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孙嬷嬷教走路。
廊下清出一块空地,孙嬷嬷手里攥了根戒尺,半寸宽,两尺长,紫檀木的,打在肉上又脆又疼。
谢娴站在廊下这头,孙嬷嬷站在那头,让她来回走。
“世子妃,走路要稳,肩要平,背要直,步子不能大也不能小——”
孙嬷嬷绕到她身后,戒尺“啪”地敲在她左肩上,“左肩高了!”
谢娴肩膀一沉,没吭声。
走了两步,戒尺又敲在右肩上:“右肩也高了!往下压!”
谢娴咬了咬牙,把肩压下去。
“背!背挺直了!”戒尺“啪”地抽在她后背上,力道不轻,谢娴往前踉跄了一步,青杏在旁边看得直攥拳头。
“腿!迈步的时候膝盖别弯!”戒尺又抽在她腿弯上,谢娴腿一软差点跪下,扶着廊柱站稳了。
孙嬷嬷绕回前面,面无表情:“世子妃,接着走。从这头走到那头,走稳了再歇。”
谢娴深吸一口气,接着走。每走一步,戒尺就敲一下——左肩、右肩、后背、腿弯,哪哪儿都不对。
孙嬷嬷嘴上说着“教规矩”,手上的力道却一次比一次重,敲在肩胛骨上“啪啪”作响,半个院子都能听见。
青杏在旁边看得眼圈都红了,想上去拦又不敢。
隔壁书房里,阿九趴在窗户边听了一会儿,跑回来汇报:“世子!孙嬷嬷拿戒尺打世子妃呢!敲了十几下了,世子妃肩膀都肿了!”
沈禹璋把笔搁下,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阿九赶紧拦住:“世子您别去!世子妃说了,今儿这出戏她自个儿唱,让您别掺和!”
沈禹璋脚步一顿:“她真这么说?”
“真说了!世子妃原话——‘跟世子说,今儿我要是唱好了,晚上加菜;要是唱砸了,让他来收尸’。”
沈禹璋:“…………”
他又坐回去了,但耳朵竖着,听着外头的动静。
廊下。
谢娴走了十几个来回,后背挨了不下二十下,肩膀火辣辣地疼。
她咬着牙又走了一趟,孙嬷嬷的戒尺这回抽在她腰侧,力道格外重,谢娴“嘶”了一声,捂着腰弯下身子。
孙嬷嬷不但没停,反而又抽了一下:“世子妃,腰要直!弯着腰走路像什么样子?”
谢娴慢慢直起身,扭头看她。
孙嬷嬷被她看得有点发毛:“世子妃看什么?老奴教规矩——”
“嬷嬷,”谢娴打断她,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您这是在教我规矩,还是在故意磋磨我?”
孙嬷嬷脸色一变:“世子妃这话说的,老奴奉二夫人之命来教规矩,自然是为世子妃好——”
“为我好?”谢娴笑了一声,指着自己肩膀,“我左肩高您敲,右肩高您敲,背不直您敲,腿不直您敲。我走了十几趟,您敲了二十几下,每一下都往肉上抽。嬷嬷,您教规矩用戒尺我不说什么,可您这力道,是教规矩还是打人?”
孙嬷嬷攥着戒尺,嘴硬道:“世子妃没规矩,老奴自然要严加管教——”
“我没规矩?”谢娴声音冷下来,“我进门一个月,祖母跟前天天请安,二婶娘三婶娘跟前没缺过礼数。您说我没规矩,那我问问嬷嬷——您一个奴婢,拿戒尺打世子妃,这叫什么规矩?”
孙嬷嬷脸涨得通红:“老奴是二夫人请来的——”
“二婶娘请您来教我规矩,没请您来打我。”谢娴往前走了一步,“嬷嬷,我忍了您四天了。第一天您让我端滚水,第二天您让我走八遍,第三天您让我站半个时辰,今儿您拿戒尺抽了我二十几下——我谢娴长这么大,我爹娘都没动过我一根手指头,您算什么东西?”
