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骑骏马踏碎晨露,风驰电掣般碾过乡间土路,蹄声急促如擂鼓,敲碎了山野间最后的宁静。不过半个时辰,前方那座本该炊烟袅袅的茗宁镇便映入眼帘,可入目之处,没有半分人间烟火气,唯有死寂沉沉地笼罩着整片村落。
还未靠近镇口,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便先一步扑面而来,混着泥土与腐朽之气,呛得人胸口发闷。饶是见惯江湖风浪的众人,也不由得齐齐皱眉,勒马缓行。
那不是寻常打斗溅起的血气,而是腐腥与浓血混杂、浸透了砖瓦泥土的恶臭,风一吹便铺天盖地涌来,呛得檀怀逸当即皱紧眉头捂住口鼻,檀暮更是脸色发白,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洛昂与檀寻续、庾宴、庾渊皆是久经江湖的老手,却也被这股近乎凝固的血腥气刺得眉峰紧锁,庾渊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周身气息瞬间冷冽如冰。
叶长风心口猛地一缩。
锁骨下那道胆矾蓝印记骤然发烫,像是被火烙上去一般,隐隐刺痛;体内蛰伏的蛊毒也被这冲天血气引动,在经脉里不安地躁动起来。他指尖不自觉攥紧缰绳,指节泛白,脸色肉眼可见地淡了几分。
“长辞?叶长辞?”
云归岫几乎是第一时间察觉,侧头看他,声音里带着真切担忧,“你脸色不太好,可是不舒服?”
叶长风勉强定了定神,低声道:“没事,只是气味太冲。”
不远处,檀寻续的目光也淡淡扫了过来。那一眼极轻,却精准落在叶长风紧绷的侧脸上,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仿佛只是寻常打量。
镇口已被官府兵丁层层围住,长枪林立,戒备森严。为首的官差一见洛昂与庾宴,立刻躬身行礼,态度恭敬。
“洛大人、庾主君,您二位可算到了。檀公子、庾公子请进。上头有令,此案凶险,只许四位钦点之人入内查探。”
庾宴微微颔首:“我身后这几位,皆是一同查案之人,一同放行。”
“这……”官差面有难色,连连摇头,“主君恕罪,上头严令,只许您与洛大人、庾公子、檀公子四人入内,其余人等,无论身份,一概不得放行。小人也是奉命行事,实在不敢通融。”
洛昂秀眉一挑,上前一步,语气冷厉:“我是檀慎修亲派查案之人,我要带的人,你们也敢拦?”
“洛大人饶命,小人实在不敢违抗军令啊!”官差吓得躬身不起,死守路口,半步不让。
庾宴也开口缓和:“他们皆是可靠之人,多一人,便多一份助力,查案更快。”
可无论几人如何说,官兵只是死守规矩,寸步不让。
檀怀逸年轻气盛,当即就想硬闯,被檀暮悄悄拉住。叶长风与云归岫对视一眼,皆是了然——硬闯只会节外生枝,耽误查案。
周遭静默良久,檀寻续兀自凝神。蓦地,一缕清音如游丝般悄然钻入众人耳廓:“既然如此,我与庾主君、阿姊、庾公子先进去,在村头老槐树下等候。你们四人另寻僻静之处入镇,我们汇合后再一同勘察。”
聆音术。
檀怀逸微怔,而后微微点了点头。
当下,檀寻续四人先行入镇,消失在路口深处。
叶长风、云归岫、檀暮、檀怀逸四人绕着镇墙慢行,寻到一处背人且低矮的院墙。云归岫率先撑着墙壁翻了过去,落地无声,随即回身伸手,将檀暮、檀怀逸一一拉过。最后是叶长风,他足尖一点,身形轻捷如燕,利落翻墙落地,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显半分狼狈。
四人悄无声息潜入茗宁镇,叶长风循着记忆中的方向带着众人前去,很快便与村头等候的檀寻续四人汇合。
八人齐聚,无人多言,各自拔出兵器,缓缓朝镇内深入。
街道死寂,空无一人,门窗破碎,桌椅翻倒,随处可见暗红血渍,触目惊心。风穿空巷,呜呜作响,比坟地还要阴森。
就在众人凝神勘察之际,一阵浓雾毫无征兆地漫了上来。
白雾浓稠如浆,不过瞬息,便将四周景物尽数吞没。能见度不足三尺,耳边只余下彼此的呼吸与脚步声,连方向都瞬间模糊。
“小心!别散开!”庾宴低喝一声。
可雾气来得太快太猛,众人下意识伸手去拉同伴,指尖却只抓到一片空茫。身形交错间,队伍硬生生被浓雾冲散。
等叶长风回过神,身边只剩三人——云归岫、檀暮,以及一身沉稳气息的庾宴。
而另一头,檀寻续、洛昂、庾渊、檀怀逸四人,也被迫聚在了一起,彼此呼喊之声在雾中扭曲飘散,难以辨清方位。
