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颜错 第5章 文月（一）

这几日王妃娘娘总是提起王府里的六小姐。

汝南王妃早年还是公主的时候，文月的母亲就已经侍奉在侧了，故而文月也是在王妃娘娘跟前长大的。

后来先驸马病逝，先帝命她改嫁，文月便也跟着汝南王妃去了建州，她和王爷育有一子一女，却只有女儿宝华郡主平安长大，宝华郡主远嫁江北之后，她就一心修道，长居山上的道观中。

在她身边久了，文月耳濡目染，也略通些玄门道理，娘娘时常斜倚在临窗的竹榻上，对她说些感伤的话，或许是老天爷当真存着不忍，王府上那位不受众人待见，背了“祸星”名头的六小姐念慈，很是得王妃娘娘喜欢。

才只见了几面，娘娘便时常念叨起她，外头落雨了便问文月：“山上寒气重，那孩子衣裳可够？莫要冻着了。”王府新送来岭南鲜果，尝着甜，她又叹息：“天泉观香火不如青露观，尝不到这些，孩子正长身子呢。”

青露观与天泉观虽同在西山，却隔着一道山涧，往返需大半日的脚程，念慈年纪小，走得便更慢了，王妃终究舍不得，索性将孩子接到了青露观同住，亲自教她读书习字，连带教她世家贵女该有的仪态规矩。

文月也极喜欢这位六小姐，有时得空与香兰做针线闲话几句，也会夸赞：“咱们六小姐生得玉雪可爱，性子又是这样聪敏，我瞧着啊，倒有些像宝华郡主小时候的模样。”

王府里的小姐和小爷哪个不是生得俊俏可爱，金尊玉贵的养大，宁韫更多是喜欢六小姐的孝心。

自她来了，素日清寂的院子陡然添了许多鲜活气，王妃娘娘眉目间沉郁散了，总是望着在廊下认真习字的念慈出神。

“先前小姐还在天泉观住着的时候，娘娘整日同我念叨着小姐，结果你看现在，人来了，娘娘反而和我说叹息小孩子难养，日子不比从前清闲了，今晨我还和旁人说笑呢，娘娘如今也是做祖母的人了，却还是和从前一般，嘴上不饶人，有些小性子。”

香兰抿嘴笑道：“许是缘分到了吧，我们小姐从前也是没怎么被人疼过的，那日采华嬷嬷说娘娘要见，小姐紧得一夜没合眼，早早起来，央着道长给她起上一卦，连当日要穿什么颜色的衣裳、梳什么发式，都反复斟酌过。”

“还有这回事？”

“是啊，我们小姐生怕不得娘娘喜欢呢。”

文月有些吃惊，平日里只见念慈活泼，比寻常小女孩儿多了些娇憨淘气，玩心重些，前些日子学打香篆，王妃娘娘刚说了半句要领，她便歪在娘娘怀里睡着了。

她从来只当她念慈是个不知愁的娇憨小女儿，不想不见处竟有这般周到的思量。

“唉，我们小姐是早慧了些，小孩子越是懂事，便越是叫人心疼。”

香兰轻声道：“不过若是姐姐不说，我也不曾想到娘娘私下里是这样疼小姐，娘娘平日里瞧着好不威仪，小姐也总说，在娘娘面前要小心，容不得一点错漏，既有夸赞的话，怎么不当面说呢？背后说了，孩子也听不见呀，因颜娘子的事，小姐打小不知听了多少闲话，若是能听到娘娘当面说这些，早就高兴了。”

文月心中一动，向香兰问起念慈生母颜娘子的事。

前几日文月替念慈收拾床铺，在枕下瞧见一柄短刀，璀璨不似凡品，文月便问这刀这样华贵，是何人赠与，念慈神色一黯，只说那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不过是仿造之物，并非奢贵，文月便不好深问了。

文月依稀有些印象，记得昔年宝华郡主出阁，太后娘娘给的赏赐里就有相似物件。她倒并非是有什么疑虑，不过暗忖着若能查明颜娘子来历，寻到念慈的外家，有了外家依靠，又有王妃娘娘呵护，孩子便也不会过于孤苦。

香兰听了文月的意思，却让她不必费心了。

“知道姐姐好心，可是那柄刀小姐宝贝得很，白日放在枕下，夜里要握着才能安睡，姐姐若想拿走托人查验，还得问过她的意思才是。”

文月道这是自然，两人便一同去见念慈，她正安静地临摹古画，听闻来意笑了笑：“我娘亲大抵已不在人世了，再去寻访亲故，也不过是徒招烦恼，再平添什么是非，反而给祖母惹来麻烦。”

“谢谢姑姑的好意。”

她眨了眨眼：“何况呀，青霄道长自幼时便常常照拂我，我总想着恩情难忘，前日他同我说要前往洛州拜访一位故交，不知何时能归，我担心他路上平安，便将那刀赠予道长，只想要待他回来再请祖母过目了。”

