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颜错 第7章 碧痕（一）

今日是汝南王妃宫的日子。

碧痕天不亮便醒了，服侍太后梳洗时，见她老人家对着妆奁挑拣了许久，最终选了套更寻常净素些的钗环，只想她老人家是怕太过郑重，反让旧人觉着生分。

这些年陛下大权在握，四海安宁，几位皇子公主也聪敏灵秀，太后娘娘要操心的事少了，精神却不比从前，更是不免孤独，常常想念起旧人。

昨夜太后叮嘱碧痕，告诉她汝南王妃是带了世孙和一位小孙女同来的，让碧痕小心谨记着，席面款待要与两位皇子和柔嘉公主一般，不能怠慢。

“先前长公主来信说过，那小姑娘母亲生下她便病逝了，这孩子从小无依无靠，是去岁才被她养在膝下，很是可怜……你等会儿多照拂着些。”

碧痕谨记在心，用过早膳不久，王妃便入宫了，多年不见，先帝最宠爱的长公主如今也变成了容仪静宁的老人。

“这次回来，也不要再走了，咱们这个年纪的人有一天便是一天了，当年之事并不是你的错，陛下也早就放下了，你就留在京城吧。”

“太后娘娘想留我在京城，自然是觉得京城好，可是你还没去过我们建州，又怎么知道我们建州的不好，您让我留京，我却还想有朝一日让您去看看我那山观。”

两人对望片刻，千言万语最终也不过是几声谈笑，太后携了王妃的手往殿内去，絮絮问起一路舟车辛劳，问起一些彼此都还记得的旧事。

世孙已随世子往陛下处觐见，王妃身边便只领着那个小姑娘，由碧痕挽着。

这孩子约四五岁年纪，正是小女孩可爱的时候，一双眼睛尤其清亮，小猫一样地瞧人。

入了内殿，太后招手唤她近前，俯下身问她：“好孩子，叫什么名字？”

“回太后娘娘，臣女名叫舒珺，是祖父祖母给起的，在家里父亲唤我念慈，慈悲的慈。”

太后默念了两遍“念慈”，只笑着点头：“好名字，听着就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她看向王妃轻叹道：“可惜啊，我命里不好，没有女儿，不像你有宝华，若是当年我也能有个女儿，也要像你这样把孩子教得乖巧懂事，也像这样把孩子带在身边，看着就让人喜欢。”

“太后娘娘是没有福气的人，那谁是有福气的人？您已经有了陛下，难道还不够吗？这小家伙也是难养的很呢，您若是不嫌累，我看就留给您好了。”

念慈在旁微仰起小脸看着太后，看着两人你一眼我一语的说话，忽然也学着太后那样轻叹息了一声，学着太后娘娘那样喝茶，让碧痕觉得很是有趣。

太后与王妃多年未见，积攒的话说不尽，更有许多当紧的事要谈，碧痕会意，领念慈往花园里走走看看。

离了王妃身边，这孩子的话便忽然少了，碧痕牵着她慢慢走，指给她看池畔新开的香花，问她认不认识，想不想去看看金鱼，念慈乖巧地看，乖巧地点头，却不多问一句，也不曾像寻常孩子那样想去摸一摸碰一碰，她只是紧紧跟着碧痕，像一叶小舟一般，漂到哪里，便是哪里。

转过回廊，两人迎面撞上一个丽粉色的身影，念慈向碧痕身后躲了一下，又连忙站了出来。

“碧痕姑姑！”

柔嘉公主提着裙角跑过来，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宫女，她发间系着对红绦，跑起来颤巍巍的，像是蝴蝶要翩飞一般。

“我正要去给皇祖母请安呢！”

柔嘉说着，瞧见碧痕身侧，停下了脚步，眨眼看着念慈。

“这就是皇祖母说的那个小妹妹吗？”

她不等碧痕答话，已拉起念慈的手翻来覆去看着，笑道：“我是柔嘉公主，我当叫你什么，你今年几岁啦？可会踢毽子吗？”