孙嬷嬷气得浑身发抖:“你、你敢这么跟我说话?我这就去告诉二夫人——”
“告状?”谢娴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一声脆响,孙嬷嬷脸歪到一边,捂着脸不敢相信地瞪着她。院子里丫鬟婆子全傻了,青杏吓得脸都白了。
孙嬷嬷反应过来,尖声叫起来:“你敢打我!我这就去告诉二夫人!你等着被休——”
“贱人!”谢娴一把揪住她领子,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我忍了你四天,你蹬鼻子上脸。你以为二婶娘派你来就能磋磨我?我告诉你,你再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让你连二房的门都出不去。”
孙嬷嬷被她眼神吓得一哆嗦,但嘴上还硬:“你、你等着——”
她挣开谢娴的手,转身就要往外跑。
谢娴站在廊下,脑子飞快转了一圈。
孙嬷嬷要是就这么跑出去告状,二婶娘肯定借题发挥,说她“殴打嬷嬷、不敬长辈”,她这四天忍的苦就白受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被戒尺抽得有点皱,头发还齐整,脸上干干净净。不行,不够惨。
“青杏。”谢娴突然开口。
青杏哆嗦着应了一声:“姑、姑娘?”
“过来打我。”
青杏傻了:“什么?”
“打我。”谢娴把脸凑过去,“往脸上打,打红。”
青杏往后退了两步:“姑娘您疯了?!奴婢怎么敢打您——”
“让你打你就打!”谢娴抓住她的手往自己脸上拍,青杏吓得使劲缩手,死活下不去手。
谢娴等不及了,抬手拧住自己的脸,使劲一拧——脸颊上立刻红了一片。
她又把头发扯乱了几缕,领口扯歪了一点,往地上一坐。
“哭。”她抬头看青杏。
青杏愣了一息,随即扯开嗓子哭起来:“世子妃!世子妃您怎么了!您别吓奴婢啊——”
谢娴配合地红了眼圈,眼泪说来就来,吧嗒吧嗒往下掉。
这时候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二婶娘带着三婶娘、沈玉瑶,还有四五个婆子丫鬟,浩浩荡荡地来了。
孙嬷嬷刚才跑出去的时候正好撞上她们,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世子妃打人”。
二婶娘一进院子就看见谢娴坐在地上,头发散乱,脸上红肿,哭得梨花带雨,青杏蹲在旁边一边哭一边给她擦脸。
沈禹璋被阿九扶着从书房出来,站在廊下,脸色苍白,咳了两声。
“这是怎么回事?!”二婶娘厉声道。
谢娴抬头看见她,眼泪掉得更凶了,爬起来就往沈禹璋怀里扑:“夫君——”
沈禹璋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咳得更厉害了,但还是伸手扶住了她。
谢娴抱着他的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夫君……我、我进门不过一个月……嬷嬷教我走路,我走得不好……她拿戒尺抽我……抽了二十几下……我后背全是伤……我说嬷嬷您轻点儿,她说我没规矩……我、我实在疼得受不了才推了她一下……她就说要去告状,说我打她……”
她抬起头,把红肿的半边脸露给二婶娘看,哭得抽抽噎噎:“二婶娘您看我的脸……嬷嬷她、她打我的时候还骂我,说商户女就是没规矩,说我不配当世子妃……我长这么大,我爹娘都没骂过我一句……”
二婶娘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孙嬷嬷在后面急得跳脚:“她胡说!我根本没打她脸!她自己拧的!她还打了我一巴掌——”
“嬷嬷,”沈禹璋突然开口,声音虚弱,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您说我娘子打您,您脸上有印子吗?”
孙嬷嬷一愣,捂着脸:“当、当然有——”
“我瞧瞧。”沈禹璋往前走了两步,歪着头看了看她的脸,“嬷嬷脸上干干净净的,哪来的印子?”
