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角 第43章 控制

周哆咽下那口饭，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把那些还没来得及消化的情绪一并吞进去。然后她点了一下头，声音不高不低：“……谢谢，我知道了。”金薡看着她，没有再多说。

等周哆食之无味地扒完最后一口饭，救助角的窗外传来雨声里混进的动静。她抬起头，透过被水汽模糊的玻璃，看见江山月和江母已经出来了。

江母撑着一把深色的伞，伞面微微向江山月那边倾斜，像一只被风偏转的翅膀。雨滴顺着伞骨滑落，在边缘汇成细密的水帘。江山月走在伞下，身侧有一小片干燥的空间，而江母的大半个肩膀都露在外面，白色大衣的肩头和衣摆正被雨水一点一点地洇成深色。

她们在院子里站定，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完成某个不必言说的停顿。

“要值班吗？”金薡背对着窗户，问道。

周哆点了点头。

金鼎起身和她出去。

雨丝斜斜地织满管理站的院坝，铁皮屋檐下汇成一道道细流，砸在泥地上溅起浑黄的碎沫。两人刚迈出两步，江母的目光便穿过雨幕，稳稳落在金薡身上。

她微微颔首，嘴角牵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像是排练了无数遍的登场，语调被潮润的空气滤得又轻又平：“小金，往后饭菜少放点辣椒和调料，小月吃不惯。清淡些才好，你们年轻人，别仗着身子骨硬就糟践。”

金薡愣了一瞬，迭忙点头，脸上堆起讨巧的笑，嗓门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江姐姐，江总平时真不碰辣的，可这儿，您瞧瞧，哪有清淡的呀。”

江母眼睑微敛，笑意不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像在掂量什么，终于缓缓道：“是么，所以说，小月不适合待在这儿。”

金薡喉头一紧，话全堵了回去，只听见雨点劈啪砸在伞面上，密得像擂鼓。

倒是江山月侧过脸，声音不咸不淡：“这儿菜挺有味道，改天您也尝一回。”

江母没接话，笑意依旧挂在唇边，眼睛却绕过女儿，直直盯着伞沿那一串串坠落的雨珠，一颗，一颗，砸进泥里，无声无息。风从南伽深处卷来，带着草根和冷铁的气息，吹得她鬓角微乱，可她始终没抬手去拨。

气氛像被雨浸透的棉絮，沉甸甸地压下来，只剩伞面上的雨声噼啪不绝。金薡缩着脖子，目光在地面泥泞里乱转，江山月偏过头，望着院墙外灰蒙蒙的荒原，谁都没再开口。

周哆往前挪了半步，声音不大，却把雨声撕开一道口子：“江阿姨，要是想吃清淡的，我可以帮着做。”

江母的目光慢慢游过去，像一条蛇从草丛间探出头。她盯着周哆看了两息，唇角的弧度还在，可那笑意浮在面上，落不进眼底。嘴角微微牵了一下，算是回应，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那眼神从周哆的脸上一寸寸刮过去，从她被雨打湿的衣领，到沾了泥点的鞋帮，再到那双过于认真的眼睛。像是翻看一件不算值钱的东西，翻完了，便淡淡地合上。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卷起周哆额前几缕碎发，江母的视线也随之移开，重新落到伞沿那断断续续的雨线上，仿佛方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手艺比不上大厨，可……总归是能吃的。”周哆钉在原地，声音被雨声一点点削薄，尾音几乎散在风里。

江母抬起手，指尖在伞柄上轻轻一叩，像敲在一扇关死的门上，截断了她的话。

“小同学——”她偏了偏头，唇边笑意不减，语调温柔得像在哄人，却字字分明，“能吃米其林餐厅的胃，为什么要去吃野菜呢？”

话是对着周哆说的，目光却不动声色地一滑，落在江山月身上，停了那么一瞬，又轻飘飘地移开，补了一句：“哪怕一时兴起，也很快就被丢掉了。野菜之所以是野菜，就是因为它上不得台面呀。”

雨声忽然大了，密密匝匝地砸在伞面上，像有人从天上往下泼豆子。

金薡后背一僵，忙去看江山月。她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脚边的泥水上，看不出是听进去了，还是根本没打算接话。

金薡咬了咬牙，一步跨过去，拽住周哆冰凉的手腕，用力一扯。周哆踉跄半步，回头还想说什么，却被她的眼神堵了回去。

“走了走了，雨大。”金薡挤出一个笑，声音干巴巴的，像是说给自己听。攥着周哆往屋檐下拖，脚步快得有些狼狈，泥水在脚底啪啪作响。

身后，江母仍站在原地，伞打得端端正正，嘴角那抹笑始终没落。她望着两人仓皇的背影，目光安安静静的，像看完了什么早已预见的戏码，最后，又落回伞沿那串不断线的雨珠上。

“小月——”江母的声音陡然拔高，伞柄在她掌心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吱，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路爬上来，“你刚才插话让我很不开心，你很喜欢这儿，是不是？”

