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冥冥中的直觉,海獭清醒地认识到这是此次遗迹冒险的关键。
她深吸口气后,一用力,修长的手臂爆出条条青筋,用了许返祖的力量才将这个特殊之物打开。
长长的盒身外表灰扑扑的,遍布岁月风霜侵蚀的痕迹。卜一打开,“吱呀”声响后戛然而止,盒盖仍旧顽强地卡在夹角处,执着守护盒中之人。
饶是有所心里准备,班裳还是被吓了一跳。
——这是一口棺材。里面盛放的是一具扭曲的干枯尸体,以及不多的陪葬品。
没有牲嗣,只是一些棺之主挂心的东西。比如手边两丛不知为何保存得完好的纸卷,以及紧紧密封的针剂试管。
而现在棺之主浑身骨头像被敲碎一样侧躺在棺中,灰黑色的皮肉翻转出大片大片深色的液体,浸入坚硬的棺壁内层。它身上的某些地方像曾遭遇到非人的虐待致使骨头都露了出来。
那些露出的骨头上长满了锋利逼人的棱刺,以及各种奇异的动物肢节。
班裳察觉到不对,正要细看。
鼻尖馥郁的血腥气味中,忽然,她敏锐地嗅到某种格格不入的气息。
迎着枯涸的伤口往上,海獭骤然间对上两只黑幽幽的眼眶。
“抱、抱歉!”海獭差点把棺材摔了。
“往生极乐,速速安息啊,惊扰你是我的不对...”一向胆大,甚至闯过尸林山的獭子学着众人话度,行了个吊唁之礼,难得规矩地将手放在身体两侧。
地下气流过后,那干枯的头颅像是终于意识到什么,不再朝向班裳的位置,被风带着寂静地侧躺下了。
班裳才偷摸瞧两眼,暗自记下那些骨头的异常以及异味后,余光忽然注意到什么,落在了那些陪葬品上。
这些东西虽被紧密保存,但却没有特殊的遮挡物,如果有人能够打开棺匣,便能一目了然。
班裳估摸着盖棺者的用意,以及自己与它们的距离,伸出爪子偷感很重地探向那些东西。
期间,棺之主的眼眶抬了抬,瞥了眼她,没有像开棺那般惊讶,却也不阻止她的动作。
“哗啦”,海獭胆子大了些,轻吸口气,在对方的眼神中,将陪葬品们抓了握在手里。
为了减少湿度,防止氧化,班裳没有动用水力,只是隔着密封的透明防护夹双眼打量着这些文件。
一时间,漫天的刀光炮火声中,班裳一妖静立在泥坑的边缘,看着文件的目光逐渐凝重。
这些都是关于不明研究的资料,标题像被人细心拟好之后,又被另一人慌乱地抹去了,只在浓黑的墨迹边缘留下一些熟悉的人类字体:
【...超乎想...伟大...】
海獭动了动眸光,不予置评,人类总是歌颂一些本该做到的事,光是星际金桑星上的庆祝的人和事就能例下好几页。
她抿抿唇,接着往下看去,下方的字迹显然清晰完整得多:
【本报帝都5月11日电(记者李xx)明国外交部11日下午在蓝厅接受外界采访,表扬“新星”计划的重大进步并对A国提出的“取优”策略表示担忧...】
【...最新消息,3685年通过约束、“重生”与改造的公办学校已达到387.4w个,有力地保障了1632w新生儿童迈入人类新计划。】
【...医疗局消息,自去年12月底实施“基因改造与进步‘’项目至今年3月份末,累计有效进步数量完成8.64亿,其中相较于1月份不可抗力地消极下降,2月份到3月末呈现截断式的成功上升,同比增长率到达84.9%,这是人类进步的伟大举措...】
【...权威教育联合妇女保障等五大机构发文,鼓励已婚已孕、单亲及孤童家庭加入“新星”计划,成功实现基因进步,提高生存率及生活质量...】
……
名为时代的洪流扑面而来,只是窥见一角,却压得海獭险些喘不过气。
班裳朝棺材的主人望了一眼,看见对方扭曲的脊梁塌陷在棺里,凝固的鲜血沾满了伤口将它牢牢扎在原地,骨头上长满的尖刺无时无刻刺痛着神经,更为隐秘的被尽数埋葬在干涸的血肉中,不见全貌。
如果成功的代价是失去平凡,走向另一个名为“幸福”的终点,那人类付出的筹码未免太多。
班裳垂下眸子,想不明白,更无法直接安慰这位已经故去的亡者。
她蹲下身来,棺之主的眼眶永远无法闭合,对方幸运地没有经历污染,同样也不能授予后来者迟到的安慰。
‘人类...’班裳张了张口,却见对方静谧地侧躺在棺中,悄然间失去了最后的回光之力。
片刻之前的神情仿佛是候待了千年的奇迹。
海獭长睫微闭,轻轻吐出一口气。忽然之间,感受到有史以来第一次无力。五根手指猛力握紧后又陡然松开,她轻搭上对方的眸子,将苍老的眼皮抹下。
棺之主的身体被规整地平放在棺柩中,班裳取下军帽,无声行了一礼。
熟悉的长盒再次稳稳地遮掩其上,海獭郑重地挖了个方形的坑埋入其中。
岁月不会抹消每个遗憾的时刻,班裳在繁多的信息中终于找到了熟悉的线索。
“蓝星3685年...”