念慈一时不知该先答哪个，神色怔怔望着眼前的公主，原来这就是皇帝陛下的女儿，王府里嫡出的二姐姐和四姐姐也是金尊玉贵，众星捧月，却难比柔嘉公主这般光华明丽。

柔嘉等不及她答话，已从袖中摸出一朵小小的绢纱绒花，海棠红色，娇艳欲滴：“这是我预备送你的！好看吧，我专门做来配我的衣裳的。”

她把绒花往念慈手里一塞，也不管人家要不要，转头便拉着念慈往殿内跑。

碧痕跟在后面，看着念慈踉跄的小步子，心想这孩子还真是懂事，甚至有些可怜，一面要记着宫规礼仪，不敢失态，又实在驳不开公主盛情。

她瞧着念慈，却忽然想起了当今陛下，陛下年幼的时候，上头还有好几位受宠的皇子公主，哪个都怠慢不得，还要小心着不能在人情上出了错，自小就十分不易。

回到殿内，宜妃已经在座了，元昭帝后宫之人寥寥，如今位份最高的两位妃子都是年幼时就伴在身边的旧人，自小和兄妹姐弟一般相处，又诞下皇嗣的，为了将水端平，不伤了旧人的心，他至今没有封后，故而妃嫔相处都十分和睦，今日宴席，也只有宜妃与瑾妃二人前来。

见柔嘉拉着个小姑娘风风火火闯进来，宜妃让人将她拦下来，无奈问道：“你这孩子又去哪里疯玩？仔细摔着了，快放开人家，这么大了，却还是一点也不懂规矩，忘了为何被你父皇禁足三日了？”

柔嘉笑嘻嘻地停下脚步，让母妃不要生气，便拉着念慈向太后王妃行了礼，又推着念慈向宜妃问安。

太后见两个孩子片刻间已熟络起来，很是欣慰，抚着柔嘉的发顶问道：“柔嘉今日这样高兴，可有什么乐事？”

“自然高兴呀，我想皇祖母了！”

柔嘉偎进太后怀里，掰着指头数：“而且今日还来了王妃姑祖母，来了小妹妹，待会儿父皇也要来，还有大皇兄、二皇兄……”

她数着数着，忽然想起什么，声音低下去，小扭虫似的往太后怀里拱，可怜地说道：“皇祖母，柔嘉要求您一件事，待会儿父皇来了，您可一定要护着柔嘉呀！”

“怎么，你父皇还会吃了你不成？”

柔嘉懊恼地说：“父皇好凶的，总是训斥我，我很怕他……而且前些日子，我不小心惹恼了大皇兄，我俩追着玩闹，一不小心把父皇赏给瑾妃娘娘的那只青瓷盏打碎了……因为这件事大皇兄被瑾妃娘娘罚抄书，我也被母妃禁足了——但是我已经知道错了！”

她抬眼觑着太后的脸色：“父皇要是知道了，定也要训斥我的……”

太后轻轻点了点她的头：“你母妃罚你罚得好，你既知怕，往后便该仔细些，你父皇训斥你也好，该让你收一收性子了，你看看你这位妹妹多乖巧。”

柔嘉诉苦的声音越发小了，咕哝道：“父皇总是对我和哥哥们一样严，要我卯时起来读书，要考我功课，上回抱我上那匹大马，好高好高，我害怕，他偏说不能娇气，让我放心骑，说要护着我，可是、可是他不知什么时候就下马去了，害我一个人在上面，我好害怕……”

宜妃轻咳一声，轻斥道：“又胡说了，那匹马不过几个月大，比你也高不了多少。你哭成那样，倒把你父皇哭得没法子了。”

