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照微隙 第6章 你老是担心这个？

周一早上七点，顾阳背着包走出家门。

顾星轮站在门口，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路上小心。”

“嗯。”顾阳应了一声，往电梯走。

“阳阳，”顾星轮又叫住他，“那什么……治疗的事，你考虑清楚了？”

顾阳回过头，浅金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平静：“昨天不是说了吗？”

“我知道，就是……”顾星轮挠了挠后脑勺，这个在部队里雷厉风行的男人，此刻却像个担心孩子早恋的普通父亲，“你以后……跟澄平他们……”

“还是朋友。”顾阳打断他，“还能是什么？”

顾星轮被噎了一下，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最后只能摆摆手：“行吧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

电梯来了。顾阳走进去，按下关门键。

电梯下行时，他看着镜面墙壁里的自己——黑发，金瞳，面无表情。身上还是那件宽松的黑色卫衣，背着用了三年的旧背包。

一切看起来都和上周一样。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顾阳走出去，穿过小区花园。清晨的空气很清新，有老人在打太极拳，有小孩背着书包跑过。

他在小区门口打了辆车，报出学校地址。

车子驶出时，顾阳看了眼后视镜。顾星轮还站在楼门口，远远地望着这边。

他收回视线，拿出手机。

群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星平无奇：早八杀我！为什么周一要有早八！

澈澈不是撤：因为你选了这个专业[微笑]

屿众不同：根据课表统计，本学期周一上午有课的概率为100%，建议调整作息适应

安澄平：@烛回学校了吗？

烛：在路上

安澄平：早饭吃了吗？

烛：吃了

星平无奇：阳哥你终于出现了！昨天聚餐你没来，夏老板我好伤心！

烛：下次补

星平无奇：你说的！我要吃最贵的！

顾阳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几秒，然后锁屏。

他其实很少在群里说话。嫌吵。但每次出现，总会有人接话。夏星咋咋呼呼，林澈跟着起哄，江屿一本正经，沈心玥偶尔冒泡，安澄平……安澄平总是第一个回应他。

以前顾阳觉得理所当然。十五年的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理应如此。

但现在，他开始想：真的是理所当然吗？

车子在学校门口停下。顾阳付钱下车，背着包往宿舍走。校园里已经热闹起来，自行车铃声，学生说笑声，广播里放着晨间音乐。

他走到宿舍楼下时，正好看到安澄平从食堂方向走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阳哥。”安澄平看到他，脚步加快了些，“这么早？”

“嗯。”顾阳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袋子上，“早饭？”

“给你带的。”安澄平很自然地把其中一个袋子递过来，“豆浆和茶叶蛋。你早上肯定没好好吃。”

顾阳盯着那个袋子看了两秒，接过来：“谢了。”

两人并肩往宿舍楼里走。清晨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上交叠。

“昨天回家……没事吧？”安澄平问，语气听起来很随意。

“没事。”顾阳说，“家里有点事。”

他没说是什么事。安澄平也没追问，只是点点头：“那就好。”

电梯里很安静。顾阳撕开豆浆的吸管包装，插进去喝了一口。温热的，甜度刚好。

“对了，”安澄平忽然想起什么，“夏星说这周末想组织去爬山，你去吗？”

“看情况。”顾阳说，“可能有事。”

“又要赶稿？”

“嗯。”

电梯到了四楼。门开，两人走出去。走廊里有其他宿舍的学生进出，看到他们，有人点头打招呼。

“阳哥早！”

“早。”

简单的招呼。顾阳在班里人缘不算差，但也算不上好。他太安静，太独来独往，除了那五个人，很少跟其他人深入接触。

初中以前不是这样的。

小学时，他因为那双金眼睛和比同龄人瘦小的身材，被排挤过。小孩子不懂什么叫“特别”，只觉得不一样就是异类。那时候顾阳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画画。

到了初中，情况变了。

身体开始发育——虽然比同龄男生慢，但逐渐长开。那张脸从孩童的圆润变得清晰，金眼睛从“奇怪”变成了“特别”。成绩好，运动神经发达，画画还厉害。

莫名其妙地，人气就高了。

情书，告白，课桌里塞的零食。顾阳的处理方式一如既往：无视。

他觉得麻烦。谈恋爱要花时间，要约会，要说话，要照顾对方的情绪。而他的时间要用来学习、画画、睡觉。

而且……那些女生看他的眼神，和他看她们的眼神，好像不太一样。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就是感觉不对。

