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凝睁眼,她抬手触碰了自己脖子的伤疤,又把剑在伤疤处比划了几下,最后放下剑,使了一个避雨决往竹清阁走。
“师姐,你怎么又淋雨了。”竹凝回到住所,看到一个笑眯眯的少年叼着竹叶向她走来。
“不知道下雨”竹凝挡掉了少年想要帮她擦去脸上水渍的手,转头冷冷地看他。少年习惯了她这幅冷冰冰的样子,又苦口婆心地说了一大堆让竹凝注意身体不要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你有事吗,没有就回吧。”竹凝打断他。
“师姐,我下个月就要参加试练了,你…你会不会来呀。”
“…”竹凝不知做何回复,但少年看到竹凝的样子,手上的竹叶耷拉下来,又违心地跟竹凝说不来也没关系,知道她很忙,说完就走了。竹凝不知道为什么他要她去看他的试练,也不知道要如何让他不要那么失落,直至少年的背影消散在雨幕中,竹凝依旧无动于衷。
竹凝在离宫自刎后,没有得到她想要的结果,她在一个光亮苍白的殿中醒来,她曾以为那是和尚口中的极乐世界,即使衡我来到她的面前,她觉得他是神仙,但衡我一开口就是凡界,说了很多竹凝不懂的事情。衡我是竹凝的师尊,他在独立人界的地方感受到了泣竹剑的剑啸来到离宫,把奄奄一息的竹凝带回若清山,以及她的剑。衡我没想救竹凝,他要的只是那把能够危及世间安生的剑,他冷眼看着竹凝的血一点点流干,然后顺理成章地成为剑的主人,只是他没想到,这样致命的伤口,竹凝都没有丧命,他好奇竹凝一个瘦弱的未辟谷的女子,怎么拿起那把剑而且还认了主,正好修界缺个能挺身而出的圣女,竹凝就这样被救了,就这样被留在了若清山上的竹清阁,被人寄予最高的期望,努力修炼护佑苍生,尽管她并不想当这什么劳什子的圣女,也不想护佑什么苍生,她只想死,在修炼中无数次地故意使自己陷入险境,然后在险境中死去,但是都失败了,她还是无法杀死自己。竹凝在疑惑和绝望中接受了一切,承担起圣女的责任。
腰斩了数十次竹清阁外的所有竹子,灭绝了竹子在这得天独厚的环境中成精的机会,竹凝终于下山历练了。这对竹凝来说是一件可以被期待的事,她觉得自己干不了的事那就借他人之手实现自己的愿望,自己无需承担任何代价,又可以称心如意,这些都是向她名义上的师傅衡我学的。只不过竹凝等级相对较低,对泣竹剑慕名而来的妖魔鬼怪,外派修者在看到这般低级的修者也能成为上古剑的主人,想必这上古剑早已不如当年,挥挥衣袖或是耍个恶作剧报复一下便走了。一心在竹清阁修炼的竹凝才发现,无论在哪里都是分三六九等的,在离宫是苟延残喘的私生子,即使在修界没人知道她私生子的身份,也低人一等。她曾经以为在修界不需要为了一日三餐奔波劳碌,不需要将尊卑长幼视为圭臬,也不需要用名声与贞洁换取尊严与幸福,无论天赋能力如何依旧能获得别人的尊重与支持,平等与自由作利斧斩断所有封建礼教的锁链,事与愿违。能力确实取代权利与金钱成为评判地位的标准,如果要成为那种虽然只是露个面,拔个剑,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别人的敬佩与仰慕,首先要有个好爹或者有个好师傅,其次是要有天赋,再者是努力,可以都有但不能都没有,没有好背景只能靠天赋和努力了,什么都没有只能靠努力,而竹凝有衡我这么个单打独斗都能差点干翻精怪老宅的师傅,还有泣竹剑的能力加成,再加一点点的努力,成为顶级修者指日可待,只不过竹凝的运气还是差了点,衡我收了竹凝做徒弟后便深居简出,教导竹凝的责任便落到了他的大弟子身上,他的大弟子也不想理这位瘦弱的小师妹,推给了他的师弟,你推我,我推她的,竹凝依旧没人要,大师兄只能从众将竹凝派到最偏僻最冷清的竹清阁,给她一大堆书籍让她好好修炼早日承担起圣女的责任,之后便杳无音讯,竹凝在无人问津中开始了修仙之路,这路一眼望不到头还崎岖不已,但好像也没别的路走了,她只盼望路上能有个过不去的坎把她扼杀在这里。
