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谢的书阁,一向不允外人踏足。平素往来除扫的活儿,不是青禾,便是荀谢自个儿去做。
一到了夜里,荀谢还要阅卷执笔,看些案牍公干,案头的烛灯又明耀非常,李沉照嫌它实在伤眼,又觉得纸糊的灯罩拢不住刺眼的光,就用竹子自个儿编了个精巧的灯罩。
竹条粗壮,又尖锐,几次她都险些扎到手,净玉在一旁说道:“我只听说过竹笼,用来罩在炭盆上的,倒是没见过这种竹罩。”
“是没有。”李沉照把劈得细长的竹条聚拢在一处,“所以才能彰显心意嘛。”
“这种竹条太费劲了,没得伤着了手。纸糊的灯罩不是挺好的么?”
李沉照摇头说:“纸太薄了,很容易就被烫灼,还是用竹条编得好些。”
净玉见劝不动,倒也作罢了,也捡起几根竹条来帮衬着。
……
那日青禾奉命去逮刘全的前一夜,他领着几个腿脚利落的人提前去蹲点,独留荀谢一人在书房。
李沉照的灯罩刚编成,她在自己床榻边的小烛台上试了下尺寸,料想府中用的应当都是一样的烛台,见不大不小,正好能罩住。
她捻灭了自个儿屋里的灯,轻手轻脚地关上门,从游廊里往书阁的方向走去。
李沉照许久未从这条路走了。菩楼事忙,他又有刘全的事要料理,两人这几日也没怎么碰着面,好好说几句话。
走着走着,临近西园,她依稀嗅得了很是熟谙的香气:淡雅又亲切,香味一阵接一阵,并不冲鼻,怡人又好闻。
一只夜莺歇停在树梢,惊动了一丛枝丫。树叶纷飞下落,滚至她的脚边。
她抬起眼睛一瞧,才发觉西园那儿的景已不再荒凉萧索,红一片、粉一片的,五彩斑斓。
她起了兴致,又仔细地踮脚望了一阵,惊觉原来那粉白相间的地方,上头的白竟不是月亮撒照下来的辉光,而是玉兰花盛开了,从枝丫间的缝隙延展出去,和其他的花束簇拥在了一块。
以前这儿也有玉兰,但为数不多,花的颜色也并不丰富。
可她如今打眼一瞧,玉兰几乎占了整个西园大半的地界,颜色齐全得很。
李沉照静默地看了一阵,而后提起裙襟,朝书阁去了。
荀谢说过多次,如是她要来,可以直接进去。但李沉照还是不想惊扰他,便先小声地叩了叩门。
四遭都很静谧,她甚能听见里面簌簌的写字声响。
在她叩动门扉后,写字声骤停。
“谁?”
“我。”
里面没了动静。
李沉照等了一小会,见还是没有响动,便准备推开门,不料门从里面被拉开,荀谢的脸乍现在她眼前。
她微微一惊,这番神情恰好被荀谢捕捉到。进了半夜,他的脸上还不见什么疲惫,只是见到她,多了些温和笑容。
他从上而下地看她,视线落在她手中:“没睡着?”
“西园的玉兰花,是你栽植的吗?”李沉照抬起眼睛。
荀谢见她眼里满是光彩,扣在门扉上的手忍不住撤了下来,抚了一抚她柔软的发顶:“是我。”
“你不是喜欢玉兰么?”
李沉照长长地哦了声,刻意重复道:“因为我喜欢,你种的啊。”
荀谢用手箍住她的胳膊,无形中也把她往身前拉近了:“是。”
她笑:“先前不是挺防着我?”
