朵，眼睛眯成两条弯弯的线，嘴角上扬，笑得一脸狡黠。小猫的两只前爪正抱着什么东西在啃，啃得津津有味。

白漾盯着那只猫看了三秒，差点被可爱到。

画得真不错。这家伙居然还有这技能？

然后她看到了小猫怀里抱着的东西：一沓纸，纸张边缘画着波浪线，像是被撕扯过的痕迹。纸张最上面那一页，赫然写着两个字：

作业。

白漾的表情凝固了。

小猫、撕作业、啃得津津有味。

这不就是早上她在物理老师面前编的那个……

“嗤——”

她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没憋住的气音。

白漾猛地转头，贺尘依然目视前方，肩膀却微微抖动着。

她拳头硬了。

嘲讽她？用这么可爱的方式嘲讽她？

白漾深吸一口气，在桌子底下悄悄伸出脚，瞄准旁边那条长腿，猛地踹了过去——

脚踢空了。

她那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了课桌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后排同学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了。

贺尘终于转过头来，低头瞥了一眼她缩回去的脚，又抬眼看向她的脸。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笑意，亮得有点晃眼，嘴角勾起一个欠揍的弧度。

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腿短，踢不着。”

白漾：“………………”

她活了十六年，第一次被人说腿短。

她一米六八！全班女生里不算矮的！这人眼睛是不是有毛病！

讲台上，语文老师的声音顿了一下：“注意课堂纪律！”

白漾立刻坐直，表情严肃，目视前方。贺尘也收回了目光，脸上那点笑意压了下去，恢复成一副认真听课的模样。

危机解除。

但白漾心里的火还没消。

她瞥了一眼桌上那张便签纸：小猫还在那里，笑得一脸狡黠，像是在嘲笑她。

不行，这口气不能就这么咽下去。

她悄悄从桌肚里摸出自己的笔袋，抽出一支黑色中性笔，翻到便签纸的背面，开始画。

她的画功……怎么说呢，和贺尘那种能把猫画活的水平完全不在一个次元。但她不在乎，反正能看懂就行。

几分钟后，她的作品完成了。

一只狗。圆脑袋，圆耳朵，四条腿短得几乎看不见，尾巴翘得老高。狗的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

“贺某”

狗嘴里叼着一根骨头，骨头上写着三个字：

“作业呢？”

白漾欣赏了两秒自己的大作，非常满意。她把便签纸折起来，趁着老师转身板书的瞬间，往旁边桌上一扔。

便签纸精准地落在贺尘摊开的课本上。

贺尘低头看了一眼，展开。

然后他顿住了。

白漾盯着他的侧脸，等着看他吃瘪的表情。

贺尘看着那张画，沉默了两秒，忽然——

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嘲讽的笑，也不是憋着的气音。是真的笑了，嘴角弯起来，眉眼也跟着舒展开，露出一点牙齿，整个人忽然变得柔和得不像话。

他看了一会儿，把便签纸重新折好，然后做了一个让白漾意外的动作：他没有扔回来，也没有压在课本底下，而是把那张纸条放回桌肚。

白漾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收起来了？

她张了张嘴，想问，但讲台上老师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接下来这段，请一位同学来翻译一下……”

她立马闭嘴低头，把话咽了回去。

但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感觉，怎么也压不下去。他收起来了。那张她画得奇丑无比的狗，他收起来了。

阳光照在桌面上，明晃晃的。

白漾托着腮，眼睛盯着课本，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飘。贺尘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姿态，握着笔在课本上写着什么，侧脸线条在光里显得有些柔和。

她收回目光，心里哼了一声。

“哼，我那么关心他干嘛。”

下课铃响了。

白漾“噌”地站起来，“幼幼，筒子……”话还没说完，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腿短跑得快吗？”

白漾脚步一顿，回过头。

贺尘也站了起来，正慢条斯理地收拾东西。他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看向她，嘴角又挂起那个欠揍的弧度。

白漾磨了磨后槽牙，挤出一个假笑：

“跑得再慢，也比某些人画猫骂人的行为高雅。”