叶长风这一队压低身形,摸索着前行。空气中血腥味越来越重,几乎令人窒息。不知走了多久,一座破败宅院的轮廓在雾中隐隐浮现——门楣斑驳,匾额歪斜,正是栾府。
越靠近,血腥气越刺鼻。
推开虚掩的大门,一股浓烈到极致的血气扑面而来,众人瞬间僵在原地。
院中尸横遍地,惨不忍睹。有人身首分离,有人四肢被斩,有人倒在血泊中瞪大双眼,死不瞑目。碎肉与血迹溅满墙壁、台阶、门框,景象之惨烈,连久经江湖的庾宴都脸色凝重。
檀暮年纪尚轻,哪见过这般场面,当即脸色惨白,呼吸一滞,险些惊呼出声。
叶长风眼疾手快,一步上前,伸手稳稳捂住了檀暮的双眼,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定:“别看。”
他将人轻轻护在身后,自己直面这满院凶煞。
云归岫立刻横剑在前,庾宴则缓步上前,目光锐利地扫过整座院落,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四人在栾宅内谨慎绕行一圈,很快发现异样——宅院外墙的四个角落,各贴着一张泛黄符纸。符纸纹路诡异,墨色深沉,隐隐透着邪气,正是这符纸在源源不断地催动浓雾。
“是玄雾迷天符。”庾宴低声道,“此符能聚阴起雾,迷人心神。”
云归岫闻言,当即抬手,运劲一扯,将墙角一张符纸狠狠撕下:“破了它!”
符纸落地的刹那,天地骤然一暗。
原本只是阴沉的天色,瞬间黑得如同夜幕降临,阴风骤起,雾更浓,气更寒。
下一刻,无数细如发丝、红得发黑的线,从虚空中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密密麻麻,遍布整个宅院,甚至朝着镇内各处疯狂舒展。
那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却透着刺骨杀意。红中发黑,并非本色,而是被全镇人的鲜血反复浸染而成。杀人于无形,先前镇上死者,便是被这线无声割断脖颈、撕裂四肢。
“小心!”
叶长风厉声示警,率先挥剑斩出。
剑气破空,击中细线,发出细微如丝帛断裂的轻响。众人瞬间反应过来,齐齐挥剑舞刀,护在身前,斩断那些扑面而来的致命丝线。
叮叮嚓嚓的轻响不绝于耳,气氛紧绷到极致。
庾宴守在最前,剑势沉稳如岳,挡下大部分袭来的细线;云归岫寸步不离叶长风身侧,短笛横挥,将近身的丝线一一绞断,时刻留意着他的状态;檀暮紧紧躲在叶长风身后,大气不敢出;叶长风居中,一边挥剑,一边强压体内翻涌的蛊毒与灼痛。
众人且战且退,不知不觉退到了栾府正门口。
抬头一瞬,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大门之上,赫然写着八个血字——
兄不识弟,父债子偿。
字迹狰狞,鲜血淋漓,与满院血腥融为一体,刺得人眼睛生疼。
风一吹,血珠缓缓滴落。
叶长风怔怔望着那八个字,脑子一片空白。
兄不识弟……父债子偿?
他五岁那年,父母便惨死在他面前。他亲眼看着凶手一刀一刀夺去双亲性命,那人没有杀他,只是蹲下身,面具之下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眼里含着浓浓的笑意,而后转身消失在夜色里。那双眼睛,成了他一生挥之不去的梦魇。不久后,他便高烧昏迷,再醒来,已是梁溪庾氏的弟子,举目无亲。
他无兄无弟,无姐无妹。
这八字,明明与他无关,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口。
凶手不是他,他从没想过赶尽杀绝。可这血字,这屠镇惨案,又偏偏像一把锁,将他死死扣在这场腥风血雨之中。
有关系。
一定有关系。
只是那联系,藏在迷雾深处,藏在他遗忘的童年里,藏在那道他记了十几年的诡异笑意之下。
叶长风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蛊毒与血气一同翻涌,眼前阵阵发黑。
云归岫立刻扶住他的胳膊,低声急问:“长辞,你怎么了?”
庾宴站在最前,望着那血字,眸色深沉如墨,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叶长风身上,心事重重。
檀暮躲在叶长风身后,吓得不敢出声。
阴风卷着血雾,在门前盘旋不散。
那血字之下,藏着的究竟是谁的恨,谁的局,谁的半生孽缘——
无人知晓。
只知这茗宁镇的血,还未流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