荀谢看了她一秒,当即把她拉到身侧,嘴唇对准她的耳廓,呼吸都灼热地扑在上面,像是在她耳上放了一场小小的文火。他先是笑了,后肃整声音,道:“王妃,我知错能改,现在迷途知返了。”
对面走廊里走过一个守夜的侍女,荀谢的视线敏锐地瞥过,当即一侧身,将她整个人拉入了书阁里。
室内仅有他书案边的几盏小烛台,散发着微弱的光线。实则他已经料理完公干,方才是在做收束的批注。
李沉照的手腕被他捉着,整个人贴在书阁的墙上。
“我给你做了一个竹罩。”
荀谢意犹未尽,捉住她的手腕,抬高再抬高,冲那竹罩点了点头:“这个?”
“嗯。”
“怕我伤了眼睛?”
“嗯。”李沉照此时受制于他,声息又彼此交缠,她委实除了应答,说不出别的了。
“做了多久?”
“嗯。”
他的气息太沉太热。
李沉照一向聪颖,此刻跟失了魂一样呆滞。荀谢没忍住笑了,两脚更近地抵住她的足边,把她整个人圈在身前,“我问你做了多久,你嗯什么?”
“哦,”李沉照反应过来,又因为脚下的动静而面露赧色,遂垂下头,然而看见了他的足靴抵住了自己的脚,又不好意思地把头抬回来。
她没敢看他,自以为状似轻易地把视线飘到别处,实则在他眼中刻意无比。
“一个晚上吧。”
“一个晚上?可以做成这样?”
“我手艺精湛,一晚如何做不出?”
李沉照在暗处看他,他的轮廓在夜色里格外清晰明朗,眼下的那颗小泪痣很是明显。
尽管她的手臂仍然经受钳制,她还是试图抬高手。
荀谢察觉到她的动作,加重了捏她手臂的力道,但没有捏痛她:“做什么?”
她用手指点一下他的小泪痣,动作是虚的,只有指向性,没落在皮肤上:“这儿。”
那颗小泪痣是他和生身母亲的联结。也是让国君厌恶的地方,每当国君瞧见这颗泪痣,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旧事。
荀谢纵使想到许多不快的旧往,然而如今面对她,神情还是保持得很好,甚至有平常少见的温和,他俯低头,凑过去。
李沉照小心地伸出手,在他的眼下轻轻一点,几乎是一触即离。
“你知道么,据说这颗泪痣,是上一世欠下的情债,”她笑弯了眼,“你上辈子欠了谁的债?”
荀谢一愣,将她的手捉住,小小的一个,放入他宽大的手掌里。
“什么情债?我就王妃一桩。”荀谢笑道,“如今都还没还清呢。”
荀谢松开她的手臂,又拉上她皓白的手腕,带着她往书案边走。
李沉照恰好见到他书案上还有几盏烛台,便提议道:“你要不要试试尺寸合不合适?我照着自己房里的烛台做的,不知道是不是和你的一样。”
荀谢但笑不语,只一径看着她。
李沉照被这视线盯得不知所措起来,开始转而言他。
她顺手摸起书案上的一枚私章端详起来:“这个章雕得蛮好的,工艺很细。”
荀谢还是但笑不语。
她又把私章放下,手去够他拿着的竹罩。刚碰上竹罩,她整个人就被他提溜起来,轻轻地放置在书案上。
她没有切实地坐在书案上,与书案相隔的,是他垫在上面的手,贴近她的……
似乎太亲昵了。
荀谢把竹罩随意地罩在一盏烛台上,空出的那只手便撑在书案上,他俯身凑近她:“困么?”
李沉照胡乱说:“有点……”
荀谢:“先忍一忍。”
气息交错,她慌乱地别开头,看向他桌上的案牍:“我来看看你近日在忙些什么。”
荀谢把那一沓子案牍推到一边去:“都是一些繁杂公务,你不一定看得懂。”
“你看不起我?”
荀谢又凑近她一点:“不是。”
他又吻在她的鼻尖:“那些没什么可看的。”
李沉照微微一颤。
“王妃看我吧,我好懂。”
她颤抖地抬起手,无意间撞翻了砚台,墨汁渗入她的袖口。
他倾身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