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 第30章 坦白

晚上回了院子，谢娴在榻上坐着翻账本，沈禹璋跟往常一样把地铺铺好，躺下来。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谢娴把账本合上，搁在枕边，扭头看他：“沈禹璋。”

沈禹璋睁开眼：“嗯。”

“你是不是在装病？”

屋里安静了几息。

沈禹璋没有立刻答话，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是。”

谢娴从榻上坐起来，瞪着他：“你——你怎么装病？你不怕被他们发现？”

沈禹璋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她，声音淡淡的：“发现了又怎么样？他们就算知道了，也拿我没办法。我装病装了十五年，从爹娘没了就开始装，装到如今，他们早就习惯了。”

谢娴愣住了：“十五年？你从五岁就开始装？”

“五岁开始装，装到七八岁就装得像了。”沈禹璋把胳膊枕在头下，“我爹娘没的时候，二叔三叔就开始争家产。祖母不管我，我要是活蹦乱跳的，他们看我就扎眼。后来我病了一场，咳了半个月没人管，差点死了，活下来之后我就想明白了——我越弱，他们越不把我当回事，我才能活。”

谢娴坐在榻上，半天没说话。

“这些年，我就这么装下来的。装病、装晕、装咳嗽，装到后来自己都分不清哪回是真病哪回是装的了。”

沈禹璋笑了一声，“今儿跑马场上那个，才是我。”

谢娴看着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那你还瞒着我什么？”

“你觉得我还有什么瞒着你的？”

“不知道。你说呢？”

沈禹璋想了想：“应该没了。就这一件。”

“我不信。”

“真的。”沈禹璋看着她，“骗你做什么？你最不该骗。”

谢娴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着地铺上躺着的沈禹璋，想起他第一天来吃饭时瘦得脱相的样子，想起他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袍子，想起他月例二十两到手二两的日子，想起他被二婶娘三婶娘当面挤兑也一声不吭的模样。

“你这些年……就这么过的？”她声音低下来。

“嗯。”

“装了十五年，你累不累？”

沈禹璋想了想：“习惯了。装久了，不装的时候反而不自在。”

谢娴咬了咬嘴唇，突然说：“以后不用装了。”

沈禹璋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以后不用装了。”谢娴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语气理直气壮，“有我呢。我嫁进来是给你当摆设的？往后二婶娘三婶娘再欺负你，你不用忍了。我替你出头。”

沈禹璋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轻声开口：“谢娴。”

“干嘛？”

“你会回江南吗？”

谢娴看了他一眼：“现在回不去。我嫁进来才两个月，八万两嫁妆还没回本呢，这时候走亏得慌。等你把侯府理顺了，坐稳世子之位，我再走。”

沈禹璋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能不能不走？”

谢娴愣了一下。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虫鸣。

“你要是想回江南，”沈禹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我跟你一块儿去。”

谢娴愣住了。

她看着地铺上那个人，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他脸上，表情很认真，没在开玩笑。

“你一个世子，去江南干什么？”

谢娴回过神来，皱眉看他，“我是商户，你一个世子跑去江南，难不成跟我做生意？”

“做生意也行。”沈禹璋面不改色，“你管铺子，我给你打下手。算账看货跑腿，我都能干。”

谢娴：“…………”

她瞪了他半天，憋出一句：“你脑子被你表妹传染了吧？也跟着驴踢了？”

沈禹璋没说话，就这么看着她。

谢娴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把被子往上一拉，蒙住半张脸：“行了行了，睡觉。明儿还陪我爹去逛铺子呢。”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地铺那边。

沈禹璋看了一会儿她的后背，轻声说了句：“我说真的。”

谢娴没动。

过了一会儿，被子底下传来一句闷闷的：“知道了。睡觉。”

沈禹璋笑了一下，躺回去。

屋里安静下来。

谢娴把被子蒙着头，脸埋在枕头里，耳朵尖有点发烫。

她翻来覆去半天，到底没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匀了。

沈禹璋躺在地铺上，看着她的后背，轻声嘟囔了一句：“江南啊……”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行吧。反正京城也没什么好的。”

床上那位已经睡着了，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