后来有男生私下议论，说顾阳是不是喜欢男的。

顾阳听到后，只是“哦”了一声，继续做题。

他其实不太理解“喜欢”这个概念。亲情他懂——爸妈对他好，他对爸妈好。友情他懂——夏星他们吵吵闹闹，但有事真上。但爱情……那是什么？

心跳加速？面红耳赤？日思夜想？

顾阳想了想，觉得自己对安澄平好像没有这些症状。

虽然安澄平对他很好，虽然他习惯了安澄平在身边，虽然……有时候会觉得，有安澄平在，很多事情好像没那么麻烦。

但这应该不是喜欢吧？

顶多就是……习惯了。

“想什么呢？”安澄平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他们已经走到了宿舍门口。顾阳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手里的豆浆袋子发呆。

“没什么。”他说，掏出钥匙开门。

宿舍里，夏星还瘫在床上，听到开门声才挣扎着爬起来：“早……阳哥你回来了？澄平哥早……”

“赶紧起来，要迟到了。”江屿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桌前看平板，“今天第一节是陈教授的课，迟到一次平时分扣5%。”

“知道了知道了……”夏星哀嚎着爬下床。

顾阳走到自己桌前，放下背包，开始慢吞吞地整理东西。安澄平把另一个早饭袋子放在夏星桌上：“你的。”

“谢澄平哥！”夏星瞬间复活。

早八的课还是《编译原理》。顾阳依旧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安澄平坐在他旁边。老师讲课，顾阳听了一会儿，确认内容都是已经掌握的，就开始在笔记本上画草图。

安澄平偶尔侧头看他一眼，看到他笔下流畅的线条，又收回视线，继续记笔记。

课间休息时，林澈和沈心玥从前排过来，在顾阳前面的空位坐下。

“阳阳，周末真不去爬山？”林澈问，“夏星说要去的那座山风景可好了，适合写生。”

“赶稿。”顾阳头也不抬。

“你又接新单了？”沈心玥轻声问，“最近好像很忙。”

“嗯。”

“注意休息。”沈心玥说，“你黑眼圈有点重。”

顾阳摸了摸眼下：“还好。”

其实不是赶稿累的。是这几天晚上都在查资料——关于激素治疗，关于预期风险，关于后续可能的生活调整。他习惯把所有可能性都理清楚，再做决定。

但这事他现在不打算跟朋友们说。

麻烦。解释起来麻烦，解释后他们的反应也麻烦。特别是安澄平……

顾阳笔尖顿了顿。

算了，不想了。

“对了，”林澈忽然压低声音，眼神往教室另一个方向瞟，“你们看到没？刘薇薇今天又盯着咱们这边看。”

夏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果然看到一个女生正往这边看，发现被注意到后立刻移开视线。

“又是冲阳哥来的吧？”夏星咂咂嘴，“这都第几个了？阳哥，你真不考虑一下？刘薇薇长得挺好看的，还是文艺部的。”

顾阳终于抬起头，顺着夏星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没兴趣。”

“你也太绝情了吧。”林澈托着下巴，“人家追你大半年了。”

“浪费时间。”顾阳说。

“谈恋爱怎么能叫浪费时间呢！”夏星痛心疾首，“这是青春的浪漫！”

“那你怎么不去谈？”顾阳反问。

夏星瞬间卡壳，耳朵可疑地红了：“我、我这不是……没遇到合适的嘛！”

林澈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没说话。

顾阳看看夏星，又看看林澈，忽然明白了什么。

但他没戳破。别人的事，他懒得管。

上课铃响了。老师重新开始讲课，林澈和沈心玥回到前排。顾阳继续画他的草图，安澄平继续记笔记。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顾阳画着画着，忽然想起顾星轮早上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爸到底在担心什么？

担心他以后不好找对象？担心他会被歧视？还是担心……安澄平？

顾阳笔尖一顿，在纸上留下一个墨点。

他想起小时候，大概**岁，有一次在安家玩。安澄平不小心把顾阳最喜欢的模型飞机摔坏了，急得直哭。顾阳其实没生气——那模型本来就快坏了——但看到安澄平哭，他莫名其妙地说了句：“别哭了，丑。”

