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瑶来的第五天,谢娴烦了。
头两天她还客客气气招待,第三天开始找借口躲,第四天干脆让青杏在院门口拦人,说世子妃身子不适不见客。结果沈玉瑶绕到后门,直接去找沈禹璋。
谢娴在正屋嗑瓜子,听见隔壁书房传来“表哥你尝尝这个”“表哥你冷不冷”的声音,瓜子壳捏碎了一把。
第五天,谢娴索性躲出院子,带着青杏去逛后头的园子。竹子刚种上,池塘挖好了还没放鱼,假山修了一半,到处是泥,没一处能下脚。
谢娴站在池子边上,正琢磨着鱼苗买什么品种,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玉瑶笑盈盈地走过来,身后跟着个丫鬟:“表嫂也在逛园子?真巧。”
“巧。”谢娴笑了一下。
沈玉瑶走到她旁边,望着池塘:“表嫂这园子修得真好。表哥从前住这院子的时候,后头这片荒得没法看,如今倒是像模像样了。”
“嗯。”
“表哥在这儿住了二十年,从前可没这么舒坦。”沈玉瑶扭头看她,笑得温温柔柔,“表嫂怕是不知道,我跟表哥从小一块儿长大,他从前什么样我最清楚。那时候他院子里连炭火都不够,冬天冻得直哆嗦,还是我偷偷给他送过两回炭。”
谢娴扭头看她,沉默了一会儿。
“表妹,”她开口,语气很平,“你跟我说这些干嘛?”
沈玉瑶愣了一下:“我就是随便说说,表嫂别多心——”
“我没多心。”谢娴笑了一声,“我就是没听明白。你跟我说你给世子送过炭,是想让我夸你心善,还是想让我知道你跟世子认识得久?”
沈玉瑶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表嫂误会了,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谢娴歪着头看她,“你天天往我院里跑,来了就钻世子书房,一坐就是半天。我忍了你好几天了,你今儿倒好,追到园子里来跟我显摆你跟世子认识多少年了——”
她顿了顿,笑了一声:“表妹,你是不是觉得世子冷落我了,你想来告诉我一声?”
沈玉瑶脸色变了:“我没——”
“不用你告诉我。”谢娴打断她,“我自己的夫君,冷落不冷落我自己知道。再说了,就算冷落,那也是我冷落他,不是他冷落我。”
沈玉瑶张了张嘴:“表嫂,你这话说的——”
“蠢货。”
沈玉瑶愣住了。
她长这么大,头一回被人当面骂蠢货。
“你……”她脸涨得通红,“你怎么骂人?!”
“骂你怎么了?”谢娴把手里攥着的瓜子壳往池子里一扔,“你跑我跟前来说这些有的没的,不是蠢货是什么?”
沈玉瑶气得浑身发抖:“你、你粗鄙!”
“我本来就粗鄙。”谢娴理直气壮,“我商户出身,粗鄙惯了。表妹是大家闺秀,知书达理,怎么也跑来找我这个粗鄙之人说这些蠢话?有病去看大夫,别在我跟前晃。”
沈玉瑶眼圈红了,咬着嘴唇,正要说点什么,一抬头看见沈禹璋从回廊那头走过来,眼泪“唰”地就掉下来了。
“表哥——”她拎着裙子跑过去,一把拉住沈禹璋的袖子,“表哥,表嫂她骂我蠢货……”
沈禹璋被她拽着袖子,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谢娴。
谢娴站在池子边上,抄着手,冲他瞪了一眼。
沈禹璋把袖子从沈玉瑶手里抽出来,咳了两声:“表妹,你方才说什么?”
沈玉瑶抹着眼泪:“表嫂骂我蠢货……我就跟表嫂说了几句家常话,她就骂我……”
“哦。”沈禹璋点了点头,扭头看谢娴,“娘子,你骂她蠢货了?”
“骂了。”谢娴面不改色。
沈玉瑶脸上挂不住,咬着牙挤出一句:“表嫂,怎么这么粗鄙?我们侯府是诗礼传家,讲究的是气节——”
“气节?”谢娴挑了挑眉,打断她,“气节能当饭吃?”
沈玉瑶一愣:“你——”
“你跟我提气节?”谢娴笑了一声,“那咱们今儿就说道说道气节。孟子曰:‘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表妹读过书,这话总该听过吧?”
沈玉瑶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谢娴往前走了一步,她顿了顿,歪头看着沈玉瑶:“你们侯府天天把气节挂在嘴上,真到自个儿头上,气节全喂狗了。你表哥该拿的月例拿不着,该住的院子住不上,该吃的药吃不起——你们跟他说气节,怎么不跟他说把欠他的银子还给他?”
