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 第15章 学规矩

第二天日上三竿，谢娴还没起。

青杏端着洗脸水在门外转了三圈，终于听见里头有动静了，推门进去，谢娴正裹着被子翻了个身，眼睛都没睁开：“什么时辰了？”

“回姑娘，巳时了。”

“才巳时……”谢娴把被子蒙头上，“再睡会儿。”

青杏凑到床边小声说：“姑娘，嬷嬷来了，在廊下等着呢。二婶娘请的那个，姓孙，说是宫里放出来的老嬷嬷，在寿安堂跟祖母请了安就直接过来了。”

谢娴在被窝里“嗯”了一声，没动。

青杏又说：“孙嬷嬷催了三回了，问世子妃怎么还没起。”

“你去跟她说，”谢娴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脸，笑眯眯的，“就说我昨夜伺候世子喝药喝到半夜，今早身子不适，起不来床，请嬷嬷稍坐片刻。”

青杏憋着笑去了。

廊下，孙嬷嬷坐在椅子上，脸色已经不大好看了。她五十来岁，穿戴齐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攥着串佛珠，坐得腰板笔直。

见青杏出来，皱眉问：“世子妃起了？”

青杏福了福身：“嬷嬷稍等，世子妃昨夜伺候世子喝药，睡得晚，今早身子不适，请您稍坐片刻。”

孙嬷嬷哼了一声：“新妇进门，头一条就是勤勉。日上三竿还不起床，哪有这样的规矩？”

青杏没接话，退到一边站着。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谢娴终于起来了。她慢悠悠地洗了脸，换了衣裳，还让青杏给她梳了个头，插了根素净的银簪子，这才施施然走出来。

孙嬷嬷站起来，行了个礼，嘴上说着“世子妃安好”，脸上半点笑模样没有。

谢娴在廊下坐了，笑盈盈的：“嬷嬷久等了。昨夜世子咳了半宿，我在旁边伺候着，实在起不来。”

孙嬷嬷嘴角抽了抽：“世子妃辛苦了。不过老奴既奉二夫人之命来教规矩，有些话就不能不说。新妇入门，头一条就是孝顺长辈、勤勉持家。日上三竿还不起床，传出去让人笑话侯府新妇懒散，这规矩可得改。”

谢娴点了点头：“嬷嬷说得是。那嬷嬷说说，新妇的规矩都有哪些？”

孙嬷嬷清了清嗓子：“新妇的规矩，头一条是晨昏定省，天不亮就得起来给长辈请安；第二条是勤俭持家，不能铺张浪费；第三条是敬重夫君，凡事以夫君为先——”

“嬷嬷，”谢娴打断她，笑眯眯的，“您说的这些都对，可我有件事不明白。”

“世子妃请说。”

“我的公婆都不在了，晨昏定省给谁定去？”

谢娴一脸无辜，“祖母那儿我天天去请安，二婶娘三婶娘那儿我也去过。嬷嬷说的‘天不亮就起’，我倒是想起来，可起来也没处请安啊。”

孙嬷嬷噎了一下：“这……长辈不在，规矩还是要学的——”

“还有，”谢娴继续笑眯眯的。

谢娴歪了歪头，“嬷嬷说新妇要敬重夫君，我敬重了。我给世子修院子、做衣裳、掏药钱，哪样不是以夫君为先？倒是嬷嬷您，二婶娘叫您来教我规矩，您怎么不去教教二婶娘，让她别扣世子的药钱？”

孙嬷嬷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廊下安静了一会儿。沈禹璋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回廊拐角处，披着件竹青色的新袍子，手里捧着个手炉，安安静静地看戏。

阿九蹲在旁边，小声说：“世子，孙嬷嬷脸都绿了。”

沈禹璋喝了口热茶：“嗯。”

“您不去帮忙？”

“帮什么？她一个人就够了。”

孙嬷嬷缓了半天，咬着牙把话题拽回来：“行了，这些事先不提。老奴今儿来是教世子妃规矩的，咱们先从行礼开始。”

谢娴点了点头：“好，嬷嬷教，我学。”

孙嬷嬷站到廊下正中，整了整衣裳：“世子妃看好了。给长辈行礼，要双手叠在身前，屈膝蹲身，头微微低，腰要直，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

她边说边示范，蹲了个标准的礼。

谢娴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嬷嬷再示范一遍，我方才没看清。”

