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屋里黑了灯,沈禹璋躺在地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床上那位倒是睡得快,头沾枕头就没了动静。
沈禹璋翻了个身,看着床上那团裹成一团的被子,忽然开口:“娘子,你睡了吗?”
床上没动静。
他又问了一声:“娘子?”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快了。有话快说。”
“我就是想问问,”沈禹璋斟酌了一下,“你想要什么?”
“什么我想要什么?”
“就是……你有什么想要的?我让阿九去买。”
床上安静了一会儿。谢娴把头从被子里探出来,趴在枕头上看他:“你有什么?”
沈禹璋想了想:“我月钱。”
“你那能买什么?”谢娴翻了个白眼,“我陪嫁里随便一件衣裳都不止。”
“那……你想要什么?我让人去置办。”
谢娴趴在枕头上,想了一会儿,突然坐起来了。
“我想回江南。”
沈禹璋愣了一下。
谢娴盘腿坐在床上,裹着被子,眼睛亮亮的:“你不知道江南有多好。我在江南的时候,出门都是前呼后拥的,丫鬟婆子小厮跟一长串,走到哪儿人家都得叫我一声‘大小姐’。”
她越说越来劲,眉飞色舞的:“你都不知道,我家的铺子从街头开到街尾,绸缎庄、首饰铺、茶庄、当铺、粮行,光我爹让我管的就有七八间。我每天早上去铺子里转一圈,看看货、对对账、敲打敲打掌柜的,下午约几个姐妹喝茶听戏——那日子过得,啧。”
沈禹璋躺在黑暗里,听着她绘声绘色地讲江南,没插话。
谢娴说了半天,突然收住话头,看着他:“京城太闷了。规矩多,心眼更多,出门逛个铺子都能被人抢鞋,吃个饭都得防着被人下毒。我不喜欢。”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还是江南好。”
沈禹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那你……”
“嗯?”
“那你最开始,是怎么想的?”
谢娴歪了歪头:“什么怎么想的?”
“嫁进来之前。你想的是什么?”
谢娴笑了一声:“你想听实话?”
“想。”
“实话就是,”谢娴把被子裹了裹,“我听说靖安侯府世子是个病秧子,活不过二十,我挺高兴的。”
沈禹璋愣了一下。
“你别那个表情,我当时又不认识你。”谢娴理直气壮,“我当时想的是——嫁进去装两年乖,等你死了,我拿着世子妃的诰命,分家单过,守着嫁妆,回江南开十个铺子。寡妇多好啊,不用伺候公婆,不用应付夫君,想怎么过怎么过。”
沈禹璋沉默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你现在还想守寡吗?”
谢娴看了他一眼,想了想:“现在?”
“嗯。”
“现在不好说。”谢娴认真想了想,“你身子骨好像没我想的那么差,吃得下睡得着,最近也不怎么咳了,再养养说不定能多活几年。那守寡就不太可能了。”
沈禹璋:“…………”
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所以我就换了个想法。”谢娴掰着手指头,“等你掌了家,把二房三房收拾服帖了,把侯府理顺了,咱俩和离。你把八万两嫁妆还我,我回江南,你继续当你的世子,咱俩各过各的。”
沈禹璋沉默了一会儿:“要是我不和离呢?”
谢娴愣了一下:“什么?”
“要是我不想和离呢?”
谢娴看着他,笑了一声:“你不想和离?你不想和离我也走。我自己长着腿呢,不用你放。”
沈禹璋又沉默了。
谢娴打了个哈欠,把被子拉上来裹好,含含糊糊地说:“行了,睡觉。明儿还得看铺子去呢,我打听了,东街有家南边来的绸缎庄要盘出去,我去瞧瞧。”
她往枕头上一倒,没一会儿就没声了。
沈禹璋躺在地铺上,睁着眼看屋顶。
她方才说得眉飞色舞的,眼睛亮得吓人。她说她在江南横着走,她说她出门前呼后拥——那种神态,是他从来没见过的。
她在侯府里也凶,也精明,也嘴不饶人,但跟方才那个样子不一样。方才那是……自在。
在侯府里她得端着,得装乖,得跟二房三房斗心眼,但在江南,她不用。
沈禹璋翻了个身,看着床上那个裹成一团的人。
“娘子。”他轻声喊了一句。
没人应。
“谢娴。”
还是没人应。
他坐起来,借着月光看了她一会儿——头发散在枕头上,嘴微微张着,呼吸匀匀的,睡得没心没肺。
他叹了口气,躺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黑暗里传来一句极轻的嘟囔:“江南有什么好的……”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真有那么好?”
没人回答他。床上那位已经睡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