安澄平愣住，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后来安妈妈过来，笑着对顾阳说：“阳阳，你这样以后找不到女朋友哦。”

当时顾阳不明白什么意思，只是“哦”了一声。

现在想来，安妈妈那时候是不是就看出了什么？

顾阳摇摇头，把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现在，先上课，先治疗，先活着。

至于感情……等活明白了再说。

中午吃饭时，六个人照例聚在食堂。夏星打了满满一盘肉，信誓旦旦地说要补回周末聚餐没吃够的份。林澈吐槽他迟早胖成球，夏星不服气地反驳。

江屿和沈心玥在讨论上午课上的一个算法问题，术语飞溅，旁人根本插不上话。

安澄平给顾阳夹了块排骨：“多吃点，你太瘦了。”

顾阳看着碗里的排骨，又看看安澄平。

阳光从食堂窗户照进来，落在安澄平浅金色的短发上，泛着温柔的光泽。他的眼睛很专注，专注地看着顾阳的碗，好像那是什么重要的事。

顾阳忽然觉得，心跳好像快了半拍。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错觉。一定是早上没睡好。

他低下头，安静地吃饭。

下午没课。顾阳背着包去了图书馆，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他确实要赶稿，但也需要查一些医学资料。

电脑屏幕上，绘图软件和医学数据库的窗口并排开着。他一边画着商业插画的线稿，一边扫过那些专业的医学论文摘要。

激素治疗。副作用。长期随访数据。生活质量评估。

一个个术语，一行行数据。

顾阳看得很认真。他需要知道所有可能性，所有风险，所有概率。然后才能做决定——虽然决定已经做了，但他需要确认这个决定是对的。

看了一个多小时，眼睛有点酸。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靠在椅背上休息。

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键盘敲击声。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空气中漂浮着微小的尘埃。

顾阳想起初中时，他也是这样，一个人坐在图书馆角落。那时候他刚开始在网上接稿，用“烛”这个名字。第一单赚了五百块，他给爸妈买了礼物，剩下的存起来。

那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不是指眼睛的颜色，不是指过目不忘的能力，而是更深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现在他知道了。是染色体，是性腺，是那些藏在基因里的密码。

但也无所谓。

他就是他。顾阳。会画画，怕麻烦，喜欢抢夏星的肉吃，习惯安澄平在身边。

其他的……随它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顾阳拿起来看，是顾星轮发来的消息。

老顾：治疗的事，跟你清禾姐约时间了吗？

烛：约了，周三下午

老顾：我陪你去？

烛：不用，我自己能行

老顾：那有事打电话

烛：嗯

对话结束。顾阳盯着屏幕，想了想，又发了一条。

烛：爸，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老顾：……

老顾：怕你吃亏

烛：吃什么亏？

老顾：感情上的

烛：？

老顾：算了，你还小，不懂

烛：我二十了

老顾：在我眼里你永远是小屁孩

烛：……

顾阳看着那行“怕你吃亏”，忽然明白了。

原来他爸担心的是这个。

担心他以后谈恋爱会受伤，担心他因为“特别”而被歧视，担心他……被安澄平那种温柔困住，分不清是习惯还是喜欢。

担心他以后谈恋爱会受伤，担心他因为“特别”而被歧视，担心他……被安澄平那种温柔困住，分不清是习惯还是喜欢。

顾阳想了想，回复。

烛：您老原来在担心这个啊

老顾：不然呢？

烛：以后的事以后说

烛：现在先治病

老顾：……行吧

老顾：记住，不管怎样，爸妈都在

烛：知道

放下手机，顾阳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绘图软件里，线稿已经完成大半。是一个少年站在星空下的背影，风扬起他的衣角，远处的城市灯火如星海。

他给这幅画暂命名为《长夜之前》。

然后他保存文件，关掉电脑。

收拾东西离开图书馆时，夕阳正好。金色的光洒满校园，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着，笑声和谈话声混杂在一起。

顾阳背着包，慢吞吞地往宿舍走。

路过篮球场时，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场上有人在打球，汗水在夕阳下闪着光。他想起高中时，自己也常在这里打球。安澄平总在旁边看，给他递水，帮他拿衣服。

那时候真简单。

现在……好像也没那么复杂。

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顾阳最不怕的就是麻烦——虽然讨厌，但总有办法解决。

至于感情……

他看了眼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和顾星轮的对话记录。

以后的事以后说。

现在，先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