孙嬷嬷一摸脸——刚才谢娴那一巴掌其实没留多重的印,这会儿已经消得差不多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这不可能!她明明打了——”
“嬷嬷,”谢娴从沈禹璋怀里抬起头,眼泪汪汪的,“您说我打您,您身上有伤吗?您看看我——”
她转过身,把后背露出来,衣裳上隐隐透出几条红痕,“我后背全是戒尺印子,您身上有一道吗?”
孙嬷嬷低头看了看自己,干干净净,半点伤没有。
二婶娘脸色铁青。她本来是带人来抓谢娴“殴打嬷嬷”的把柄,结果现在谢娴脸上红肿、头发散乱、后背有伤,孙嬷嬷身上干干净净——这状怎么告?
“二婶娘,”谢娴擦了擦眼泪,声音又轻又软,“我知道我是商户女,不懂规矩,可嬷嬷也不能这么打我啊……我这才进门一个月,传出去说侯府磋磨新妇,二婶娘脸上也不好看吧?”
二婶娘咬着牙,半天说不出话来。
三婶娘在旁边拽了拽她袖子,小声说:“先回去吧,这事儿闹大了不好看……”
二婶娘恨恨地瞪了孙嬷嬷一眼,扭头就走。孙嬷嬷追在后面:“二夫人!二夫人您听我说——”
一行人呼啦啦走了个干净。
院子里安静下来。谢娴从沈禹璋怀里退出来,擦了把脸,脸上的眼泪瞬间没了,只剩下拧出来的那片红。
沈禹璋低头看她:“脸疼不疼?”
“疼。”谢娴揉了揉脸,“我自己拧的,下手重了点儿。”
沈禹璋沉默了一会儿:“你方才抱着我哭的时候,把鼻涕蹭我袍子上了。”
谢娴:“…………”
她低头看了眼他竹青色新袍子上一小块水渍,面不改色:“那是眼泪。”
“你哭的时候没流鼻涕?”
“没有。”
沈禹璋看了她一会儿,突然笑了一声:“行,眼泪就眼泪吧。”
他扭头对阿九说:“去跟厨房说,今儿晚上加菜。世子妃唱得好,我请。”
阿九:“……又从您月钱里扣?”
“扣。”
青杏在旁边扶着谢娴,小声说:“姑娘,您方才吓死奴婢了,让奴婢打您,奴婢哪儿下得去手啊……”
“所以我自个儿拧了。”
谢娴揉了揉脸,“行了,别哭了,眼泪擦擦。今儿这出戏唱完了,孙嬷嬷怕是再也不敢来了。”
她扭头看了一眼院门口,笑了一声:“二婶娘回去肯定得骂孙嬷嬷办事不力。孙嬷嬷挨了骂,往后见了我绕道走——这就叫,恶人先告状,告得她张不开嘴。”
沈禹璋在旁边轻声补了一句:“你还拧了自己的脸。”
“苦肉计嘛。”谢娴理直气壮,“不拧狠点儿,二婶娘能信?”
沈禹璋看着她脸上那片红,没再说什么,扭头对阿九说:“去把冰盆端来,给世子妃敷脸。”
阿九应了一声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世子,冰盆从哪儿出银子?”
“从我月钱里扣!”
阿九笑着跑了。
晚上,正屋点了灯,青杏端了盆温水进来,手里还攥着瓶跌打药膏。
“姑娘,把衣裳脱了,奴婢给您上药。”
谢娴趴在榻上,青杏把她外衫解开,露出后背——青杏手一抖,药瓶子差点没拿稳。
后背上横七竖八全是戒尺印子,有深有浅,深的几条已经紫了,肿起来老高,从肩膀一直延伸到后腰,数了数,少说二十来条。
青杏眼圈当时就红了:“这、这老虔婆打得也太狠了……”
谢娴趴在枕头上,歪着头问:“很严重?”
