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烟傀术 第3章 初见

叶长风自栾府从容脱身，拐过两条街巷，便将身后的喧嚣与狼狈尽数抛在脑后。他寻了处僻静巷弄，折返栾家冷院，趁无人留意，利落取了几串铜板、两包干粮，又顺手换了一身半新的粗布长衫，褪去满身脏污与破败，整个人登时清爽利落了许多。

此后一夜半日，他索性放下心头纷乱，沿着茗宁镇外的溪径随意游荡。春山含翠，暖风拂面，他许久未曾这般无拘无束，往日里压在肩头的血海深仇、天下骂名，竟在这山野闲情里淡去了几分。

待行至临水凉亭，竟与一位同样独游青山的少年不期而遇。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清朗，腰间悬一柄窄身佩剑，袖中藏一根短笛，衣着素净，气质洒脱，只是面色微显疲惫，腰间行囊空空，显是赶路许久，断了干粮。

四目相对，少年先拱手一笑，语气坦荡：“在下云归岫，路过此地，行囊不慎遗失，冒昧问一句，兄台可有多余干粮？日后定当加倍奉还。”

叶长风本就不是悭吝之人，又见他爽直不扭捏，当即取出一包干粮递过去，淡淡笑道：“不过是果腹之物，谈不上奉还，我叫叶长……辞，也是四处闲走。”

云归岫接过干粮，连声道谢，随后从腰后拿出另一把长剑赠予叶长风当做谢礼，叶长风收下后，二人便坐在亭中闲谈几句，竟十分投缘——一样喜爱山水，一样不喜拘束，性情皆是热情爽直，全无半分迂腐客套。不过半时辰，便如同旧识一般，索性结伴同游，一路说说笑笑，往邻镇方向缓步而行。

日暮西沉，夜色渐浓，二人行至一处坐落在山脚下的小客栈。客栈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上书逢故客栈四字，灯影摇晃，倒真有几分故人相逢的意味。

“就住这里吧。”云归岫笑道。

叶长风点头，二人上前要了一间不大不小的客房，干净整洁，刚好够两人歇息。叶长风在屋子里坐着歇了会，便出了房下楼透透气。

刚安顿下来不过半刻钟，客栈门外又走进三人。为首的男子一身霜色长衫，身姿挺拔，眉眼清隽，气质沉静，正是檀寻续。他身后跟着两个少年，一个满眼不屑，一个眉眼灵动，正是檀暮与檀怀逸。

檀寻续抬眼，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堂内，在触及叶长风的刹那，身形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

叶长风的容貌已恢复了五成，依稀能看出前世的轮廓。

只一眼，檀寻续便认出了他。

而叶长风在看清檀寻续的瞬间，指尖猛地一缩，心底骤然一紧，下意识移开目光，周身气息都沉了几分。前世寂邪牢中的酷刑、刺骨的疼痛、无边的绝望，尽数翻涌上来——虽然当时双眼失明，但他仍可以确定下令对他施以重刑的，正是眼前这人。

恐惧，像细针一般扎进心底。

檀寻续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收回目光，如同看待一个陌生人，语气平静地对掌柜道：“三间上房。”

他自己与两个小辈各一间。

二人全程没有半句交谈，甚至没有再对视一眼，一个刻意回避，一个克制疏离，旁人看不出半分异样，只有彼此心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惊涛。

待檀寻续他们三人上了楼，叶长风才逃也似的跑回了客房。

云归岫只当叶长风是旅途疲惫，并未多想，拉着他说了几句闲话，便各自歇息。

次日一早，云归岫天不亮便起身，说是去镇上看看有没有短差，顺便打探些消息。叶长风独自留在客栈，静坐调息，压制体内隐隐躁动的蛊毒。

不过一个时辰，云归岫神色凝重地快步回来，关上房门，压低声音对叶长风道：“长辞，出大事了。”

叶长风抬眼。

“茗宁镇，一夜之间，二百四十五户，六百八十四人，无一生还。”云归岫声音发沉，“连前日赴宴的赵大人一家，上下十几口，无一活口，现场惨不忍睹，官府已经封了镇，流言四起，都说是什么江湖仇杀。”

叶长风心头一震。

他昨日不过是略施小惩，从没想过要人性命，更别提满门屠灭。此事绝非寻常报复，背后定有隐情。

云归岫见叶长风神色凝重，轻声开口：“长辞，我虽没什么见识，却也还有几分本事。自同你说起此事，你眉头便未曾舒展过，不如你我一同去看看？

叶长风听他这么说便赶紧舒展开了眉头，恢复了平时桀骜不驯的样子，笑到:“正合我意，有你同去，正好多个照应。”说罢二人便下楼退了房，接了两匹快马，准备前往茗宁镇。

就在二人即将出发之际，客栈外又传来马蹄声与脚步声。一行两人策马而至，一人身姿挺拔，气度沉稳，眉眼温和，正是叶长风前世的大师兄庾宴；身旁跟着的少年眉目冷峭，手握长剑，正是他的师弟庾渊。

二人刚下马，目光便同时落在了叶长风身上。

庾渊眉头微蹙，眼中满是惊疑，似是不敢相信。

庾宴凝视片刻，眼底已渐渐笃定——眼前这人，虽容貌未完全复原，可身形、气息、举手投足间的神韵，分明就是叶长风。

几乎同一时间，一名身着红色劲装、身姿飒爽的女子策马而至，利落翻身下马，径直走入客栈，目光径直锁定檀寻续。她是檀慎修亲派而来、与檀寻续一同查案的洛昂，也是檀寻续的阿姊。

洛昂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叶长风，不禁感到疑惑，但没有表现出来，但心中可以确认这人就是已经身死十六年的叶长风。

她与庾宴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答案。

檀寻续见阿姊已经到了，便缓步走上前，目光依旧平静地掠过叶长风，语气疏淡却带着几分诚意，对着叶长风、云归岫，又看向庾宴、庾渊二人，开口道：

“庾主君，庾公子和二位道友想必也听闻了茗宁镇惨案。此案疑点重重，非一人之力可查清。我奉兄长之命查案，家姊也已赶到，若是诸位不嫌弃，不如同行联手，一同探查真相。”

叶长风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他怕檀寻续，奈何造化弄人，不过两日前，他才从茗宁镇离奇复生、潜踪隐迹，如今竟又横生枝节。一股莫名的寒意攫住了他——这绝非巧合。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早已深陷其中，避无可避。

身旁云归岫率先开口，爽快应道：“多条人手多个照应，我和长辞都没问题。”

庾宴微微颔首，声音沉稳：“正有此意。”

庾渊虽满心惊疑，却也跟着点头。

庾宴望着那道既熟悉又陌生的背影，眸色沉沉，亦迈步前行。

众人一时应下，各自翻身上马，八骑并作一路，朝着被血色笼罩的茗宁镇疾驰而去。

前路未明，杀机暗伏，一场关乎真相与旧怨的探查，就此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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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