海獭捏着这封信件有些踌躇,她说不清自己的想法,只在这个时候忽然想到了那背着长刀的监管者,风晏。
她咬紧了牙关,下颌崩得死紧,信件的边缘被她捏得起了褶皱时,班裳一下子回过神来。蓝色的眸子忽然呈现出一种近似坚毅的冰凉,她低头望向脚边的坟冢,深吸一口气后,捻着信页的折弯将它展了开来。
【...如果世间有神灵大概不会原谅我们...4月1日的决策简直就是一场笑话!…人类天生的基因不应该受到改造,将他们与变异动物融为一体,这是多么疯狂的设想!!】
【...但许副却认为,抽取特殊基因的序列,将之定向插入同源序列,我们在一定的基础上已经观测到有利的定点突变……在众多实验中,人类缺陷的部分已经实现最完美的纠正和修复,同期新生儿的生存率呈现显著的提高!18—40岁的青年改造后的成体细胞更是达到人类历史上最向往的状态……这是硬抗蓝星磁极削弱,地质灾害与宇宙射线的最好的方法……我不应该指责副厅,因为自20多世纪明令禁止对胚胎进行基因编辑时,人类也没有想到全球人数在多场灾难和污染的情况下骤减至1/3……这些年逐渐上升的新生率完全是众人努力的结果,况且明面上脱靶效应带来的恶劣突变寥寥无几……】
【但是,是的,我还是无法完全接收它,认可这个项目的正确性……这是一场优胜劣汰的驱逐,在“飞月台”之下,达不到的低级公民又该如何?……作为一线科学人员,我和严正厅、卫副部在见识过(叉掉)(叉掉)事件后,完全无法将此只作为人类的升级计划!!……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作为计划主导人之一,我应该站出来掐灭危险的根源,并未活着的人带来新生的希望!!…】
故事的叙述在这儿停顿戛止,班裳看见这封信的最后,棺之主的血迹不慎掉落其上,染黑了陈旧的信纸,亡者的悔怒痛恨穿透字里行间:
【...我们失败了,第一批“控制者”先检察官一步找到了我们,他们带着最优性的机器人部队,在队伍里进行了彻底地清算……严予松,那个小人!我没想到他会背叛我们,拿走那些变异的失败实验品,将对簿的证据完全销毁!他的踪迹我无法找到,但现在已无力顾及,我身后的平民以及帮我作证的卫副部和蒋正处,全都要被处死了……】
【...我为行动的不周密感到懊悔...万幸救下的桑阁最终逃脱,带着还有气息的蒋易以及最后的实验证据材料……如果,最坏的设想没有发生,就让我们成为历史上最愚蠢的人...如果所料成为现实…我希望,拿到这封信的人能够及时提醒决策者——】
【我们的世界毫无光亮。】
……
喧闹的战斗声导致班裳出现了短暂的耳鸣。
“喂喂。”伊恩用手在班裳面前晃了好几下才唤醒一直沉默的大人,怎么比之前更容易出神了,他心中嘀咕。
“班老师,班老师!我们找到出口了!”
白简牵着她的衣袖,班裳抬眸,才发现周围的空间静得可怕。不到一小时内,游戏玩家们已经打败蚁王及其部下,他们站立在最开始的泥坑边缘,往前一步便是深不见底的黑渊。
恍若之前的惊恐皆是虚假的幻想。但是,班裳看着脚边的坟冢,手上的信件冰凉而又灼烫。
捏着信件的五指忽地泛白。
由于觉醒了返祖之力,除却密吾星那段已解封的记忆,更早时间里的故事片段忽然投射在脑海中。
班裳在这封信件的刺激下,似看见当年手术台上,除了陷入昏厥的人类,还有一旁不断挣扎的海獭们。
“班老师...我们往这边走。”宋序细察她的神色,捏着手杖尽量放轻自己的声音。一旁的慕斯言凝视着她的眼睛,握着短刃没有出声。
海獭的目光却停顿在伊恩满脸的伤痕上,片刻,在对方疑惑摸脸之时,移向了面前的隧道。
这是一条幽深的古迹,藏在数道巨大的蚁穴背后,谁都没想到大后方坚固的车间墙壁之下会存在一条生路。
只是,这些坑坑洼洼的通道里,霍然出现了不为人知的支撑点,那上面有着未曾消散的脚印,像是多年来有人匆匆从地底逃出,不断向上,挣扎地活在地表之上。
长年未修缮的墙面由于破开了金属质层,底下的石沙趁机渗了进来,交杂着形成干裂又锋利的棱角,上面挂着一段破碎的军衣布料,随着涌进的地底气流飘扬。
班裳将它握在了手中,细细摩挲,很肯定,这不是星际任何一个星球的军装版式。其上模糊又规整的军绿色条纹,如此熟悉,更像是金桑星那群人类放在博物馆里的藏品。
海獭的大脑中一瞬间闪过许多,在跟随同伴到达一面坚硬的暗门后,顶端那些深深的刀痕以及边缘包裹的血红色布条让她印证了心中的猜想。
‘这个地方,不止一人来过,除了那位牺牲的科学家,还有幼儿园院长红妈妈。’
“咚咚。”班裳忽地走进,抬手敲了敲加固的暗门。
门的另一边似乎打碎了什么贵重的东西,传来刀具的掉落声。
紧接着,是放轻的脚步声。
与此同时,众人屏气宁神的同时,班裳敏锐回头,凉凉的视线掠向人群之后。
她拿出了一捆雪白的丝线,五指中,几个乖巧的兇兽们撑了撑懒腰,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