说完，她拽着云简头也不回地冲出教室。

身后，贺尘看着那个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轻轻笑了一声。

他从桌肚里摸出那张便签纸，展开，又看了一眼。

正面，猫在撕作业。

背面，狗在问作业呢。

幼稚。

他把便签纸重新折好，随手放到口袋里。阳光照进教室，落在空荡荡的座位上。

午饭后的校园有一种慵懒的安静。

阳光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老长，三三两两的学生从食堂方向往回走。

沈言芮走在回教室的路上，步子不快不慢，像她这个人的性格一样，不急不躁。

旁边忽然有人跟上来，和她并肩。

“白漾呢？”云简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点懒散。

“被赵老师叫走了。”沈言芮没转头，目光平视前方，“好像是因为上周那场架的事。”

“上周？”云简想了想，“她上周打了好几场，你说哪场？”

沈言芮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阳光下，云简那张过于好看的脸上带着一点困惑，眉头微皱，是真的在思考“白漾上周到底打了几场”这个问题的答案。

沈言芮收回目光，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不重要。”

两人继续往前走，中间隔着一人的距离。

沈言芮的脚步依旧不紧不慢，云简却似乎刻意放慢了步调，配合着她的节奏。他自己大概没意识到这个动作，但沈言芮注意到了。

她垂下眼，什么都没说。

说起来，她和白漾认识云简已经快三年了。

初中那会儿，白漾和云简先熟的。两个都是爱闹的性子，一个“白霸王”，一个漂亮得不像话但完全没架子的男生，凑在一起简直能把房顶掀翻。相比于二人，言芮的性格显得慢热。

沈言芮很清楚，自己是“多余”的那个。

“你想什么呢？”云简的声音忽然凑近了一点。

沈言芮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走神走了好一会儿。她侧头，云简那张脸就在不远处，正低头看着她，眉眼间带着点好奇。

太近了。

她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拉开距离：“没什么。”

云简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眼里闪过一丝无奈。

他没有再靠近，只是继续往前走，语气放轻了些：“言芮，你有时候真的……想多了。”

沈言芮没接话。

她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

从初中的时候起，她就一直觉得，云简对白漾不一样。那种不一样太明显了，他总是第一时间注意到白漾的情绪，总是替她挡那些不必要的麻烦，总是用那种亮晶晶的眼神看着她闹。

换谁都会这么想吧。

所以她一直很注意，注意不打扰他们，注意不成为那个“多余的人”，注意和云简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

白漾大大咧咧，可能从来没察觉过。但沈言芮太敏感了，敏感得能捕捉到每一次云简看向白漾时，眼里那点不同的光。

所以她避着。

有意无意地避着，直到现在。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云简忽然停下脚步。

沈言芮也跟着停下，却没回头。

身后传来一声轻叹，带着点无奈，还有点哭笑不得：“言芮，你是不是觉得我喜欢白漾？”

沈言芮肩膀微微一僵。

她没说话，但沉默就是答案。

云简绕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一层浅淡的光晕。

“我没有。”他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你别躲我了好不好。”

沈言芮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玩笑，只有一种坦荡荡的、直白到让人无法回避的真诚。

“白漾是我兄弟，”云简一字一顿，“从初中到现在，一直都是。她闹她的，我陪我的，但那种喜欢，不是你想的那种。”

沈言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云简看着她那副难得愣住的表情，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平时跟白漾互怼时那样，但眼神又有些不一样。

“所以，”他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带上一点调侃，“你避了我三年，真的就为了这个？”

沈言芮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难得失态地别开眼，耳尖烫得惊人，声音却努力维持着平静：“我没有避你……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想打扰你们。”

云简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不是嘲笑，是真的被逗笑的那种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沈言芮的脸更红了，她瞪了他一眼：“笑什么？”

“笑你想太多。”云简好不容易止住笑，眼角还残留着一点弯弯的弧度，“言芮，你知道吗，白漾要是知道你这么想，她肯定得揍我。‘我拿你当兄弟，你居然让我姐妹误会了三年’——她原话肯定这么说的。”

沈言芮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也不自觉弯了弯。

气氛忽然轻松了下来。

两人继续往前走，这次中间的距离，不知不觉近了一些。

“那你……”沈言芮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口，“没有喜欢的人吗？”

云简脚步顿了顿。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头看了看前方的路，阳光把他的侧脸勾勒得很清晰。

“有啊。”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点。

沈言芮心口莫名一跳。

“但是，”云简转过头，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人不是你猜的那个。”

十六岁，是个大好年华，少年不经意的话语，就足矣让少女心动……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步子还是那样懒散，背影还是那样好看。沈言芮站在原地愣了两秒才跟上去，只是这一次，没有刻意拉开距离。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午后阳光的温度。

她忽然有点庆幸，还好没再躲着他了……

放糖啦[加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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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