孙嬷嬷又蹲了一遍。

谢娴歪着头看了半天：“嬷嬷，方才那个蹲的幅度，我没看明白，是蹲到这儿还是再往下点儿？”

她比划了一下。

孙嬷嬷耐着性子又蹲了一遍，还特意放慢了动作：“世子妃看清了？蹲到这个位置，腰要直——”

“看清了看清了。”谢娴笑眯眯的，“嬷嬷再蹲一遍，我记记。”

孙嬷嬷咬了咬牙，又蹲了一遍。

谢娴看了，摇头：“嬷嬷，您方才蹲的时候手的高度好像跟上一回不太一样？”

孙嬷嬷脸都憋红了，又蹲了一遍。

谢娴看了，还是摇头：“嬷嬷，您这回头低得好像比上回多了点儿？”

孙嬷嬷终于忍不住了，直起身来，脸色铁青：“世子妃，您这是故意的吧？”

谢娴一脸无辜，眼睛瞪得圆圆的：“嬷嬷怎么能这么揣测我？我是真心想学。嬷嬷教了五六遍，我还是没看明白，心里也着急呢。”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嬷嬷，‘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我要是看懂了，肯定不劳烦嬷嬷再示范。就是因为看不懂，才一遍一遍问的。嬷嬷该不会嫌我笨吧？”

孙嬷嬷：“…………”

她憋了半天，嘴唇哆嗦着，想骂又骂不出来——人家引了论语，态度诚恳，一脸虚心求教，她能说什么？

沈禹璋在回廊拐角处咳了两声，咳得还挺真，阿九赶紧扶住他：“世子爷您慢点儿——”

谢娴扭头看了一眼，关切道：“夫君怎么出来了？外头风大，快回去歇着。”

沈禹璋虚弱地摆了摆手：“我出来看看娘子学规矩学得怎么样……”

孙嬷嬷赶紧抓住机会：“世子爷来得正好，您给评评理——”

“嬷嬷，”沈禹璋咳了两声，声音虚弱得很，“我娘子笨，学得慢，您多担待。她要是哪儿做得不对，您慢慢教，别着急。”

孙嬷嬷：“…………”

她看看沈禹璋那张苍白虚弱的脸，再看看谢娴那张笑眯眯的乖巧脸，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谢娴又补了一句：“嬷嬷，咱们接着学吧。您再蹲一遍，我这回肯定看明白了。”

孙嬷嬷攥着佛珠的手抖了抖，咬着牙挤出一句：“今儿……今儿先到这儿。老奴明儿再来。”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快得跟逃似的。

等她走远了，谢娴扭头看沈禹璋，脸上的乖巧全没了：“戏看够了？”

沈禹璋慢悠悠走过来坐下：“看够了。你让她蹲了六遍礼。”

“七遍。”谢娴纠正他，“她走之前我又让她示范了一回，她气糊涂了，自己没数。”

沈禹璋笑出了声。

阿九在旁边小声嘀咕：“世子妃，您这招也太损了。孙嬷嬷回去肯定得跟二婶娘告状。”

“告呗。”谢娴翘起二郎腿，“她告我什么？告我学规矩学得慢？告我虚心求教？我引了论语，态度诚恳，她要是告状，祖母都得说她没事找事。”

沈禹璋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明儿她还来。”

“来就来。明儿我换个法子。”

谢娴掰着手指头，“今儿让她蹲了七遍，明儿让她走八遍，后儿让她站九遍——我天天学，学完了再问她‘嬷嬷您看我这回做得对不对’，她能撑几天？”

沈禹璋看着她，突然说：“娘子。”

“嗯？”

“你这脑子，用在学规矩上可惜了。”

谢娴翻了个白眼：“谁说我用在这上头了？我压根没学。她蹲她的，我看我的，看完了随便比划两下，反正她也不敢说我做得不对。”

沈禹璋低头笑了一下，把茶杯放下：“那明儿我继续来看戏。”

“行。你负责装病，我负责装笨。咱俩配合，气死她。”

阿九和青杏在旁边听着，同时叹了口气。

阿九：“你姑娘跟我世子，到底谁更损？”

青杏：“我姑娘。”

阿九：“我世子也不差。”

青杏：“那倒是。俩人凑一块儿，孙嬷嬷怕是撑不过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