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治六年,昭玄宗因病一夜驾崩。
斯是陋室,从昨夜起外面就下起了鹅毛般的大雪,才过立冬庄户内简陋屋子根本承受不住这天寒地冻的洗礼。
戴家二小姐戴玉娆,经过这风雪的捶打,终还是病了起来。
“娘”,躺在炕上的戴玉娆,冻得两颊都是红疮,嘴上也干巴得起了一层皮,一些被撕掉的还冒着血渍。
一声呼唤,未等许久就听见木门‘嘎吱’一声的被人推开,来人是身穿粗布袄子,衣领和袖口都缝了补丁的妇人,也就是戴玉娆称之为娘的戴家良妾孟明珠。
抱着换回来的鸡蛋,孟明珠一进屋本还带着一丝笑意,可当其看到炕头的柴火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烧灭了,便立马自责得着急道:“哎哟!怪娘怪娘!”
脑子里许是慌乱了片刻,其便将怀里的鸡蛋筐放好,只见孟明珠有条不紊地先将柴火点着,起身拍了拍灰麻利的给戴玉娇又盖了一层薄被。
“娘,我没事”,不想让小娘担心的戴玉娆,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可笑着笑着嘴角就带着有些疼,便收敛说道:“外面什么声音啊?吹吹打打的。”
听到这话,孟明珠看了看四周,小声说道:“说是皇帝老爷死了,这都吹打快一天了,新帝上位江大老爷府邸在外置办了粥铺娘要了一碗来,路上又用绣出来的帕子换了几枚鸡蛋。”
“新帝上位?娘,您近几日不要出门了,这半月来外面肯定不太平”,戴玉娆伸出手抓住自家小娘的手腕,一脸急切生怕自家小娘不将这话放在心上。
见状,孟明珠赶紧给敞开的被子盖上:“瞅瞅,好不容易有的热乎气儿,全跑出去了。”
屋子内就娘俩二人,说话都是带着热乎气儿的,由此可见究竟是有多冷。
“娘,你得答应我”,戴玉娆似乎有些着急,毕竟她可是知道自己小娘什么性子的。
这新旧交替之时,最易出现的就是匪患,她是真的怕自家母亲出什么事。
“好,娘答应你,睡吧你现在得补觉”,孟明珠说着,便起身又添了一道柴火,方才拿着刚刚放在地上的鸡蛋筐,里面十来颗鸡蛋可是自己给女儿补身子的,可是宝贝。
见炕上的戴玉娆浅浅睡了,孟明珠方才抱着筐子,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本来如戴玉娆说的,孟明珠也知道正逢新旧交替之时,不应在外面走动,可今日是娘家兄长难得捎信的时候,她得为此去庄户主院找康大娘子一趟。
出发前,孟明珠特意嘱咐了一声隔壁的薛家婶子,这户人家新搬来已是三年有余,和孟氏母女相处不错,让其帮忙照看一下病着的女儿,自己去去就回。
薛家婶子是个直爽性子,一口答应下来,前脚孟明珠刚走后脚她便领着自家儿子锁了门,去一旁的茅草屋照看戴玉娆。
正是雪后晌午,庄户大院内刚吃了晌午饭,康管事家的大娘子正拿着银针站在屋外剔牙。
也不知吃了什么大鱼大肉,孟明珠走进的时候竟还打了两个响嗝儿,味道冲得孟明珠直眯眼睛。
只见孟明珠上前行礼,随即说道:“见过康娘子。”
剔完牙的康大娘子,一打眼儿后啐了一口,随即没好气地说道:“呦,这不是孟小娘子么,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娘子哪的话,早些年来的时候不就说好了,打立冬后娘家哥哥会派人来信,我来您这取么”,孟明珠怎会不知这是康主事家娘子故意为难自己,可她早没了以往的脸面,如今为了自家兄长的信更是只能伏小做低。
“你也知道,那是早些年啊”,一句三晃头,康大娘子没好气的笑了笑:“我家老爷说了,您是金贵的人儿且是养在庄子里的,可那信却是外头来的,谁知道是不是不三不四的东西,不让我收,你若是想要啊便自己出去追信差吧。”
说完,就见康大娘子啐了一口,转身间一扭胖腚,直接回了屋子里。
看着这帮趋炎附势的家伙,孟明珠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来了这庄户多年,如今就连娆姐儿也都十二岁了,再忍几年给娆姐寻门好亲事,便也就熬出头了。
站在屋内,康大娘子看着转头走远的孟明珠,冷哼一声说道:“将信中的钱票取出,剩下的按以往一样,烧干净别让别人看见。”
“是”,身边的丫鬟立马低头说道。
最初,庄子内的庄头不是康家,信件从未缺过孟明珠的,可直至康氏接管了庄子后,康大娘子就吩咐孟明珠,若有信件,里寄过来的银票得和她两人二八分,本就寄人篱下,为了和女儿过安稳日子,孟明珠也是没法子才答应。
现如今这情形,自是康大娘子不认账了。
出了庄户小门,孟明珠边走边问信差往何处去了。
孟明珠走的这条道,以往算是官道的旁枝,所以也算是安全。
刚走出没几里地,就有车队从远处行来,看那灰头土脸的样子,明眼人都能看出是刚经历了什么事端。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孟明珠赶紧退到一旁。
这行人也是有趣,前面的队伍路过时本没有在意一旁站着低着头的孟明珠,反倒是队伍后面的一人喊了一声,骑马上前翻身下马。
只觉得奇怪的孟明珠,抬头小心翼翼打量着那人,是个年岁不大长相俊朗的男娃子,看样子年纪应是与自家女儿相差不多。
“这位婶子有礼了,您可是前面庄户人家”,男娃行礼说完后,见孟明珠仍是一脸警惕模样,咧嘴笑着又道:“婶子莫怕,我们是从淮安来的,主家丧事便举家归京,鄙人姓闫乃是家中长子。”
怎么说,孟明珠也是个世家分族分支后代,一听姓氏来处和缘由,便就对应上了淮安的永安伯闫宽,心中一打转儿便知道,眼前这位多半是闫家的嫡长大公子。
“原是闫公子,妾身给公子行礼,回公子的话前面正是礼部戴侍郎名下的庄户”,行礼后,应着闫公子刚刚的话,孟明珠娓娓道来。
闻言,身前的这位闫公子许是很满意孟明珠的回话,伸手刚准备让身边长随递些银子给她。
就见孟明珠行礼又道:“公子无需破费,能否告诉我前面是否有信差即可。”
此时在孟明珠心里,兄长每年来的那一封信,可比这些个碎银子急切。
听到妇人的话,闫公子收回手再次询问着身后的长随:“刚刚一路来的时候,可见过信差?”