沈玉瑶脸涨得通红:“你、你胡说——”
“我胡说?”谢娴扭头看沈禹璋,“世子,你来说说,你一个月到手多少银子?”
沈禹璋正站在回廊底下看戏,听见问话,咳了两声:“二两。”
“听见没有?二两。”谢娴又扭头看沈玉瑶,“你们侯府讲气节,讲得世子一个月就剩二两银子。这二两银子够干什么?够你买盒胭脂吗?够你打根簪子吗?”
沈玉瑶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谢娴接着说:“我谢娴是商户女,不懂你们侯府的气节。我就懂一样——欠债还钱。你们侯府欠世子的月例,欠了二十年,连本带利算算多少钱?还有我嫁进来那八万两嫁妆,你们二房三房天天惦记着,恨不得从我兜里掏出去——行啊,要气节是吧?把银子还我,我拿了银子立马走人,你们侯府爱怎么讲气节怎么讲,跟我没关系。”
她说完,拍了拍手,冲沈玉瑶笑了笑:“表妹还有什么要说的?”
沈玉瑶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又回头恨恨地瞪了一眼,结果对上谢娴笑眯眯的脸,吓得脚下一绊,差点摔了,被丫鬟扶着狼狈地走了。
园子里安静下来。
沈禹璋站在回廊底下,捧着个手炉,安安静静地看完了全程,这会儿才慢悠悠走过来。
谢娴看了他半天,突然笑了:“沈禹璋,你这人真是……”
“什么?”
“莫名其妙。”谢娴甩了甩袖子往回走,“你们侯府的人全莫名其妙。你表妹莫名其妙,你也莫名其妙。我管你吃管你喝,给你修院子做衣裳,你表妹跑来说你冷落我——我冷落你了吗?”
沈禹璋跟在她后面:“没有。”
“那她是不是有病?”
“是。”
“你呢?你有病吗?”
沈禹璋想了想:“有一点。”
谢娴脚步一顿,回头瞪他:“你有什么病?”
“穷病。”沈禹璋面不改色,“娘子什么时候再给我涨点月钱?”
谢娴:“…………”
他走到谢娴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娘子。”
“干嘛?”
“你方才背了孟子。”
谢娴扭头看他:“背了,怎么了?”
沈禹璋又沉默了一会儿:“你读过书?”
“废话。”谢娴翻了个白眼,“我爹花了大把银子请夫子教我,四书五经不敢说倒背如流,背个孟子还是没问题的。你当我就认得算盘和银子?”
沈禹璋看着她,表情有点复杂。
他想了想,又问:“你还会什么?”
“多了去了。”谢娴掰着手指头,“琴棋书画都学过,针黹女红也学过,算账管铺子更不用说。”
沈禹璋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谢娴警惕地瞪他。
“没什么。”沈禹璋把手炉揣好,慢悠悠地往前走,“就是觉得……娶了个挺有意思的人。”
谢娴愣了一下,随即追上去:“沈禹璋你什么意思?你之前是不是觉得我只会撒泼打滚?”
“没有。”
“那你刚才那表情什么意思?”
“就是觉得娘子比我想的厉害。”
谢娴瞪了他半天,哼了一声:“废话。我要是没点本事,我爹能花八万两嫁妆把我塞进侯府?你当八万两买的是我这个撒泼的?”
沈禹璋认真想了想:“八万两买你背孟子,不亏。”
谢娴:“…………”
她抬脚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瞪他:“我背孟子的事不许往外说。”
“为什么?”
“我好不容易装个粗鄙的商户女,让人知道了多没面子。”
沈禹璋跟在她后面:“好。不往外说。”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我能跟阿九说吗?”
“不能!”
“青杏呢?”
“春杏知道!”
沈禹璋:“那我能跟谁说?”
谢娴:“谁都不许说。憋着。”
沈禹璋把嘴闭上了,但嘴角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阿九和青杏跟在最后面,阿九小声问:“世子妃刚才背孟子了?”
青杏嗑着瓜子:“背了。还背得挺溜。”
阿九:“那世子妃怎么不早说?”
青杏:“我姑娘说了,好刀要用在刀刃上。表姑娘撞上来的时候拿出来使使,正好。”
阿九:“那世子爷这会儿是不是觉得世子妃特别厉害?”
青杏瞥了一眼前面沈禹璋翘着的嘴角:“你自己看。”
阿九看了一眼,嘿嘿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