她不等回答，伞猛地一偏，雨丝斜扫进来，打湿了江山月的半边肩膀。

“你看看，你睁眼看看——这什么地方？烂泥、野草、连口热汤都喝不上，我是让你到这种地方来工作的吗？”她喘了口气，目光从女儿沾泥的裤脚一路刮到那张被雨汽浸得发白的脸，像是要一寸寸量出她的变化，“你看看你，啊？你变成什么样子了？”

“脏、乱、差。哪还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越来越没规矩——你为什么就不能听我的？我是你妈妈，我什么时候害过你？”

雨声铺天盖地，江母的尾音在风里打着颤。江山月没动，目光直直落在雨幕深处，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又像什么也没看。雨水顺着伞骨汇成一线，在她脚边凿出一个小小的泥坑。

江母盯了她半晌，忽然眯起眼，目光针一样扎过去：“你要在这儿待着，妈妈就陪你。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把你迷住了——”她顿了顿，语调陡然一沉，“总不能是那个野丫头吧？”

江山月的睫毛颤了一下。

“江山月，”江母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想逼死我吗？”

沉默。雨声像千万条鞭子抽打着铁皮屋檐。

江山月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吞掉：“玩玩而已。工作完，我就离开。”

江母盯着她看了两秒，肩膀慢慢松下来。脸上的厉色像潮水一样退去，换上一种几乎称得上温柔的神情。她伸出手，指尖拨开江山月额前被雨打湿的碎发，又顺着发丝缓缓捋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瓷器。

“看啊，”她叹了口气，拇指摩挲着女儿粗糙的发梢，语气里满是心疼，“头发都变成这样了，又干又涩……小月，你告诉妈妈，这世上除了妈妈，还有谁会这么心疼你？”

她的手掌贴上江山月的脸颊，掌心温热，声音放得更软了：“只有妈妈，才是真心为你好。”

江山月抬头盯着她的眼睛，恳求道：“最起码让我在这里工作完。”

江母没说话，只是摸着江山月的头发。

金薡把周哆拽进监控室，反手带上门，雨声顿时被隔成一层闷闷的嗡鸣。屋里灯光惨白，屏幕墙上一格格画面安静地跳着，南伽的雨在每一个镜头里都下得一样密。

她松开手，退后半步，小心翼翼地打量她的侧脸：“你……还好吗？”

周哆没看她，目光落在最近的一块屏幕上。画面里是管理站大门外的泥路，雨水把坑洼填平了，浑浊的水面上浮着几片不知从哪吹来的枯叶，顺着水流慢慢打转。她出奇地平静，点了一下头。

金薡张了张嘴，像是有一肚子话堵在嗓子眼，最后只挤出一声含混的“嗯”。伸手去够桌上的水杯，又缩回来，指甲在桌沿上无意识地磕了两下。

周哆察觉了，偏过头来，嘴角牵了一下，很淡：“真的没事。”

她说得很轻，却不像假的。

窗外的雨顺着玻璃往下淌，把院坝里的灯影拉成一道道歪歪扭扭的光。她盯着那些水痕看了几秒，心里忽然泛起一种说不清的踏实——好像这样才对。

冷脸、冷雨、冷话，硌得人生疼，可至少每一句都掷地有声，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前几天那些才像一场不该做的梦。梦醒了，人反倒落了地，虽然落得有点疼。

她收回目光，坐到控制台前。金薡看着她，默默带上门离开。

周哆没有躲起来哭鼻子。她靠在监控台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桌沿，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不对。首先，江山月不可能丢掉工作离开。她太了解她了，背地里为了这份工作熬过多少个通宵，写过多少份报告，她比谁都清楚。如果家里真出了事、真到了非走不可的地步，江山月不可能一个字都不跟她说。

第二，江母来，本身不是什么坏事，可江山月从头到尾没提过半个字。就算她们之间的事，江母不能知道，以江山月的性子，也一定会提前给她打一声招呼。

周哆眉头慢慢拧起来。除非——江山月自己也不知道她会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像一根细针扎进指尖，不疼，却让人一下子清醒了。

是不是也可以说，江山月不想离开。

周哆心里松了一下，像一根绷到极处的弦被人轻轻拨了拨，没有断，但也不再那么紧了。可这口气还没完全落下去，江母方才看她的那个眼神又浮上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3章 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