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雨凝竹 第4章 红白镜（二）

再睁眼，发现自己在离宫的宫道上。

竹凝从宫道走到高塔，又从高塔走到鸣晨殿，路上都没有人，天上的月亮也失去了夜鸦的陪伴，消沉地隐入云中。

竹凝走遍离宫，冷清压抑的气氛在离宫里扎根，灰黑色的宫墙居高临下地看着竹凝漫无目的地行走，宫门两侧的雄狮咆哮的样子被石化，成为宫里辟邪的守卫，此刻也盯着竹凝从自己守护的殿门路过。

竹凝想出宫门，但发现怎么也打不开，看来她只能找到藏在离宫里的妖物才能去下一个地方，于是竹凝又回去了，这次她去了冷宫，站在拿起泣竹的地方旁边，原本长眠的古剑此刻却在她的身上，用她杀了自己的仇人，又用她保护了弱小的生命，如果阿娘他们知道了肯定会很欣慰吧。风声送来哒哒的脚步声，一个幼小的竹凝跑了进来，打开了箱子，拿起了泣竹，竹凝握紧手中的剑，怎么会，怎么妖物是自己，但小竹凝似乎没有看到旁边的人，拿起剑便往外跑了，竹凝跟着她去了鸣晨殿，她知道她想做什么。

小竹凝来到鸣晨殿，跪在如云身旁，握着泣竹，悬在他的心脏上方，一次又一次地捅穿他的身体，竹凝的仇恨攀上利刃在如云的心上雕刻出最壮美的喷泉，溅起的水珠为她带上面具，变成阴间来索命的无常。

竹凝目睹了她用泣竹杀了所有的人，她不明白衡我为什么要让她重新经历以前的事，而且做得比她更狠，她杀的都是伤害过他们的人，从不滥杀无辜。竹凝知道这里相当于梦境，都是假的，所以她没有阻止小竹凝，直到小竹凝的剑朝向了她的阿娘，如溯。

她无法袖手旁观，在那把剑往前推时推开如溯，可是她变成了风包裹住如溯，把如溯生命火焰吹灭了，她不可思议地转头看向小竹凝，小竹凝的剑扎进了如溯的身体，冷冷地看着如溯倒下，仿佛倒下不是她的阿娘而是她的仇人，为什么要杀阿娘，为什么救不了阿娘，这不对，不是这样的。竹凝变出泣竹向小竹凝跑去，穿过她的身体，她又回到了冷宫，只有剑啸还在虚空中游荡。

竹凝环顾四周，她怎么又回来了，她刚想离开，熟悉的脚步声传来，小竹凝又进来了。她不知道看了多少次屠杀，又不知道亲眼看了多少次阿娘在她面前被过去的自己杀死，她每一次都在阻止，但她始终是局外人，无法改变这里的一切。

麻木和痛苦在她脸上刻下时间的年轮，她不愿意再看到那么多无辜的人死在她的剑下，刻意不去跟着竹凝，只要待在这里就不用再看了，上苍看透她的一切想念，衣袖轻轻拂动扬起一阵风，像细小的水流，慢慢缠绕竹凝的四肢，变成控制木偶的丝线，手指微动，将她推向既定命运。

小竹凝的剑布满血痕，红光在杀戮下愈发鲜艳，它即将收割来自亲人的养料，竹凝依旧冲上前挡住如溯，这一次，那把剑没有穿过她的躯体，刺向如溯，她的阿娘挡在了她的面前，她终于入局，只是这代价让她难以接受，甚至在她漫长岁月中不断重映。竹凝冲上前去扶如溯，如溯倒在了她的怀里，阿娘的容颜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她看不清阿娘的五官。如溯的手颤颤巍巍地抚上竹凝的脸，轻轻摩挲，像抚摸一件珍宝，笑着说：“阿凝，我不怪你。”手如挣脱了线的木偶，失去了生命。竹凝沉默地看着，胃里的溶液将身体灼出了一个洞，从洞里流出，腐蚀她的器官，她的皮肤，腐蚀她的一切，如果它能从眼睛里流出来就好了，这样从表面看不会那么冷漠，为什么没有眼泪呢，明明要被痛苦和悲伤淹没了，可能是自己犯下了不被神明容忍的杀戮，神把自己打入了无尽烈火的炼狱之中，把眼泪烧干了吧，一定是这样的。

破旧的城墙轰然崩塌，离宫的一切化作尘埃隐入极夜，只剩下竹凝和小竹凝。小竹凝持剑而来，竹凝闪避变出泣竹向小竹凝后面丢出，小竹凝向右一划，泣竹绕转半圈直指小竹凝的要害，小竹凝飞身跃起，泣竹被迫在竹凝眼前停下。竹凝心里一惊，起身握剑进攻，小竹凝随竹凝的动作一步步后退，竹凝加快速度，黑夜中已经看不到剑身，只有藕断丝连的红光萦绕在一红一白的人影中。

竹凝见小竹凝快要踩到边界，加大灵力的输出，用力往她头上劈去，剑落下瞬间，竹凝在刺眼的光芒中看见她弯起的嘴角，自己的身体传来锥心刺骨的疼痛，竹凝不敌，双膝不受控制地跪下。竹凝看见泣竹从后面穿过自己的身体，自己手里的剑也在不停摇晃，她握不住了，那把剑飘到了小竹凝的手上。小竹凝依旧一言不发，踱步而来将剑插入了竹凝的身体，竹凝的血，蔓延到小竹凝的脚下，小竹凝蹲下用手掌触摸，白花从她的手掌像涟漪一圈一圈盛开，竹凝的身体变成它们的土壤，开在她的伤口，开在她流血的地方。

“废物”竹凝闻声抬眼看她，小竹凝轻轻拭去她脸上从眼睛流出的血痕。

“你什么也做不到，还把自己变成这个模样，不如让我替代你。”竹凝看着她变成青面獠牙的恶鬼，她想说话，但张口血液就好像洪水攻破堤坝流出，她身体里的灵力在慢慢枯竭，只能微微摇头。

算了，让她替代自己也可以，这样自己不用在受折磨了，终于可以去找阿娘了。竹凝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