长随思虑了一阵方才上前,在闫公子耳旁说了几句话后方才退了回去。
“婶子还是莫要寻了,今日山匪横行,不安全”,经过几句话的交道,闫公子认为这妇人应是有些来历,不然不会这般镇定自若,虽说脸上有些脏但模样端正,衣服简陋却格外的整齐,且胆子也不小的样子。
“有劳闫公子了”,孟明珠只此一句话,并未多说什么。
见状,闫公子便也不好久留,毕竟一家的人全在前面等着他。
回了队伍后,中间一辆马车的帘子被掀开,漏出的是一张略微充斥岁月却依旧玉面似的脸,只不过此时这张脸上略显疲惫。
那人见闫公子走近,方才悠悠开口询问道:“怎么了硕儿,可是又遇到了山匪?”
闫硕闻言,上前说道:“劳母亲担忧,刚刚遇到一农妇,儿子去问了路,想着先去前面的庄户内歇歇脚。”
“如此也好,刚经历了山匪定是人心惶惶,就去前面庄户吧”,闫家大夫人说完,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便让一旁的伺候姑姑撂下了车帘。
似乎想到了什么,闫硕回头看向身边的长随:“你去暗中跟着刚刚那名妇人,若遇山匪帮上一帮。”
身旁的长随领命后,骑马移出了队伍。
车队缓缓离去,孟明珠快步往前走着,这天灰蒙蒙的又开始下起了雪,她得抓紧赶上信差,不然回去的时候天黑可就看不清路了。
雪说下就下,前后望去一片茫茫,地上时不时就能出现几个死了的人,也不知是山匪还是刚刚那队伍里的,孟明珠找了一把趁手的长剑攥在手里。
这边刚准备起身,却忽的发现旁边地上躺着的,正是她所要寻找的信差。
原是已经死了,怪不得刚刚那名公子劝她不要找了,孟明珠不能一直在这蹲着,不走动的话雪下的越来越大,她冻也得被冻僵了。
就在这时,只听一阵呼喊传来。
“救命!有没有人!救命!”
是远处传来的一声急迫呼救声,是个女人的声音,孟明珠离那处有些远看不太清。
大雪中,只见一道身影晃晃悠悠往这边跑着奔着。
孟明珠虽说这些年有些见识,但也没见过这架势,顿时间也有点害怕了,可一想到自己手里拿着剑对那人不管不顾,也有些说不过去。
“若是,若是她能跑到这,我就去救她”,孟明珠说着先是往后退了两步,可心中那点磨灭已久的执拗仿佛又隐隐浮现。
逃命中的那枫云,于大雪中看见一道奔向自己的身影,都到这时候可谓是死马当活马医,哪里还顾得上别的,可谓是连滚带爬来到孟明珠身前。
“这位姑姑”,话说出口似乎觉得有些不妥,但也来不及了,那枫云抓住孟明珠伸出的手。
于此同时,两人手互相拉住的一刻,身后追赶上来的山匪伸出了手。
见状,孟明珠挥出手里一直当作拐杖的剑刃。
那山匪也不是个吃素的,反应及其敏锐,毕竟身上穿了皮子毛,就算是下大雪的天跑了这一趟也不冷。
刚刚看见那枫云的马车,就想着这也是个谁家的夫人或是哪家的小姐,想着掳掠了回山上当夫人,谁知他那边刚杀了车夫,这俏丽夫人转头撒腿就跑。
追了几里的路,刚追赶上看见还有个姿色差一些的,本想着一同掳了回寨子,没想到这竟是个泼辣的。
躲过了挥出的第一剑,山匪抬脚就踹正是一脚踹在了孟明珠的肚子上,连带着身旁扶着她的那枫云直愣愣的倒到了地上。
看着面前挥舞着的剑刃,山匪冷哼一笑说道:“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根本不够看的。”
话音刚落,只见其刚迈出步子,就见面前两人冲他得意冷笑,心中顿时大感不妙可为时已晚。
脖子上冰凉凉的划过一道口子,倒地的同时他也眼睁睁的看到了背后偷袭之人。
“下辈子,托生畜生道”,长随挥了挥刃上的血渍,随后看向另外两人:“我家主子说了,让我护送你们回庄户,不知二位还走的动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