碧痕知道宜妃一向不争不抢，只盼着一对儿女好，希望孩子们能和陛下多亲近，便也在一旁打趣：“娘娘说得是，陛下几征西北，朝堂上赫赫威严，偏是拿咱们公主殿下一丁点儿办法都没有，这还不是宠爱吗？公主也不要太娇气了，您若再这样害怕陛下，陛下可当真要伤心了。”

众人都笑起来，柔嘉愈发不好意思，把脸埋在太后膝上哼了几声，又滚到王妃怀里，仰着脸撒娇：“姑祖母，您评评理，柔嘉可不是不孝，实在是父皇太厉害太凶了……”

王妃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温柔，却不由自主地侧目看向一旁的念慈。

念慈正低头认真吃着点心，听见满殿的笑语，她也跟着笑了笑，身前小碟子里的小糕饼很快就吃完了，便不得不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柔嘉公主身上，终究是流露出几分羡慕。

碧痕起身，将搁在一旁的软酪碟子放在念慈手边。

“小县主尝尝这个，这是太后娘娘素日最爱吃的，不知道是不是合您的口味。”

王妃摇了摇头：“不必叫她什么县主，她头上有五个姐姐呢，这样的事轮不到她，就叫她名字就好了。”

太后瞥了她一眼，有些不快地转过眼：“就知道你是最爱生分的了，这里的都是一家人，你一个人扫我们这么多人的兴。”

她转而看向念慈，念慈还是有些腼腆，道了谢，取了一块糕点仍旧小口地吃。

柔嘉说了许久的话，终于想起今日还有个妹妹。她从王妃怀里坐起来，歪着头打量念慈片刻，又问：“妹妹怎么这样安静，你不喜欢说话？”

宜妃让她多学学妹妹的乖巧娴静，而后向念慈招手：“好孩子，吃完了过来，让我瞧瞧身量。”

念慈依言起身，走到宜妃跟前站定，宜妃转向太后道：“说起来今晨瑾妃姐姐还差人来问，说祎儿今日穿什么颜色的衣裳？我说预备给她换上次紫色的那件礼袍，她便也让大皇子穿了一身紫衣。我想着不如也给念慈找一身粉嫩的衣裳换上，和柔嘉倒像小姐妹两个，岂不好？柔嘉如今长得快，去年那件红裙只穿了一次便小了。”

太后笑道：“好，孩子们穿的齐整，也让人看着欢喜，你总是有心，我这里也有些新料子，等会儿让人送到你宫中去，你和柔嘉用。”

宜妃行礼谢过太后，吩咐侍女去回宫取衣裳，柔嘉拍手雀跃道：“那我也回去！我还有一对珠花，也要送给妹妹！”

向太后与王妃行礼后，母女二人便先告退了。

念慈几乎来不及反应，站在原地转着圈道谢，谢过了太后，又谢王妃，宜妃走时还要谢宜妃和公主，小小的身子转来转去，好不忙碌。

太后与王妃还有些更要紧的话要说，碧痕便又领着念慈出来玩，自然到花园里，念慈又是不挪动一点脚步，小手交叠在身前，似有许多心事。

碧痕忍不住问她：“小县主在想什么？您不必拘谨，只把皇宫当做自己的家就好了。”

念慈说了些不敢当和谢恩的话，犹豫了片刻，说自己是在想陛下。

碧痕微讶，问她为什么想陛下？

“可是因为方才公主所言有些害怕？”

念慈摇摇头：“不是害怕陛下，是我有些想错了陛下了。”

“怎么还能想错？那小县主是怎么想的？”

碧痕觉得这孩子说话当真是有趣，弯下腰与她对视。

“能不能让奴婢听听。”

“唔……因为我以为陛下是很老的人，很威严，因为陛下是真龙天子，父亲每次提到陛下，都是敬畏得很，他们说起陛下时，声音会放低，头会垂下去。”

碧痕在她额头上揉了揉，愈发喜欢又怜爱这个小丫头了。

“陛下可不老呢，陛下如今也才过弱冠之年，他只是很早就登基了，所以小县主怎么就对陛下换了看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