文月一怔，反因勾起孩子的伤心事有些歉疚，本想着给念慈做些好吃的道个不是，没想当晚念慈却亲自来到她房中，送上一个她自己亲手雕刻的桃木小符，上头刻着祈福避秽的纹路。

“姑姑素日关怀，我一直都感念在心里，今天姑姑说起帮我寻我娘亲的事，心里更是感激——哦，这符宝是青霄道长教我刻的，那时还小，手艺粗陋了些，姑姑不要嫌弃才是。”

自那日起，文月再看念慈时，便不只觉她可爱可怜，她想不通念慈还这样小，心里却已经安了一杆秤，专量人情冷暖。

又过了一月有余，江北传来捷报，宁远大将军平定了西北叛乱，陛下龙颜大悦，特旨召王妃娘娘携世子世孙等家眷入京，也好让王妃娘娘同宝华郡主与小县主团聚共享天伦。

世子舒禹膝下虽只有一位小世孙，女儿却足有五位，杜月薇自然想让自己亲生的两个女儿都跟着去京城长长脸面，为此她难得地亲自上了趟青露观给王妃娘娘请安，谁知到了观中，才知王妃娘娘早已定了主意。

她说了，此番只带着小珺儿一同进京。

如今的王府里，王妃娘娘虽没有自己的骨肉了，可是她终究还是当今陛下的姑母，王妃娘娘拿定了的主意，就是老王爷也更变不得的。

何况又是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

杜月薇知道自己走空了，陪王妃娘娘说话时嘴角勉强向上抬，身旁的秀云更是恨不得将安静烹茶的念慈生吞活剥。

临走时，王妃娘娘吩咐念慈去送送她母亲，让母女两人说说话，又暗中使了个眼色，让文月跟在后面瞧着。

杜月薇笑着挽起念慈的手，走了好远的路，直至离了王妃娘娘的寝院，出了观门才缓缓放开，让念慈回去。

念慈行礼告退，可还不等她抬头，秀云便立时扯开了嗓子，指桑骂槐，让几步外的念慈听得清清楚楚：

“真当自己是凤凰窝里飞出的金雀儿了？也不瞧瞧自己的根子烂在哪个坑里！不过是个外室养的，克亲妨主的晦气东西，仗着有几分狐媚子似的小聪明，哄得老人家一时开心，就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了！哼，到底是跟她那个不知廉耻、爬床求荣的娘一个德行！泥鳅沾了点海水，还真以为能成龙了？我呸！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京城贵人，太后和陛下的眼前也是你能站的？别到时候丢了我们汝南王府的脸面，连带我们正经的小姐都跟着没脸！”

王府里的丫鬟婆子凶悍，文月自然知道，更听说念慈的母亲颜娘子嘴上功夫也不输谁，可是今日亲耳听到这一番庄户家里都吐不出的污言秽语劈头盖脸骂一个孩子，当下便气得心口发闷。

念慈却只是垂手站着，眉眼低顺，直到杜月薇仿佛刚听见似的，轻声斥责了句“多嘴”，才让秀云住了口。

几人走远到了不见处，念慈才转身，瞧见了文月，笑着问姑姑如何这般面红，是不是祖母还有什么吩咐，世子妃娘娘应当还未走远的。

“天快黑了，我怕小姐送得太远，就想跟出来看看。”

“好，多谢姑姑。”

回到王妃娘娘屋中，念慈见王妃娘娘正靠在榻上揉着额角养神，便悄无声息坐回了小桌前，继续安静地誊写着那篇《灵飞经》，一字也未提方才的遭遇。

汝南王妃看出文月神色有异，又看了看念慈的背影，满是疼惜地对香兰道：“瞧着香兰丫头面色不大好，昨夜天寒，可是受了凉？也好，你去歇息，带你小姐去用些点心，她今日午时贪睡没有吃多少东西，如今该饿了——”

“珺儿也别写了，你不必这么勤勉，今日写不完的，明日再补上便是。”

待念慈和香兰离开，文月低声将方才所见所闻一字不落地回禀了，王妃听罢，掩着口轻轻咳了几声，抑着病气和哀然。

“太后娘娘信中和我说起两位皇子与柔嘉公主，说她如今整日看着孙儿孙女绕膝玩闹，欢喜是欢喜，却愈发觉得自己老了，不中用了，可是陛下如今不过二十岁余，正值年少，又全然不是先帝那般薄情的……太后娘娘这一世，当真是值得啊。”

她轻声叹息，叹息着便想起了往事，说起了些不详的话：“我这身子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若哪一日，我真闭了眼睛撒了手……珺儿这孩子，再回到王府里，又该怎么办呢？”

文月忙小声打断了，柔声劝道：“娘娘福泽深厚，定能长命百岁的，今后看着六小姐风风光光地长大出嫁，六小姐有您护着，日后才会好呢。”

“傻孩子，人需知天命啊，世子的品行我是知道的，一心的花花肠子，偏偏最后是他袭爵……纵然是珺儿能不受苛待地长成，那王府呢？”

“娘娘还想着王府吗？”

“想……我的宴儿是这府中的人，宝华也是，我必然要想着。”

她擦了擦眼泪，轻声道：“我想着这次带珺儿回京，不如就让她留在太后身边吧，那时我再卖一卖皇姑母的老脸，让陛下照拂着她些，这样我百年之后，也能泉下合眼了。”