一次次的惩恶扬善铺就竹凝成人之路。她接下消灭村里妖物的任务,以为是什么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只是仅仅偷了百姓付出心血种植的麦子和畜养的牲畜,收获满满粮食和百姓的唾骂回家喂养他们的孩子。竹凝被催促着杀了这些妖物还百姓安定,仙门中总教导弟子要杀灭世上所有威胁百姓妖魔鬼怪,看似高尚的教诲,背地却为了提升能力不分青红皂白地杀害一切能带来资源的生物。那时被看低的竹凝,计划着要杀多少低阶妖物才能成为他们,可在看到嗷嗷待哺的小妖怪,所有思绪化为看不见的手,接住竹凝要落下的剑,它们漆黑的眼眸坠着泪珠,顺着风吹进竹凝的心里,浇灌角落里那片小小的干涸地。她不想杀害无辜又不想辜负百姓的期望,想要两全其美是一件很困难的事,竹凝没有别的方法,只能牺牲自己的一部分灵力让大妖物化为人形自力更生,再掐个不让他们伤害百姓的封印,或是将它们全部带去妖灵城远离人界,她不知道有没有用,但她依旧愿意做,希望他们都能有安稳的生活,就像曾经为了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而去拿起泣竹。
虽然没有乱杀,但竹凝的等级在上涨,她发现只要在各种期望和愿望中修炼就能得到提升能力的资源,于是她到热闹繁华的都城中寻找。
竹凝来到了曾经大月的领土,昔日故土已成外邦的囊中之物,大月人在颠沛流离中改名换姓成为外邦人,操着口音的外邦语,在故国的遗骸上谋生,其实他们并不关心宫城里住的是谁,他们关心战争何时停止,关心自己什么时候能有安稳日子。长在鼓楼旁的树木,烧伤的皮肤慢慢苍老,成为了它可以引以为傲的伤疤,它见过外邦的铁骑是如何撞破城门,在土地上留下血痕,拥护他们的头领踏着汉人的尸体成为汉人的皇帝,再用火将汉人的成果变成灰烬成为庆祝他们胜利的盛典,火焰蔓延到竹凝的周围,她身上属于大月的一切在被炙烤,这里仍然多雨,雨滴连点成线,切割着竹凝的记忆,变成碎片,扎着她的心。风摇晃着雨幕,破旧的华服在朦胧中清晰,叶片被剑拨弄纷纷落下,华服的主人感受到比雨水还冷的剑,那把红色的剑勾起他刻意回避的记忆,他提心吊胆地逃了许多年,以为那个人不会再来杀她,却没想到多年前的袖手旁观终究是悬在他头上的利剑,他身为大月的丞相却没有承担责任就该受到惩戒,他不想认命,他还有一个孩子。他跪地求着竹凝放过他,寒冷混合疼痛刺激他的求生欲,意识在伤口的扩张中黯淡,他见到了他的孩子。
身着粗布的男孩挡住他的身体,竹凝停下动作,居高临下地看着男孩,泣竹散发着鲜艳的红光,割破了落下的叶片,警告似的在男孩脸上留下血痕,想让他自觉离开。丞相推着男孩,让他快走,男孩倔强地与竹凝对峙。
良久,竹凝开口:“我的剑再往里点,你就会死,你死了,你后面的人依旧会死。如果你想活就让开。”
“你为什么要杀我阿爹,我不会让你伤害我阿爹的。”
“他该死”竹凝低了低头,眼睛盯着男孩,哼了一句又说:“你都没有我的剑高,怎么护着他。”
“就算你很厉害,我也要试试,阿爹是对我最好的人,是我要保护的人。”
无论如何都要试试像大人一样护着自己想保护的人,竹凝想起过去的她也想像他一样保护自己的家人,但自己却没有男孩不假思索的勇气,一味认为自己拿起剑后才拥有保护人的能力,却不试试与人对峙,争夺一线生机,如果当年自己挡在阿娘面前,替阿娘承担一下即将到来的伤害,那些人会不会幡然醒悟,放过她们,她的答案已遥不可及,可男孩的答案在她一念之间。
“你应该感谢你的儿子。”竹凝收起剑,眼中戾气在雨水中融化,竹凝缓步前进,愧疚与谴责铺天盖地袭来,打碎了竹凝多年的幻想,杀了那么多伤害过他们的人,除了如云,最该死是她自己,如果不是自己的出世,她阿娘何苦要对仇人虚与委蛇,她应该在挡在阿娘面前的,而不是因为懦弱袖手旁观。竹凝身上的白衣吸满了水,在若清山修炼时,不知道谁养的灵兽总是来骚扰她,它们喜欢用自己大大的爪子将竹凝压在地上,看她在自己的爪缝中用力挣扎,她能用剑刺入灵兽的爪子逃出生天,但如今身上的白衣可能要比灵兽还重了,不断地挤压竹凝,她的呼吸变得支离破碎,在寒冷中变成冰刺,扎入她的皮肤。积压多年的痛苦不断被雨水洗刷,在漫长的雨季中清晰。
她的衣服被人拉住,她拿剑斩断了被拉着的一角,声音略带沙哑地说:“你如果还想死,我不介意帮忙。”
“小姐,求您帮帮孩子,我自知不配得到小姐的原谅,但是孩子是我捡的,与我没有任何关系,我时日无多,不能照顾好这个孩子,我求求您,救救他。”
“我不是圣人。”竹凝依旧往前走,丞相起身跑到竹凝面前跪下,抓住她的剑,鲜血溶进雨水里,落到地上形成涟漪。竹凝停下回头,她看见那个孩子站在雨幕中,眉头紧皱,嘴巴张开小口,手藏在衣袖里,垂在两侧,他的身体在发抖,然后拿起旁边的树枝,朝竹凝跑来。避雨决失效,偌大的雨滴落到她的睫毛上,润湿了她的眼睛,那孩子在她眼里变成了十岁的自己,手里握着泣竹走在离宫的宫道上,她想当年下雨了吗,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