“姑娘您自己摸摸——”青杏声音都颤了,“肿这么高,明儿肯定全紫了。”
谢娴伸手往后背摸了一把,碰到一条肿起来的印子,疼得“嘶”了一声,把手缩回来看了看指尖——没破皮,但**辣地疼。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句:“贱人。”
青杏蘸了药膏往她背上抹,手放得极轻,谢娴还是疼得直抽气。青杏一边抹一边掉眼泪:“姑娘您也是,忍她四天做什么?头一天就该把她撵出去……”
“头一天撵?”谢娴闷声笑了一下,“头一天撵了,二婶娘说我不敬长辈、不听管教,传出去外头人怎么说我?说商户女果然上不得台面,连嬷嬷都容不下。”
她偏过头,露出半张脸,眼睛里没多少泪,但脸色很不好看:“我忍了四天,就是为了今儿这一出。”
青杏抹了把眼泪:“那您也不该让她打这么多下啊……万一打出好歹来——”
“她不敢。她打我都是往肉厚的地方抽,肩膀后背腿弯,不碰骨头不碰脸。她精明着呢,打完了我身上有伤,但验不出大毛病,就算闹到祖母跟前她也有话说——‘教规矩’嘛。”
谢娴哼了一声,“可她没想到,我比她更狠。她打我二十下没人看见,我拧自己一把全院都看见了。”
青杏把药膏抹匀,拿纱布轻轻覆上,吸了吸鼻子:“那姑娘您后背这些伤,明儿要是有人问起来……”
“就说孙嬷嬷打的。实话实说。”谢娴把衣裳拢好,翻了个身坐起来,“明儿你去找张嬷嬷,让她去寿安堂递个话,就说世子妃被孙嬷嬷打得起不来床,明儿没法去给祖母请安了。祖母要是问起来,让张嬷嬷把衣裳掀给她看。”
青杏点头应了。
谢娴坐在榻上,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突然说:“青杏,你说孙嬷嬷回去,二婶娘会怎么处置她?”
“肯定要骂一顿吧?事儿没办成还惹一身骚。”
“骂一顿就完了?”谢娴笑了一声,那笑有点冷,“二婶娘那人,办事不力的人她不会再用。”
她顿了顿,轻声补了一句:“找死。”
青杏愣了一下:“姑娘,您说什么?”
“我说她找死。”谢娴把药瓶拿过来搁在枕边,语气淡淡的,“我谢娴在江南的时候,跟我作对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她一个宫里放出来的老嬷嬷,端着二婶娘的鸡毛当令箭,拿戒尺抽我二十几下——她真当我是软柿子?”
她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帐顶:“她最好明儿就卷铺盖走人,别让我再看见她。要是再让我撞见她——”
青杏小心翼翼问:“怎么样?”
谢娴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好:“睡吧。明儿的事明儿再说。”
青杏吹了灯退出去,走到门口又听见谢娴闷闷地嘟囔了一句:“贱人。疼死我了。”
隔壁书房,沈禹璋还没睡。
他坐在桌前,借着油灯看舆图,阿九从外头回来,小声说:“世子,世子妃那边上了药了,青杏说后背二十来条印子,都肿了。”
沈禹璋把舆图合上,沉默了一会儿:“她哭了吗?”
“没哭。青杏说世子妃骂了两句,就趴着睡了。”
“骂什么了?”
“骂孙嬷嬷贱人,还说她找死。”
沈禹璋把舆图收进抽屉,站起来走到窗边,隔着窗户往正屋那边看了一眼。正屋的灯已经灭了。
“阿九。”
“世子?”
“明儿去打听打听,孙嬷嬷是哪个宫里放出来的,在京城还有什么亲戚。”
阿九愣了一下:“世子您要——”
“不干什么。”沈禹璋把窗户关上,“问问而已。”
阿九:“…………”
世子您这“问问而已”听着可不像问问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